禁闭室的霉味还没散尽,马良和骡子就被政委亲自领了出来。
刚到九连驻地,就见小红樱叉着腰站在帐篷门口,身后跟着徐小和几个举着泥蛋子的儿童团员。
“哟,两位‘大排长’出来啦?”小红樱阴阳怪气地晃着手里的小本子,“打骑兵的总结写了吗?还是在禁闭室里研究怎么跟小鬼子讨价还价呢?”
骡子脸一红,从怀里掏出几张卷烟纸:“写了!老子蹲茅坑都在想,这玩意儿比打地主老财费劲多了。”
他写的字歪歪扭扭,还夹杂着几个黑疙瘩,“反正就那几条:骑兵冲得猛,得先炸马腿;他们夜里怕偷袭,咱们就专挑后半夜动手;还有……”
“还有别跟他们拼刺刀,除非你想被马踩成肉泥。”小红樱接过纸,扫了两眼突然笑出声,“罗富贵,你这‘马腿要炸膝关节’写的是啥?画个圈圈当注解?”
“老子不会写那个字!”骡子梗着脖子,“意思对不就完了?你个小丫头片子懂啥叫实战?”
“我不懂?”
小红樱猛地抽出腰间的南部十四式,“啪”地拍在石头上,“上次在梅县宪兵队,老子一枪打穿马蜂窝,马惊了把三个鬼子甩进粪坑,你行吗?”
马良赶紧打圆场:“红樱,团长让咱们去他那儿一趟,说有新任务。”
陆团长的帐篷里,摊着张泛黄的地图。
政委用手指点着梅县东边的区域:“夏冬平原这一带,鬼子最近在修炮楼,想把咱们困死在山区。总部命令,派一支小部队插进去,搅乱他们的部署。”
“让九连去?”马良盯着地图上标着“十里荡”的地方,“那里是平原,无遮无拦,骑兵最占便宜。”
“所以给你们派了帮手。”陆团长掀开帐篷门,外面站着两个精瘦的汉子,一个背着短枪,一个腰里别着把柴刀,“这是云县武工队的老周和老郑,在夏冬平原待了五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到鬼子炮楼的茅房。”
老周咧嘴一笑,露出颗豁牙:“红丫头也在啊?当年秋风游击队在十里荡埋的地雷,还是我们一起挖的坑呢。”
小红樱眼睛一亮:“周叔!你认识我?”
“何止认识,你当年打枪,子弹从耳朵边飞过去都不带动的。”老周拍着她的头,“这次去鹿邑村,先找村东头的王寡妇,她男人是游击队的交通员,牺牲三年了,还在给咱们递情报。”
陆团长从铁皮箱里拿出个蓝皮笔记本:“这是总部送来的,专门讲平原作战。地道战怎么挖不塌,地雷战怎么埋才让鬼子踩不着自己人,麻雀战怎么打才省力——都给我吃透了。”
骡子凑过去想翻,被小红樱一把打开:“你先把自己名字写对再说。”她翻开笔记本,突然指着其中一页,“夜战要摸哨兵的鞋带?这招管用吗?”
“太管用了。”老郑接话,“鬼子哨兵爱系死结,你趁他打瞌睡,悄悄把鞋带解开再系个活扣,等他发现有动静想追,一跑准摔个狗吃屎。”
众人都笑起来。陆团长收住笑:“九班挑十二个人,带三天干粮,明早出发。
记住,你们不是去硬拼,是去搅局——让鬼子不知道咱们到底有多少人,让他们修不成炮楼,睡不成安稳觉。
啊,你们九连连长胡义因为伤病原因去不了了,所以有点担心你们!”
小红樱“啪”地立正:“保证完成任务!不过……我们在那边站稳脚跟之后,狐狸一定要把他派过来哦!还有…”
她眼珠一转,“我要带两个儿童团员当向导,徐小和放羊娃,他们认识路。”
“不行!”骡子第一个反对,“那俩娃加起来没枪高,去了是添乱!”
“你懂个屁!”小红樱瞪他,“徐小能在炮楼底下钻狗洞,放羊娃能跟路边的野草说话——你行吗?”
陆团长沉吟片刻:“让他们去。老周和老郑多照看着点,这也是实战训练。”
骡子还想争辩,被马良拽了一把。走出帐篷,他气呼呼地说:“这小丫头就是胡闹!万一娃有个三长两短,怎么跟村里人交代?”
“团长都同意了,再说……”马良望着远处正在教儿童团叠三角巾的小红樱,“她比咱们更知道怎么在鬼子眼皮底下活命。”
天刚蒙蒙亮,九班就出发了。十二个人背着步枪,腰里别着手榴弹,加武工队的两位向导14人。
徐小和放羊娃各挎个小篮子,里面装着野菜——这是小红樱特意交代的,扮成挖野菜的村民才不容易被盘查。
走在最前面的是老周,他手里拄着根竹杖,看似随意地敲打着路面,实则在标记路线。
身边是经验丰富的唐大狗大。
“过了前面那道河,就到鹿邑村地界了。”他回头叮嘱,“鬼子在河边设了卡子,咱们从芦苇荡里绕过去。”
芦苇长得比人高,风吹过“沙沙”响。小红樱把枪藏在芦苇丛里,只拎着个空篮子,徐小和放羊娃跟在她身后,时不时弯腰假装挖野菜。骡子扛着机枪,闷头往前走,裤腿被芦苇划得全是口子。
“慢点!”小红樱突然停下,指着前面的水洼,“看脚印。”
水洼里有几个新鲜的鞋印,鞋底带着花纹——是鬼子的军靴。老郑蹲下身摸了摸:“刚过去没多久,至少一个班。”
马良压低声音:“绕开?”
老周摇头:“绕不开,前面是必经之路。这样,红丫头带俩娃走前面,装作不懂事的村民,我们跟在后面二十步,见机行事。”
小红樱点点头,从篮子里掏出块红薯递给徐小:“等下见了鬼子,你就哭,说饿。”又对放羊娃,“你就盯着他们的枪看,越傻越好。”
过了芦苇荡,果然见路边站着两个鬼子和四个伪军。小红樱拉着俩娃慢悠悠走过去,伪军端起枪:“站住!哪村的?”
“鹿邑村的,挖点野菜给俺娘治病。”小红樱怯生生地说,眼角却飞快扫过鬼子的步枪——都是三八大盖,枪栓上没挂刺刀,看来不是战斗状态。
徐小“哇”地哭起来:“我饿……我要吃红薯……”
一个鬼子不耐烦地踹了伪军一脚,用生硬的中文说:“快检查,开路!”
伪军搜了搜小红樱的篮子,没发现啥,正想放行,放羊娃突然指着鬼子的枪:“叔叔,这铁管子能打鸟不?”
鬼子被逗笑了,伸手去摸放羊娃的头。就在这时,小红樱突然脚下一滑,“哎哟”一声撞在伪军身上,篮子里的野菜撒了一地。
“干什么!”伪军骂着去扶她,身后的老周等人趁机猫着腰从旁边的土坡后溜了过去。等伪军回过神,九班的人已经钻进了前面的树林。
“追!”鬼子反应过来,举着枪就往前冲。小红樱拉着俩娃往树林里跑,嘴里喊:“快跑啊,鬼子要抓小孩啦!”
跑进树林,马良从树后探出头,抬手就是一枪,打在最前面那个鬼子的枪托上。“砰”的一声,鬼子的枪掉在地上。
骡子的机枪紧接着“哒哒哒”扫过去,子弹贴着鬼子头皮飞过。
“有埋伏!”伪军吓得趴在地上。鬼子想捡枪,被老郑扔过来的手榴弹炸得慌忙后撤。
“撤!”马良喊了一声,众人钻进密林。跑出去老远,才听见身后传来零星的枪声。
骡子喘着粗气:“他娘的,这小丫头的鬼主意还真管用!”
小红樱得意地扬下巴:“对付这种二傻子,就得用笨办法。”她转向老周,“周叔,王寡妇家怎么走?”
“穿过这片树林,再走二里地就是鹿邑村。”老周指着太阳,“现在是巳时,鬼子不敢在村里久待,咱们趁这功夫去接头。”
鹿邑村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关着门。老周领着众人绕到村东头一间破瓦房前,敲了敲门,节奏是“两长三短”。
门开了条缝,一个穿着粗布褂子的女人探出头,看到老周,眼里闪过一丝警惕:“你们是?”
“找王大娘借点针线。”老周报出暗号。
女人把门打开,让众人进去,然后迅速关上门。“我是王寡妇,老周同志说的事,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鬼子昨天在村里抓了三个壮丁,说是去修炮楼,现在村口还站着岗。”
小红樱往炕桌上的破碗里倒了点水:“大娘,十里荡那边现在还有鬼子吗?”
“前天才去了一队骑兵,说是搜什么游击队的山洞。”王寡妇往灶膛里添了把柴,“不过那山洞在黑虎山半山腰,洞口被藤蔓挡着,他们未必能找到。”
马良掏出地图:“我们想先去香磨村看看,那里离鬼子的炮楼最近。”
“别去!”王寡妇赶紧摆手,“香磨村的保长是鬼子的狗,村里藏着好几个特务,一有陌生人就去报信。”
骡子骂道:“狗汉奸!老子一枪崩了他!”
“别冲动。”老周按住他,“保长的儿子在咱们手里当儿童团员,他不敢真跟咱们作对,就是应付鬼子。”他转向王寡妇,“能不能找个可靠的人,带我们去十里荡?”
“我去!”门外传来个声音,一个瘸腿的老汉拄着拐杖走进来,“我是村里的羊倌,天天在十里荡附近放羊,鬼子的巡逻队啥时候来,我门儿清。”
小红樱打量着老汉:“您老不怕鬼子?”
老汉啐了一口:“怕个球!我儿子就是秋风游击队的,三年前死在黑虎山,我这条腿也是被鬼子打断的——早就想跟他们拼了!”
羊倌老汉姓孙,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可在田埂上却比年轻人还稳当。他领着众人穿过一片高粱地,指着远处的一片洼地:“那就是十里荡,以前是片沼泽,游击队在的时候,把这里的路都踩熟了,鬼子进来就迷路。”
远远望去,十里荡里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蒿草,中间隐约能看到几条被踩出来的小道。老周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脚印:“有骑兵来过,马蹄印还很新。”
“昨天后晌来的,一共十二匹马。”孙老汉往嘴里塞了根草,“在荡里转了俩时辰,啥也没找到,骂骂咧咧地走了。”
小红樱让徐小和放羊娃爬上旁边的老槐树:“看仔细了,周围有没有鬼子的暗哨。”两个孩子像猴子似的蹿上去,趴在树杈上往外望。
“红姐,北边有两个穿黑衣服的,蹲在坟包后面!”徐小压低声音喊。
“是特务。”老周冷笑,“想跟着咱们找山洞,没门。”他对马良使了个眼色,“左边那个我来,右边的交给你。”
两人猫着腰摸过去,没等特务反应过来,就被捂住嘴拖进了蒿草里。骡子上前捆了个结实,嘴里塞了把土。
“先把他们藏起来。”马良说,“等回来再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