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和好如初
“学堂?”何老爷心里动了一下,没同二叔公讲什么。
第二日,他让阿二陪着儿子,少爷无需再去宝典“打工”,他又“失业”了。
何言邻兴致刚起,就给浇灭,多少有点扫兴,不过,他没怎么上心,宝典就是宝典,又不是蟋蟀,不去就不去,他还玩他的蟋蟀。
一个人玩蟋蟀,没意思,也不过瘾。他趁着阿二不留意,拿着装有蟋蟀的陶盅,从厨房后窗爬出去,径直找张三同。
他和张三同,有讲不完的兴趣话题,玩不尽的把戏,吃不尽的美味小食,而且,同声同气斗蟋蟀,“杀”遍西关无对手,这才是最过瘾(快活)。
那次屈(载赃)何言邻,被阿二追入掘头巷(死胡同),张三同自知理屈,一直躲着何言邻。再见到何言邻,他暗中观察对方,发现对方早已忘记,滔滔不绝大讲特讲,宝善堂的“黄绿”大蟋蟀。
何言邻信任张三同,从拍档那日起就如此信任,从未怀疑过。因为张三同从不“阴”(害)他,其他细路(小孩)、靓仔(青少年)都曾经“阴”(害)他:
“奀仔”偷了人家的大公鸡,烤来吃,将大公鸡尾巴的毛,贴在他的背后。大公鸡的主人,追他九条小巷,追到他一脚踩进下水道的沟,脚眼(脚脖)都歪了。是阿二背他返大屋。
“濑尿光”用弹弓射死人家的信鸽,故意将信鸽脚牌赠给他。信鸽主人扯着他的头发,用力撞木柱,几乎将他撞晕,额头还起个大泡。阿二用熟鸡蛋裹着银元,给他揉半个月,才将大泡揉去。
还有,还有“癫猫”…
“只有三同不“阴”(害)我。”他告诉阿二。
其实,阿二都清楚,少爷与三同拍档后,其他细路(小孩)、靓仔(青少年)几乎不敢再“阴”(害)少爷。
少爷与三同同声同气,既一齐斗蟋蟀,又一齐找小食,连阿二都受惠。如果那日少爷少吃饭,或不吃饭,她就明了,少爷与三同找到美味小食。
果然,当日傍晚,阿二从铺头(店铺)返大屋,快到门口,就会“遇到”少爷,手里拿着一个荷叶包。一打开,哗!一阵阵荷叶香味,扑鼻而来,一口咬下去,连骨都带荷叶香味。她从此知道,荷叶鸭这么好吃,总想做给老爷同客人尝下,无奈少爷不教怎样做。
又或者半夜被少爷拍门叫醒,她睡眼惺忪,吮紫苏炒田螺。
那件事如此轻松过去,张三同异常高兴,一如往常做师爷(军师)。他们两人,张三同出计(主意),是惯常的事。
“干脆,我们今晚守住宝善堂”张三同说:“有‘黄绿’,肯定还有其他大蟋蟀。”
“对。”何言邻接口说,随即,有几分泄气:“不行”
张三同问:“为什么?我们轮流守住,实(肯定)捉到。”
“停!”何言邻拖长声调叫。
张三同清楚,他叫“停”无下文,纯粹自娱娱人,玩乐一番,不过,之前屈(冤枉)了他一锅,张三同也迁就他,故意停止讲话。
“我老豆(阿爸)叫两个工仔(小工),在夜晚轮流看住。”这次何言邻却有下文,他说:“我一现身,我老豆(阿爸)实(肯定)知。我老豆(阿爸)实(肯定)不准我入宝善堂,你有什么计(办法)?”
张三同手指点着脑袋,想了想,故意慢吞吞说道:“入宝善堂不行,去其他地方,有,计(办法)多的是。”
宝善堂虽然算不上铜城铁壁,然而,阻挡何言邻进入绰绰有余。既然如此,何必硬闯,不如另寻他处。蟋蟀藏身之地,大同小异,西关放药材、货物的地方多不胜数。
何言邻一听,兴奋异常,“啸”!吹声口哨,推了张三同一把:“对呀!我怎么就想不到,你的计(办法)真多。”
“我想到。”张三同打个响指:“南站,今晚就去。”
南站,其实名不副实,它的位置并非在广州的最南边。渡过珠江,海珠广泛区域,才是广州的南边,广州人习惯叫“河南”。而这个南站,就在西关,大同路斜对面,黄沙码头旁的珠江边,新建的火车站。大概是当时广州几个火车站中,这个站在最南边,所以叫南站,不做客运,只做货运。
“南站?对,有货物,蟋蟀就找洞钻。”何言邻说:“不过,那边实(肯定)有人看住,我们怎样进去?”
“跟住我。”张三同显得胸有成竹:“有计(办法)。”
原来张三同不时到南站打散工,做搬运、夜间看守之类,当夜间看守的时候,下半夜困得头点点,像鸡啄米一样,为了不让自己睡着,他就巡南站,竟然发现其他夜间看守,早就躲进货堆中睡觉。
这晚下半夜,他同何言邻溜进南站。大概一个半时辰后,他们从南站出来,笑到四万咁的口(见牙不见眼),收获颇丰,四只大蟋蟀。
何言邻从厨房后窗爬入大屋,蹑手蹑脚向自己房间走去,却碰上半夜“内急”的何老爷。
何老爷以为有贼入屋,吓到浑身打啰嗦,手电筒掉下地,连小灯泡都打烂,四周黑乎乎一片。
何老爷打着抖:“你…要…银…子,我…叫阿…二…阿…二…拿…”
何言邻心里觉得好笑,知老豆(阿爸)认不出自己,心念一动:“认不出,有好处,免罚。”
他不敢出声,一开腔,老豆(阿爸)实(肯定)听出是他。
何老爷希望眼前的小偷,尽快离开大屋,听不到对方讲话,以为对方想要其他物件,连连说道:“你…中意(喜欢)…中意(喜欢)…什么…就拿…”
“乞…乞…乞嚏…乞…”突然,何言邻连连打几个喷嚏,他不由地揉下鼻子,顺口说道:“我痒,我痒,好痒…痒…”他一边抽下鼻子。
他一讲话,何老爷就听出,眼前这个“小偷”,竟然是自己的宝贝儿子。
“是你…是你…”何老爷惊呆,声音仍然颤抖,这次不是害怕,而且被气坏。
何言邻一惊,才醒悟自己“祸从口出”,想收声已经来不及。
此时,阿二也被声音吵醒,拿着手电筒,从自己房间出来,一照,忍不住哈哈大笑:“少爷,你怎么变成‘黑炭头’(全身黑乎乎)?”
发现老爷也在,阿二收住笑声,然而,仍然掩着嘴在乐。
何言邻周身上下,大概除了两只眼睛,几乎都是黑乎乎。
旧的广州南站,上下货物以煤为主,一堆一堆煤,几乎遍布南站,所以广州人又将南站叫作“煤场”。
何言邻和张三同两人,几乎整夜在煤场“摸爬滚打”,不变成‘黑炭头’(全身不黑乎乎)才怪。
何言邻蹲在大天井,阿二从水井里吊水上来,从头顶倒水浇他。
一桶、两桶、足足十桶水下去,何言邻才现出本来面目。
“又去捉蟋蟀?”阿二用大毛巾,给他擦头发的水,一边问:“去那捉?”
“你真醒目。”他站起身,一撩阿二的辫子:“煤场,同三同,这次发达,捉到四只,这么大只,这么大只呀!过瘾!过瘾!肯定打遍西关无对手。”
他比划着蟋蟀的大小,讲到蟋蟀,他就眉飞色舞。
阿二同他一齐乐。阿二就是这样,何家欢乐,少爷开心,她就笑逐颜开;何家担惊,少爷受怕,她就愁眉苦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