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入学前奏
暮色四合,山丘间薄雾弥漫,但兰美达家的小屋窗户却投存出温暖诱人的光芒。
俩个男人领着俩个小家伙推开橡木大门时,一股混合着烤火鸡的丰腴肉香、浓郁香料、新鲜草叶气息和隐约的柴火烟味的热浪扑面而来,让人瞬间胃口大开。
“妈妈!”琳挣脱地从肯尼身上跳下来,像一个小小的身影炮弹般冲过来扑进兰美达夫人的怀里。
“你这个小淘气,不是跟你说了今天来客人吗?怎么又弄得浑身脏兮兮的。”兰美达夫人蹲下身子从怀里掏出手帕轻轻地为她的小心肝擦拭脸颊和发尾上的泥泞。
“快看!看我的裤腿!刚刚差点被甘蓝先生咬到了!可我一点都没哭!”琳一头棕发依然桀骜不驯地炸开,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也亮的惊人。
她迫不及待地展示裤腿上清晰的齿洞,这一瞬间倒成了她勇敢的勋章。
“好好,那我们的小勇士快快去带着小客人把手脚洗干净来吃饭吧。”兰美达夫人只是捂着嘴温柔的笑着。
“别听她吹嘘,要不是我按的快,她刚刚就得挂着那株咬人甘蓝当腿环回家了。”兰美达先生故意这样说着,惹得琳怪叫起来。
“晚上好兰美达夫人,我来打扰您了。”路易倒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的跟在后面轻声说着。
“你和你爸爸真是一点也不像呢。”兰美达夫人亲切地握着路易的手,意有所指的朝肯尼笑着。
“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带着我们把人家养的用来清理爬墙虎的啃藤蜗牛全扔水里打水漂,被抓住道歉的时候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屋子里顿时哄堂大笑,简单的清洗之后四人围坐在餐桌边。
狭长的餐桌上铺着棕色格纹的厚棉布,兰美达夫人早已准备好丰盛的家庭晚宴。
最耀眼的主角无非是那只躺在沉重陶盘里的巨大烤火鸡!
它的表皮烤的金黄酥脆,闪着诱人的油光,散发出混有杜松子、迷迭香和某种奇特魔法森林蘑菇的奇异香气。
值得一提的是还有一大碗月光小番茄和嫩芽组成的沙拉。
上面点缀着几颗琳下午才收集到的、晨露洗净的金色豌豆荚,如同凝固的阳光碎片一般。
肯尼笑着把提前准备好的一瓶标签奇异、液体呈琥珀色且内部有星点旋转的精灵酿酒递给兰美达先生。
“孩子们真是越来越有活力,我们也不再年轻了啊。”兰美达先生接过酒瓶唏嘘了一声。
兰美达夫人端着满满一盆绵密如云朵的魔法土豆泥过来,听见这话立马狠狠掐了一下丈夫腰间的痒痒肉。
兰美达先生吃痛,知道自己说错话。与肯尼对视一眼,接着爽朗的笑起来。
琳早就溜回座位,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火鸡腿,脚丫在椅子下面不耐烦地晃荡着,被正好回来的兰美达夫人撞见轻轻敲了她的脑袋。
“妈妈!妈妈什么时候切嘛!”
兰美达夫人握着胡桃木的魔杖轻轻一划,将餐桌上一把嵌着贝壳的切肉刀稳稳的悬浮到烤火鸡上方。
刀光闪过,香气瞬间膨胀到顶点。魔杖再一点,一只最肥美的、流淌着晶莹肉汁的鸡腿稳稳脱离主体,精准地落入了路易的盘中。、
“第一份嘉奖当然是给远道而来的朋友。”兰美达夫人笑着宣布。
琳也只是略有不满的嘟起小嘴,觉得妈妈说的有道理,便收回了自己垂涎的目光。
兰美达夫人为俩个大老爷们斟好了酒,给小孩们也准备了几乎没有度数的黄油啤酒花蜜露。
“为了友谊,为了丰收,为了……免于被咬人甘蓝袭击!”兰美达先生举起酒杯喊道。
“为了美食。”肯尼补充,顺便肘了一下旁边只顾闷着头吃碗里食物的路易。
“为了我的火鸡腿!”琳终于忍不住,飞快地加上一句之后,叉子已经刺穿了那无比诱人的鸡腿肉,一口咬下去,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一条缝。
食物的咀嚼声、酒杯的轻碰、壁炉的暖意和床瓦埃传来的几只夜鸟的鸣叫混合在一起。
大人们互相诉说着今年的收成,抱怨田里的地精。
路易胃口不大,吃完餐盘里的鸡腿之后也不知道该去哪,索性就陪着肯尼继续在餐桌上坐着偶尔吃吃甜点。
餐桌上的月光小番茄沙拉和闪光薄荷卡甘蓝球已经被扫荡大半,壁炉里的魔法松节木燃烧着稳定而温暖的火光。
大人们手中的酒杯已经续了一次又一次。精灵酿的醇香和黄油啤酒花蜜露的甜意混合在空气中,令人感到微醺。
就在这时,一直带着微笑倾听的肯尼将杯底最后一点精灵酿饮尽,放下陶杯时碰出轻响,他的眼神带点郑重其事,看向坐在主位的兰美达俩夫妇。
“杰米老弟,今天除了蹭你们家这顿绝妙的火鸡大餐……”他顿了顿,嘴角露出点欣慰又感慨的笑。“主要是想和你们说说琳和路易的事。”杰米是兰美达先生的名
他没轻没重地拍了拍旁边正安静用叉子戳着月光小番茄的路易。
听到这话,嘴里的食物一噎,吓的路易猛咳嗽几声。
“你这家伙,这么正儿八经的在说些什么东西啊?”路易不可思议的瞪着一脸悠哉游哉的肯尼。
“几天前魔法部的朋友写了封信来,他的意思是……”他的声音清晰地在咀嚼声和炉火声中传递,“他觉得是时候让两个孩子,去冬青根学院正式学习了。”
噢,原来是上学啊。路易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悻悻的叹了口气。
他还真以为是肯尼喝晕头要开始讲一些让人尴尬、晕头转向的话了。
“冬青根?!”兰美达先生原本因微醺而放松的脸庞瞬间绷紧了几分。
他握着他那只装满了深红色精灵酿的酒杯,手指不自觉地用力,酒液差点晃出来。
他那双因常年和泥土与魔法植物打交道的粗糙大手,习惯性地往桌面上一按,眼神锐利起来,声调也高了一度:“是……是河谷南面橡木林里那个?奥利芬特家小儿子办的那个?”
“就是那个。”肯尼点点头,眼神带着理解。
“我朋友说说,虽然远比不上霍格沃茨的城堡和图书馆,但老奥利芬特和他聘请的几位老教授,都是扎扎实实的人物,尤其是在草药魔法、大地咒语和小型器物修复术这些方面,都是靠经验堆出来的真本事。”
路易用指腹捻着一小块烤得焦脆的火鸡皮,慢条斯理地塞进嘴里。金灿灿的碎发垂在他光洁的额前,遮挡了一点视线。
但在那垂下的发丝间隙里,他独特的重瞳深处,却是一片不起波澜的深海。
一直没怎么说话地看着琳的兰美达夫人,搅拌土豆泥的动作停了一下,缓缓放下汤匙。
她的脸上浮现出清晰的忧虑,嘴角微微向下撇“可那地方……肯尼,你也知道,上次赶集碰到老乔伊斯太太,她说那边可有点……硬气。”
她斟酌着词句。
“说那里的孩子们白天要照料小药圃,晚上还要背厚得像砖头的《实用驱除地精咒八百式》手抄本?连魁地奇场都是用魔法清理出来的一片沼泽泥滩!琳这性子,跳跳球根甘蓝都关不住,能受得了那份规矩?”
“妈妈!”
琳正对付着她吃的第二根鸡翅,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油光光的嘴咧开,眼睛亮亮的,插嘴道
“背八百个咒语多酷啊!比跟着爸爸记那些护牙地榆根的三十种用法好玩多了!再说了,沼泽魁地奇肯定带劲!”
她显然只听进去了有趣的部分,对“规矩”完全没概念,一只脚丫又开始在桌子底下晃荡。
“冬青根……确实是扎根的好地方。老奥利芬特那人我认识,倔得像块老橡木疙瘩,”肯尼砸吧着嘴故作回味鲜美精灵酿的滋味。
“教出来的学生嘛,可能不会念花哨的咒语,但手指摁进土里的时候,能知道是冻土还是活土。”他看了一眼杰米。
“你朋友是个有见识的人,他既然这么说……总是有他的道理。是想让孩子们打牢根基?”杰米摸着自己的下巴,因为酒精而红润的脸此刻显得凝重。
“他就是这个意思。他说霍格沃茨虽好,但树大招风,枝叶越茂盛越容易随风倒。”肯尼微微倾身。
“冬青根学院教的都是些笨功夫,笨得踏实。路易性子静,沉得下心来琢磨器物和符文,琳虽然跳脱,但有股钻劲,对花草生物那股子热乎劲儿是天赋。他信上说,他们俩送去那里磨上几年,比直接送去大城市的大城堡被埋在人堆里更能‘冒尖儿’。”
他特意模仿了朋友信件里那个带着土气的比喻。
桌上的气氛有些安静,只有壁炉里松节木无声炸开一小朵翠绿色的火星,像转瞬即逝的萤火虫。
杰米没再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把剩下的精灵酿酒一口闷掉,喉结上下滚动。
兰美达夫人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旁边安静坐着的路易柔顺的金发,又看了看还在兴冲冲想象着“沼泽魁地奇”的琳。
“怎么听着是要送我去什么魔法职业技术学院?”路易在心里暗暗腹诽。
路易端起面前的酒杯的酒杯,浅浅抿了一口。温热的黄油啤酒口感纯正,冲淡了口腔里的油腻。
他外层湛蓝色的虹膜里映着壁炉跳动的火焰和杰米叔叔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显得温暖而关切。
但他的内层那双更深邃的、如同午夜海渊的靛青色瞳孔深处,却是一片空茫的漠然。
无非又是老丈人老丈母娘舍不得小崽子的戏码。
他在心里无声地嗤笑了一声。霍格沃茨听上去是另一个更高大上的地方,给人一种资源好但入学门槛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还太高。
冬青根听着像蓝翔技校,但实用。
肯尼是个明白人,知道没有滔天的权贵就得靠手艺吃饭。
他的思路冷静得近乎冷酷,用前世自己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积攒的经验权衡利弊那套逻辑来解析眼前的温情家庭讨论。
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似乎终于意识到话题的份量,她油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妈妈的袖子,眼睛眨巴着。
“妈妈,去学院我还能种金色豌豆荚吗?冬青根学院的菜园子大不大?我保证不让咬人甘蓝乱咬同学!”
她稚气的话语,像一颗跳跃的小石子,打破了之前那片刻的凝滞空气。
大家看着这两个孩子,不同的眼神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有担忧,有不舍,更有一种面对未来的审慎与逐渐升起的、混杂着乡野泥土气息的期盼。
路易看着她那神采飞扬的样子,外层瞳孔的光线似乎柔和了一瞬,那是被少年躯体本能感知到的鲜活生命力短暂侵染的错觉。
但更深层的内层瞳孔里,那份疏离和审视未曾改变。
小丫头现在亢奋,等真干上三天活、背两天书,嚎得最凶的准是她。他平静地预判,甚至有点恶趣味地想象着那画面。
壁炉里的火光映照着桌上的残羹冷炙,仿佛给这份关于孩子前程的朴素讨论,镀上了一层温暖而坚定的金边。
路易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家庭温情短剧。桌上残羹剩饭的香气和壁炉的暖意包裹着他这具少年的躯壳,舒服而安逸。
他内心那个成熟的灵魂却像坐在电影院最后一排的观众,吃着自己的爆米花,看着屏幕上角色的悲欢离合。
无所谓。
这是盘旋在路易意识核心最清晰的念头,冰冷而确凿。
去就去吧,换个地方待着而已。冬青根也好,霍格沃茨也罢,终究只是个大点的背景板。
于是,在众人或期待、或忧虑、或好奇的目光交汇处,这位金发重瞳的少年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长长的淡色睫毛在炉火光线下投下小片优雅的阴影,遮住了那双异瞳深潭中真正的、无人能够解读的深邃漠然。
他伸手,安静地拾起那根光洁的鸡腿骨,像个真正满足于口腹之欲的孩子一样,旁若无人地开始细细吮吸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