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奇幻玄幻 颂歌之查理多诺斯维克

第3章 阿什温

  阿什温的故事,要从2017年的印度说起。

  伯考遇到他的时候,他还是恒河边上依靠盗窃为生的十五岁少年。伯考到印度收集所需的木料,而他不巧看上了伯考的钱袋。

  手法非常高明,在路边车辆上做手脚,伯考经过时汽车陡然启动撞倒伯考。钱袋滚落到混乱的人群中,他轻松捡起就跑。

  最后伯考通过调用卫星监控系统找到了他。他拒不承认,甚至用自制的枪开火打伤了伯考。伯考没有生他的气,反而觉得他天赋异禀,是个好苗子,就带回了巴黎。

  阿什温被安排在新人里训练,以期习得颂歌。他的确反应迅速,对机械构造尤其敏感,一度被视作伯考的接班人。但遗憾的是几年过去,事实证明他没有习得颂歌的体质,只是个比较聪明的普通人。

  这种事难免发生。但最终伯考毫不留情地赶他离开了【殿】。一个普通人在颂者的世界里活不长,他再待下去只会失去更多。

  当时伯考没有考虑到,对阿什温来说,见过光亮之后的黑夜,远比黑夜本身更难以承受。

  阿什温没有离开欧洲,他去了德国,从实验室和博物馆偷出了许多稀有金属,自制了假肢,开始了长达数年的漫长人体实验。他的身体与机械部件的融合度越来越高,撑过了幻肢和失血,也熬过了排异和感染。

  可当他第一次回来站在伯考面前的时候,伯考也只当他是怪物。

  “没有颂歌,你再怎样努力也只是一堆有意识的零件,”伯考在主教面前亲自用【筑之颂】把圣母院的一个尖顶改造成了一柄巨大的矛,从天而降刺穿了阿什温的机械胸膛,将他钉在冰冷的大地上,走上来扯下了他的机械臂,还在他耳边说,“放弃吧,你原本可以是个很杰出的科学家。”

  阿什温寒冷地笑了,血从腹腔流出来,和破碎的零件一起离他而去。他质问伯考,既然是这样,当初为什么信誓旦旦要带他来。

  伯考没有回答,转身和主教在钟楼上了电梯,留他在圣母院外自生自灭。

  全身流淌的恨意比疼痛还强烈,闻起来像是在焚烧尸体。阿什温尝了尝嘴里的血腥味,对人类弱小的身体深恶痛觉。

  有个披着袈裟的僧人合着双手走到他面前,站在伯考刚刚站的位置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悲悯,不如说是同情。僧人问他,想不想做个颂者,杀了【殿】里所有居高临下的人。

  他才意识到这和尚不是【殿】的人,奄奄一息之际仍用力点了点头,这是他现在最梦寐以求的事,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尽管他已经一无所有。

  “可是,我没有颂歌。”阿什温恨道。

  “科学本身就是一种颂歌。”

  僧人和善地笑了,伸手进阿什温血淋淋的胸腔,亲手把他的心脏捏碎了。爆出的血溅在他脸上,也没有改变他的笑容。

  那天以后,阿什温被置入了一具全人造的躯壳,除了意识之外都不是他的。他真正意义上掌握了机械,成为了【寺】的械之颂,以一人之力开掘了卢浮宫下的圣坛,又挖掘了遍布巴黎地下的水道。

  直到被萨顿徒手撕裂的时候,感受不到痛觉的他,还在思考他到底是掌握了械之颂,还是仅仅只是成为了机械本身而已。

  巨蟒用尽全力逃出生天,伏在管壁边上,以最后一口气吐出了被黏液包裹的辛西娅和她怀中的废铁残躯。辛西娅看了看巨蟒的瞳孔,又低头看了看已经不再发亮的白液晶屏,无助地伏在巨蟒头上哭了起来。

  驼着背的甘地从背后揣着手走过来,把粗糙的手掌抚平放在已经断气的巨蟒鼻息上,长长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没困住力之颂?原本瞬之颂都要被我们解决掉了!”辛西娅怒气冲冲地瞪了甘地一眼,眼泪像断链的念珠一样不受控制。

  “预设的【蛛网】是给【城】的人准备的,没想到是力之颂,新丝韧性不够,他又刀枪不入,蛛之颂根本奈何不了他。”甘地苍老的眼珠里流露出浓浓的无奈。

  辛西娅也知道他尽力了,本来没这事的话,甘地明年就要退休了。

  “方丈呢?”辛西娅收了收眼泪,问。

  “和辛格一起,去了西边,准备仪式。我们还得想办法在这边拖住【城】和【殿】的步伐,给方丈他们争取时间。”

  “可是阿什温死了,再说我们根本拦不住他们。”辛西娅压根不抱什么希望,“【殿】有力之颂,【城】有云谲,我们什么都没有。”

  甘地刚要安慰她,突然神色凝重,示意她噤声。小声说:“辛西娅,有人来了,很近。”

  辛西娅朝四周看了看,也没见有动静,水声平缓,管道里也没回音。

  “在这里哦。”

  辛西娅抬起头,在巨蟒的头上,一个年龄与她相仿的男孩披着深黑色的冲锋衣外套站在那里,友善地朝他们俩招手。

  “什么人?怎么进来的?”辛西娅厉声问,同时蛇群悄然从后面出水爬上巨蟒的身体,朝着男孩的位置聚拢。

  “别紧张,不是来落井下石的。”男孩语调轻松,信步走到巨蟒头顶正中,又蹲下来,凑得离辛西娅很近。甘地的蛛丝网悬在了男孩头顶上方管壁,而辛西娅也把小刀【毒牙】藏在手心,随时准备取他性命。

  “我是【暮】的颂者,名叫莫代。”男孩笑得看似毫无防备,“【暮】可以帮你们。”

  “谁信。”辛西娅抢先出手,【毒牙】直取莫代面门,莫代背后的蛇同时张开血盆大口,甘地的蛛网也一并落下,莫代无处可躲。

  莫代脸上的笑容甚至都没有消失,他的手以辛西娅反应不及的速度拉住辛西娅的手腕,只一秒就扭掉了【毒牙】,然后一手按住辛西娅的肩颈,转身把她送到张口的蛇群面前。

  群蛇在尖牙快碰到辛西娅的脸那一刻停住了,纷纷退却。甘地也及时拽住了蛛网,没有把两人都笼罩起来。

  莫代在脱离危险的第一时间就松开了双手,辛西娅扭了扭受伤的手腕,转头警惕地看着依然带笑的男孩。

  “【暮】可以帮你们拖住【城】和【殿】,让仪式得以顺利进行。”莫代平和的语气就好像刚才的冲突没有发生,“条件是完成仪式之后,【神之颂】残卷的摹本。”

  “你应该知道,即使仪式成功,仅仅拿到残卷摹本,也没有什么价值。”辛西娅狐疑地看了莫代一眼,那张笑容可掬的脸上实在看不出阴谋。

  “那不是我考虑的问题。”莫代回答得很简要,“这是【暮】高层的决定。”

  辛西娅和甘地对视一眼,交换了意见,最终由甘地出面对蛇首上站立的莫代说:“好,我们同意。”

  “合作愉快。”

  莫代不再顾及同样站在蛇首上的辛西娅,直接跳下去跟甘地握了握手,然后就看见了掉在地上被污水淹没过半的残破躯体。

  “那是······械之颂?”莫代略过甘地走过去从水里拾起头部,看了看钢化玻璃和里面集成电路的毁坏情况,“看来【殿】对你们造成了不小的创伤啊。”

  辛西娅不想让莫代碰阿什温的遗体,说:“你放下他,他已经死了。”

  “科学是不死的。”莫代笑着回头回应,“他可能还没到需要水葬的一天。”

  莫代转身行了一个谢幕的礼,躬身时抱着阿什温像掉下去一般直直地陷入水道里,没有冒起气泡地消失了,留下辛西娅和甘地默然相视。

  麦安琳坐在书房的钢琴前,打开了琴盖又合上,兽爪粗壮的指甲弹不了琴了,她只是觉得惋惜。

  莫代从门后转出来,手里还抱着一堆滴水的烂铁。麦看着琴身上映出的景象,不自觉皱起眉。

  “琳,还是舍不得那架琴啊。”莫代走到衣橱边脱下脏衣服更换,把阿什温的头搁在旁边的桌案上,“想弹的话,喝一支也没关系。”

  “你是巴不得我死吧?”麦嗤之以鼻,但仍瞥了一眼放在自己衣兜里的红色小药瓶。

  “你目前的剂量,还远远不致命。”莫代笑容如同刻在脸上一般,不会浅一分,却也不会深一分,“真的过量了,博士也会想办法的。”

  莫代不想聊药的事了,问道:“那堆机器是什么?”

  “虽然和【寺】的人谈好了,还是需要建立一点信任感。”莫代穿好了飒爽的长款呢子大衣,重新拿起阿什温端详,“没有天生的信任,只有自己不经意感受到的可靠最可信。这是他们半死不活的械之颂,交给博士重塑,对大家都有好处。”

  “怪不得博士不喜欢你,你总给他找事做。”麦终究还是从琴前站起身,略带玩笑地说。这当然是玩笑,博士最为欣赏的就是莫代,不被喜欢的只有她而已。

  莫代但笑不语,抱着阿什温就去找博士了,麦没有跟过去看,只是愣愣地望着窗外梧桐落叶,衬着疏窗雕栏清凉的风,有一层一层堆叠的凉意。

  繁华的巴黎也终将迎来属于它的暮色。

  在南方的一个汽车旅馆后院找到了直通水道的深井,萨顿绑好了安全绳,给诺夏做了个OK的手势就先一步下了井。诺夏一边绑着绳索,一边无意识地望了一眼远方的晨曦,眼中挥之不去的是隐隐的不安。思前想后,她还是趁这会摸出手机,翻了一遍通讯录,最后给查理发了条信息:“我们在巴黎地下五百米的水道执行任务,你来吗?”

  发完诺夏自己都笑了,瞧她说的,查理当然不来,他都已经不是【殿】里的人了。可能她就是怀念吧,怀念并肩作战的日子,怀念他站在大西洋上,激起漫天水幕护在她面前。

  他再也不是她的波塞冬。

  诺夏深吸一口气,顺着绳索滑了下去。

  底下漫长的过程都昏暗无光,潮湿的空气有不知名的虫子在飞舞。气味极其难闻,萨顿把仅有的一个防毒面罩递给诺夏,诺夏没有推辞,说了谢谢。戴上后确实好多了,呼吸重新顺畅起来,能加紧步伐跟上萨顿。他们俩身后还有四个歌者,他们速度慢,远远地跟在后面。

  一直到从竖井落地进入水平段的管廊,他们都没有遭遇任何人。萨顿先落入水道,污水只漫过他小腿。萨顿接住诺夏,让她坐在他宽厚的肩膀上,以免脏了衣鞋,诺夏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接受了萨顿的好意。

  她知道,在这个组合里,她算是个拖后腿的。萨顿已经尽可能照顾她了,要时刻搞清楚自己的定位,尽量不给萨顿找麻烦。

  于是萨顿像是个黑色的小巨人一样涉水在水道里行走,肩上坐着默然不语的瘦弱女子,划开淡淡的水声。

  他们这边似乎没有人防备,一直到走到约定地点,都还没有人出现。萨顿明显有些失望,问诺夏:“shall we advance?(我们继续往前走吗)”

  诺夏有点犹豫,再往前走可以更快和同伴们汇合,但后面的歌者一时还赶不上来,如果往前走遇到危险,可能会孤立无援。

  萨顿看出了她的犹豫,宽厚地说:“never mind,we wait for our singers first.(没事,我们先等等同行的歌者)”

  诺夏点了点头。

  但此时水面出现了波纹,一圈一圈蔓延开来,煤油灯也被风吹得有些明暗不定,萨顿直视水道深处,从那里走出了一个陌生的人影。

  “真准时。”麦安琳摸了摸尖耳朵上一缕不听话的鬈发,半闭着眼睛说道。

  萨顿先把诺夏放了下来,诺夏双脚都踩进水里,一直没过腰身。再正面麦时,萨顿已经戴好了指套。

  麦的腿也在水面以下,上身穿的夹克下摆飘在水面上浮动。她的手臂上有豹纹斑点和细密的绒毛,爪子长长的指甲看着也锋利尖锐,萨顿没有掉以轻心。

  麦看到烛光侧映下诺夏惊讶的神情时,锐利的目光略放松了些,嘴角浮起不屑的笑意。

  另一边,詹森还在水道里小心翼翼地行走,已经被达斯丁搞得头疼不已。

  达斯丁一路上叽叽喳喳没个完,打开了话匣子停都停不住。“诶昨天我前女友的身材你也看到了,我的品味还不错吧?”

  詹森无语。

  “和我睡的女人有一半都是冲着想体验一下瞬之颂来的,没办法我名声在外。结果最后都被我折服了,才知道还有更好的体验哈哈。”

  詹森愈发无语。

  这货还没来由嫌弃起他来:“你说主教为什么把我们安排到一块啊,我是个伤员你是个废物,怎么着也得让凯乌斯带带你啊。”

  詹森忽然停下脚步,达斯丁直接撞上了他后背,差点往后仰倒在污水里。扶着詹森的背站稳了脚跟,达斯丁赔着笑说:“哈哈,生气了?我也就是开个玩笑······”

  詹森没回应他,达斯丁定睛一看,前方水道里有五六个人。对方也发现了他们,几个人在往这边走。

  乖乖,这是撞上了主力军啊。

  达斯丁紧紧攥住詹森的衣角,准备好随时瞬之颂。但他们走了,身后不远的五个歌者估计得被团灭。

  詹森正了正被达斯丁扯歪的头巾,示意他先别急,可以看看情况。

  先从阴影里探出头的是一个眉骨带疤的男人,左肩上披着一个狮子头做的铠甲。

  狮子辛格。【寺】的赫拉克勒斯。

  在辛格的身后,施施然拄着锡杖白髯长须的方丈踏在水面上,他赤足戴斗笠,却好像身轻如燕,踏在水面如履平地,看着比辛格都高一截。

  然后是搀扶着方丈的小沙弥,头上用香点了六个戒疤,穿着一身麻布素衣,衣服上用粗糙的针法绣了个裕字,是方丈的弟子,单名叫做裕,也像方丈一样踩在水面上。

  他们后面还有两个男人一个女人,其中一个男人用黑色裹布背着奇形怪状的武器,另一个手里托着一个风水六角镜,女人则戴着眼镜,梳着利落的半边刘海。

  “有方丈,再不走来不及了。”达斯丁在詹森身后小声说,然后就用了瞬之颂。

  但已经来不及了。

  随着方丈和裕的腿脚浸入水里,水一直淹没到裕的胸口,也没改变他谦卑低头扶着方丈的神情。而这边达斯丁和詹森瞬移到背后二十米不到,达斯丁就已经停了下来,紧张地看着对面的六个人。

  “怎么,不,走了?”詹森尽量平静地问。

  “【界之颂】,你摸摸背后。”

  詹森闻言向背后探出手,摸到了看不见的屏障,像是某种纤维玻璃一样的触感,有点冷。

  达斯丁摸了摸裤子口袋,才想起来金边匕首上次在阿什温身上弄丢了,只好尴尬地握紧了拳头:“干,现在我们没有退路了。”

  詹森听说过寺的界之颂,可以隔断空间之间的联系,却是第一次和拥有界之颂的方丈交手。

  “慑言术。”

  詹森出手太快,对方几人都没有反应过来,身形突然就定住了。辛格面露凶光强行想要抬起颤抖着的胳膊,耳朵里都流出血来。

  “哇靠,詹森哥你这么猛的吗?”达斯丁的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小鸟依人地躲在詹森背后一顿夸,“没想到你还有这种战斗力,失敬失敬。”

  “动手。”詹森这次吐字简洁明了。

  “得令。”达斯丁一个回旋就原地消失,直接出现在方丈身后,从旁边男人背后取下那奇形怪状的武器,揭开黑布,是一柄双耳弯月刀。

  “还挺沉。”达斯丁抱怨了句,也不客气,高高举起就往方丈头顶招呼。

  落在半空,被拿风水镜那位伸手架住手腕,没能劈开一动不动的方丈。

  “你怎么能动啊?”达斯丁吃了一惊,反应不及,被狮子辛格回身一拳击中腹部,打得整个人离地,飞身重重撞进管壁,砸出一个坑嵌了进去,激起飞石烟尘和水花,弯月刀也掉进水里。

  詹森也是一惊,看着风水镜先生平静的脸,又看了看强行冲破慑言术的辛格,最后才恍然大悟般说道:“dumb.(哑巴)”

  风水镜先生闻言眯起眼睛笑了笑,摊开手掌立起了风水镜,镜面旋转着,映出光影的变幻。

  “结果这招对哑巴没用啊?也没困住狮子多久,”达斯丁捶捶背强行从墙上下来,站都快站不稳了,“差点被你害死了。”

  辛格脸上还淌血,表情狰狞地追上来又是迅猛的一拳,这次却扑了个空。

  尘雾中来不及分辨,达斯丁已经出现在方丈旁边,挑了个刁钻的角度,风水镜先生也来不及阻止。

  达斯丁全力一拳打在方丈脸上,把方丈打得跌进了水里。风水镜的六角开始旋转,捕捉着达斯丁的方位,但达斯丁打完就逃之夭夭,瞬之颂回到了詹森身旁。

  风水镜先生去扶方丈起来,辛格怒气滔天朝着詹森他们就狂奔过来,斜着沿几乎垂直的管壁手脚并用冲了过来,四肢肉眼可见地在变化,肌肉暴增,皮肤变深,脖颈处还出现了一圈鬃毛,和肩膀上狮头的毛发混在了一起。

  但他还是扑了一个空。

  达斯丁就像泥鳅一样滑溜,带着詹森又出现在方丈旁边半米左右的地方。风水镜转向过来,詹森作了个术法的手势。

  “纵言术。”

  戴眼镜的女人身形一斜,不受控制地踉跄几步抱住了风水镜,整个把镜面埋进怀里,然后倒下向前扑倒在了污水里,溅了风水镜先生一脸气急败坏,也只能先俯身去扶。

  终于没什么能阻止达斯丁了,詹森从宽大的袍子里抽出一把军刀,扔向空中,达斯丁向前一跃,接住刀往方丈脖子上一划而过,然后帅气地落地,回头朝詹森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天呐,【寺】的方丈被我们宰啦,这趟得领多少悬赏啊。”达斯丁低头想拭刀上的血,结果猛然发现刀很干净。

  “还,没有。”詹森眉目紧锁。

  方丈先是身形一动,然后摸了摸裕的头。看来慑言术的效用已经被解除了。一边的小沙弥裕捂着脖子,从指缝之间居然涌出鲜血来,淌了他半身。

  风水镜先生扶着女人站起身来,那戴眼镜的女子顾不上别的,甩开他的手就跑向裕,把手放在裕的脖子上,接触的地方散发出幽幽的绿光,在昏暗的管廊里格外显眼。

  “护之颂。”詹森对仍一脸茫然的达斯丁说,“那孩子,是,护之颂。”

  “该死,用小孩子做盾牌?”达斯丁手持军刀就又要上前,另外那个男人却横过来挡住去路。

  那男人背着空空的包裹,手心朝下闭目凝神,双耳弯月刃像认得路一般从水中升起回到他手上。

  “在下器之颂,松下千本,请指教。”

  达斯丁已经顾不上调侃这人糟糕的口音,后面的五个歌者此刻赶到,正对上一腔怒火的狮子辛格。

  歌者们看见凶神恶煞的辛格当即慌了神,其中一个拔出左轮手枪就开了枪,崩地一声子弹打在了看不见的墙上,像被海洋吞没的船舶一样悄无声息。

  狮子辛格目露凶光,轻而易举越过了【界之颂】,双手擒住两个歌者的头颅,狞笑着捏碎了。

  达斯丁带着詹森试图过去救援,却发现瞬之颂这次只位移了不到十米,离辛格他们还很远。回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方丈,达斯丁心底一沉。

  他收缩了界之颂。

  那边的歌者已是无力生还,无论是使用枪支还是动用他们的小颂歌,都完全无法对辛格造成任何威胁。辛格像进了羊群的狮子,很快就结束了他的屠杀,再掉转头走了过来。

  “一人三个?”达斯丁笑了,和詹森背对背靠在一起,有种战争电影最后的悲壮感,“女人老人和孩子,我肯定是不选的,太不要脸了。”

  “还是留给脸皮厚的你吧。”

  移动范围被严重限制,达斯丁先是朝抱着孩子救治的女子冲过去,松下从一侧掷出弯月刃,旋转着切割开水面的波澜,在快切到达斯丁时他不见了。

  达斯丁骤然出现在风水镜先生的面前,后者猝不及防被达斯丁一拳击倒。辛格从背后扑向根本没看他的詹森,却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达斯丁忽然抱住,然后就忽然闪现摔在了松下脸上,双双跌倒在水里。

  方丈举起锡杖试图再次收缩界域,但詹森默念着咒语用纵言术强压下了那枯槁的手。

  裕脖子上的血已经止住了,女人惊讶抬头,詹森正正走近,两指按在她额头。

  “真言术。”

  詹森乌黑的瞳孔里折射出煤油灯的火苗,他沉稳的声音在女人耳边回荡:“tell me,what are the things you found in the alter(告诉我,你们在圣坛里,到底找到了什么)?”

  “神······”

  詹森手指猛地抽开,女人怀中虚弱的裕刚刚居然伸手想要戳瞎他的双眼。詹森失去了耐心,五指按压在女人头顶,闭上眼轻轻说了句:

  “恶言术。”

  女人立刻开始浑身颤抖,如同万蚁噬心一般疯狂挣扎,却无力摆脱詹森轻轻放在她头上的手。裕突然开始流泪,无声地滑落豆大的泪珠,红着眼挺身上前咬住了詹森放在女人头上的手,都咬出了血。

  但詹森没有停手,只是淡然地看着弱小的裕哭泣和反抗,全是徒劳。

  女人终于弓起身子,整个人不再动弹,眼睛惊恐地睁着,就好像看见了地狱。詹森一松手,她就沿侧面倒进了冰冷的污水里,头发还有几缕漂浮在水面。

  裕从她怀里掉落,水淹没了他的光头,他紧闭着眼,吐出好多气泡,因过于虚弱无法站起来。詹森看了眼溺水的他,直起身走向难以移动的方丈。

  松下朝方丈所在位置再次扔出弯月刃,被达斯丁半路拦截接住,达斯丁还带着弯月刃一起移动,用它砸碎了风水镜。

  辛格起身一拳打穿了水道壁,飞沙走石间身形被尘雾隐藏,辛格冷不防地越过达斯丁,一拳击中正走向方丈的詹森,詹森被打断了三根肋骨,又在管壁上摔伤了膝盖,剧痛下晕了过去。

  方丈面色如常,举起锡杖,达斯丁只觉得身后有透明的弧形墙在推着自己朝方丈移动。想越过界做不到,又无法阻止界的缩小,整个人后背贴着界一直到方丈跟前,能看清方丈苍老的法令纹。

  “嘿嘿,你好。”达斯丁手里拿着弯月刃却不敢出手,因为这个拥挤的界限里,除了方丈和他,还有辛格。

  他现在几乎是和辛格肩并肩腿挨腿,辛格脖子上的毛引得他都有些过敏性咳嗽,侧过脸时喷了辛格一脸唾沫星子。

  “对不起,真不是故意的。”达斯丁礼貌而不失尴尬地微笑,辛格举起了拳头。

  “辛格,先救裕。”方丈从容开口,声音衰老而低哑,像是ICU的老人立遗嘱,“已经不用再打了。”

  狮子辛格忿忿不平地瞪了达斯丁一眼,收起拳头,走出界限去水里抱起了溺水的小沙弥。虽然裕嘴角还在淌水,眉目紧锁着,但还有气息。

  达斯丁多少有点惊讶,正常人的话,不是应该先报仇雪恨吗?刚刚詹森可是当面杀死了那个愈之颂的女人。

  “年轻人,我认得你。”方丈忽然开口,每说一个字都让达斯丁心头一震。

  “你说过不愿再杀生,你做到了。但你也许并不知道,芸芸众生,毁灭了他们的希望,比抹杀他们本身,要更为残忍可怕。”

  循着方丈的视线,达斯丁朝界外看去,风水镜先生就像镜子的一枚碎片,突然整个人脆裂崩塌,碎成了冰渣一般。

  达斯丁突然惊觉,像这样的颂歌,器物和颂者的生命,本来就是相连的。

  “但愿下次见面,你能更懂得何为慈悲。”方丈一拂袖,界限消失,达斯丁往后退了一步站稳脚跟,错愕地望着方丈从他面前走过。

  松下从他手里夺过弯月刃,紧跟在方丈后面。辛格抱起颂,经过时恶狠狠凝视了达斯丁一眼,终究还是快步跑着追上了同伴。

  达斯丁有点无所适从,慢慢走过去查看半身仰躺在破裂的管壁上的詹森。詹森受了很重的伤,但不至死。

  死也想不通,为什么放过他们,又为什么原路折返。

  达斯丁自认从来没有见过方丈。

  犹豫片刻,他还是朝着方丈他们的背影大喊:“别去那边!”

  辛格不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满是鄙夷地切了一声。

  “有埋伏,冯在······”

  “北边。”辛格又把头转了过去,满不在乎地回了句,“你以为我们老爷子不知道?”

  达斯丁沉默地盯着那个消瘦老人从容离开的背影,越来越揣度不明白这个来自东方的老人到底在想什么。

  如果知道已经被包围了,为什么要来西边,又为什么要回去?

  方丈只是一往无前地走着来路,这次他踩在水里,划开了层层波澜,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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