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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邓布利多的洞察

  奥托像一只受惊过度的鼹鼠,深深蜷缩在巴兹那张床铺下最幽暗的角落,瘦弱的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墙角,只露出一双因为恐惧而瞪得溜圆、布满泪水和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房门的方向。

  巴兹和琳则背靠着墙并排站在一起,两人都紧握着魔杖——

  巴兹的魔杖尖端闪烁着不稳定的微弱光芒,琳则双手死死攥着一把沉重古旧的铜烛台,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肌肉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他们的呼吸都刻意压得又轻又浅,布满灰尘和汗水的脸上,只剩下高度紧张和对未知灾难再次降临的刻骨戒惧。

  就在路易的手解除最后一道封印魔法,那扇沉重的橡木门向内推开一道缝隙的瞬间——

  “打!”

  琳的尖啸如同受困雌狮最后的搏命怒吼。

  根本没有任何思考,完全是被长时间恐惧煎熬所压榨出的本能求生反应。

  她甚至不敢完全睁开眼,生怕看到门外是狰狞的狼吻或者其他什么恐怖景象。

  全身的力气伴随着那声嘶鸣爆发出来,她甚至没有看清砸的是什么,双手抡起那柄沉重的铜烛台,用尽全力朝着门缝后面那个模糊的黑影猛砸过去,风声呼呼作响。

  路易的反应如同早已刻入骨髓的程式。

  非关恐惧,纯粹是无数次游走死亡边缘淬炼出的条件反射。

  门开的刹那,他的身体已然微侧,脚步如同踏着无形的滑轮猛地向右后方滑移半步。

  动作精准、迅捷、不带丝毫花哨。

  哐!

  沉重的闷响伴随着剧烈的震颤。

  铜制烛台带着琳灌注其上的全部蛮力,狠狠擦过路易飘动的袍角和几缕金色发梢,狠狠砸在厚实的橡木门框边缘。

  巨大的反震力让琳手腕发麻,烛台脱手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和滚动声。

  “别——”

  巴兹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充满了惊惧后的破音,他手中的魔杖几乎要指向门口,但在那个披着满身血污与黑暗气息的身影轮廓被他浑浊的泪眼勉强捕捉清楚后。

  “别打了!是路易!!”

  他终于完整喊出,声音因巨大的后怕和骤然的松弛而剧烈颤抖。

  门彻底推开。

  光线涌入,照亮了门口的身影。

  “路……路易?!”

  琳猛地睁开被泪水糊住的双眼,当看清那张尽管遍布血污、疲惫不堪却异常熟悉的脸庞时,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她的惊恐防线。

  “天呐!你回来了!!”

  她丢开武器的念头都不及产生,泪水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整个人就要扑上来。

  但当她的目光真正聚焦在路易身上时,脚步猛地顿住,捂嘴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低呼:

  “啊!”

  眼前的路易,像是刚刚从绞肉机里拖出来的幸存者。

  原本洁净的校袍如同浸透了肮脏颜料的破布,紧紧贴在身上——

  大片大片湿漉粘稠的暗红色与某种散发着刺鼻腥气、接近墨黑的粘液混杂融合,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深褐浆糊状,糊满了他的胸膛、臂膀和后背。

  几道被利爪或尖锐碎石撕开的裂口,如同孩子恶作剧般在破布间随意分布着,露出下面翻卷的、边缘有些发白的皮肉,其中左肩上一道深长的伤口,还在顽强地向外渗透着浅粉色的体液。

  更多的,是淤青、擦伤、因巨大撞击力造成的肿胀,尤其是他左边脸颊颧骨上方一块明显的紫黑色肿块,以及嘴角那抹没能擦掉的、已然干涸发黑的血渍。

  他的金发也被血块和粘液黏成一绺绺的,无精打采地贴在汗水和污渍混合的额前、脸颊。这绝不是普通的战斗痕迹,这分明是地狱的血肉作坊在他身上留下的无法磨灭的印记。

  奥托在床底下努力探头想看得更清楚。

  当那张如同被丢弃在屠宰后巷垃圾桶里的、血污与黑暗气息交织的面孔完全映入他泪眼朦胧的视线时——

  “呜哇!”

  一声前所未有的、带着孩童极致惊恐和崩溃的尖锐哭嚎猛地从床底爆发出来。

  奥托像被无形的烙铁狠狠烫到,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地缩回了更加黑暗的角落深处。

  身体蜷缩成团,剧烈抖动如同暴风雨中的幼兽。

  恐惧的哭声在狭小的床底空间里闷闷回响:“路…路易…你…你看起来…呜呜…好可怕…好多血…怪物…”

  “梅林的胡子!”

  琳再次惊呼出声,这次是纯粹的担忧和惊恐,她下意识想靠近检查路易的伤口,但伸出的手在半途又瑟缩了一下,怕弄疼路易。

  路易似乎全然没在意这些。

  他抹了一把嘴角可能存在的湿意,目光扫过惊恐的奥托和满眼心痛的琳、巴兹,声音嘶哑、平淡,没有一丝战胜归来的激昂或恐惧过后的松懈,只有一种仿佛卸下某个阶段性任务的疲惫:

  “没事了。走吧,去大堂。”

  他甚至没有解释半句外面的情况。

  救援是否到达?危险是否解除?

  他转身率先向外走去,背影在昏暗的门廊光影下显得疲惫又疏离。

  “路易!”

  就在三人惊魂稍定,下意识要跟上时,巴兹的声音带着迟来的询问响起,他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过路易身后空荡荡的通道。

  “你们…找到皮皮了吗?她…她被救出来了吗?”

  他顿了一下,眉头紧锁,目光更加急切地在路易身侧和门外的走廊搜寻。

  “…还有…塔卡呢?他…他没跟你们在一起?”

  皮皮的存在被放在前面试探,真正迫切想知道的是塔卡的下落。

  路易迈向走廊的脚步瞬间钉在了门槛上,如同中了全身束缚咒。

  宿舍内凝固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琳脸上残存的泪痕被冻结,眼神中的担忧被巨大的恐惧阴影覆盖。

  床底下奥托压抑的哭声也戛然而止,只剩下压抑不住的、像坏掉风箱般的粗重抽噎。

  所有不祥的预感此刻汇聚成形!

  “塔…塔卡是不是先到大堂去等我们了?”

  奥托带着哭腔、强装轻松和希望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带着试探性地从床下传来,牙齿因无法控制的剧烈磕碰发出咯咯的刺耳响声,让那句话充满了变调滑稽的可悲意味。

  “他…他动作快,去…去提前准备接应我们了…对不对?”

  每一个字都是明知故问,都是自欺欺人最后那点稻草。

  路易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

  门廊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他僵硬的轮廓,肩膀绷得如岩石般坚硬,只有微不可查的、捏住自己袖子的手,才泄露出一丝内部的紧绷。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像巨大的铅块压在三人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心脏被碾轧的剧痛。

  巴兹、琳、奥托三人的目光疯狂地在彼此脸上交换、求助、确认——

  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惊恐与那渐渐清晰、无法逃避的绝望认知。

  “路易!”

  巴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这沉默逼到极致的、濒临疯癫的恐慌,他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不顾一切地抓住了路易沾满混合血污、冰冷滑腻的胳膊。

  “你说句话!塔卡!塔卡在哪里?!他到底怎么样了?!!”

  就在巴兹的手指触碰到胳膊、用力拉扯的瞬间——

  路易那僵硬的、岩石般的肩膀,仿佛被这股外力触动了某个开关,开始极为缓慢地、像是锈蚀机械开始艰难转动般,一帧一帧地转了过来。

  当他的脸彻底暴露在众人视线下时——

  一滴、两滴……异常清亮、堪称完美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如同预先排练过无数次般,精准地顺着他还沾着暗红与黑绿色干涸污渍的脸颊滑落下来。

  那眼泪晶莹剔透,在脏污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极其刺眼、极其纯粹的悲伤痕迹。

  他微微抬起头,那双灰色重瞳此刻被刻意涌上的生理性泪水模糊,带着一种仿佛被巨石压垮的沉痛,目光缓缓扫过琳那双充满乞求答案、已然盈满新泪的双眼,再落到巴兹那因急迫、恐慌而扭曲的脸上。

  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每一次开合似乎都承受着巨大的精神痛楚。

  “塔卡……”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被浓重悲伤浸润后的破碎感,语调缓慢,充满了对英雄的敬仰与深切的缅怀。

  “是我遇到过……”

  他恰到好处地哽咽了一声,仿佛喉咙被巨大的痛楚堵住,停顿了两三秒,才用一种近乎咏叹调的、饱含悲伤力量的语调继续:

  “……最勇敢的北地战士!”

  这一次的停顿更长,他强迫自己的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努力聚集起更多的泪水,让它们蓄满眼眶,声音带着令人心碎的自责与无法挽回的遗憾,痛苦地继续说道:

  “是……是我……”

  喉头滚动,似有千言万语无法说出,最终只化为最沉重的叹息。

  “……没能保护好他。”

  那表演——堪称完美。

  每一个音调的处理,每一次停顿的节奏,那如泉涌般的泪水,那沉重到让人不忍直视的自责眼神……一切都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一个痛失挚友、内心被愧疚和痛苦啃噬的少年形象。

  “呜哇——塔卡!!!”

  奥托的哭声第一个如同火山般爆发,瞬间冲破了压抑,充满了孩童面对永别时最纯粹、最绝望的痛苦。

  “不!不!塔卡——!!”

  琳双腿一软,顺着墙壁滑坐到冰冷的地面,双手捂住脸,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如同裂帛。

  巴兹抓在路易胳膊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惨白,他喉咙里发出如同负伤野兽般的痛苦呜咽,身体剧烈颤抖着,最终也控制不住地松开手,蹲下身,肩膀无声地耸动,低沉的痛哭压在喉咙深处。

  宿舍里瞬间被三种不同频率却同样撕心裂肺的哭声淹没。

  那是对失去朋友的痛彻心扉,是真的悲伤,是真的绝望。

  而路易,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感受着身边三人真实的悲伤如同潮水般拍打着他。

  他内心冷静地评估着这场表演的效果——

  完美。

  他当然不会为塔卡的死感到丝毫伤心。

  那个来自北地的小孩?

  一件关键时刻发挥作用的消耗品罢了。

  没有塔卡这个现成的肉盾挡住布林德尔那一记恶咒,他路易此刻在哪里?

  是被丢进某个暗无天日的黑巫师监狱?还是已经成为了冷冰冰的实验体?

  他甚至没有丝毫为将其当作盾牌而愧疚——

  生存的选择题,答案永远清晰残酷。

  他只是成功地用一场足以以假乱真的悲痛戏码,彻底掩盖了那个冰冷的事实,收割了他需要的一切同情与合理身份。

  好了,效果达成。

  现在,该离开这个充满愚蠢哀嚎的小地方了。

  “行了,走!”

  路易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沉重,恰到好处地压过了三人的哭声,如同一个真正的、肩负责任的幸存者发出的指令。

  他没有再多言,也没有试图搀扶任何人,只是转身,带头走向那充斥着幸存者呻吟、治疗师光芒和血腥气味混杂的大堂。

  琳、巴兹和奥托被他话语中那种“坚强”所触动,勉强压抑住哭声,抽噎着,如同找到主心骨般跟在他身后,沉浸在真实的悲痛中,全然未觉走在前面带路的那个背影,其内心是多么冰冷而坚硬。

  当他们四人——

  带着一身浴血疲惫的主角、两个哭红了眼、一个哭得几乎虚脱的同伴出现在混乱的大堂边缘时,几乎瞬间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尤其是那些治疗师和维持秩序的傲罗。

  奥利芬特刚刚结束与领队傲罗的简短交谈,那位傲罗显然对他保持着表面的尊重,但目光中带着职业化的审视。

  奥利芬特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那四人身上,最终定格在路易身上。

  那目光如同铅块般沉重,里面有深切的哀伤,有无法卸下的疲惫,但更深处,是一种洞察和冰冷的判断。

  他是校长,经历了布林德尔三年的潜伏和伪装。他当然能看出管家一伙人真正的目标正是路易。

  至于塔卡的死因?

  他目前只能推断是保护路易而死。

  校长那复杂深刻的目光在路易沾血的脸上停留了好几秒,仿佛要看穿那张染血面孔下的秘密。

  最终,他没有说话,只是对路易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随即收敛起一切情绪,恢复了作为校长的沉重与配合姿态,沉默地随着领队的傲罗走向临时设置笔录点的角落。

  “孩子……”

  一个温和、低沉,却又仿佛能穿透所有嘈杂、清晰落在心头的慈祥声音传来。

  阿不思·邓布利多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峰,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如同两汪蕴含无尽智慧与温和力量的深湖,此刻正平静地、专注地望着路易。

  他穿着一身色彩亮眼却并不突兀的长袍,月牙形的眼镜后,目光带着纯粹的关切。

  “您好,教授。”

  路易立刻换上了一副略带拘谨、疲惫但彬彬有礼的神情,微微颔首。那丝悲痛并未完全褪去,恰到好处地挂在眼角眉梢。

  邓布利多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路易全身——

  从那褴褛沾满混合血污的袍角,到肩上那道狰狞的、还在渗液的伤口,再到他脸颊和额角的青紫血肿以及嘴角残留的黑痂。

  那目光不是简单的检查,更像是一种温和的穿透。

  他没有先询问塔卡,而是伸出手,掌心变戏法般出现了几颗包裹在鲜艳糖纸里的蜂蜜滋滋糖。

  “可怜的孩子,这些伤……”

  邓布利多的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充满了长者的关怀,他一边将两颗金黄色的糖果递给琳和巴兹,还在抽噎的他们几乎是茫然地接过。

  又特意弯腰,将一颗更大些的糖果轻轻放在还缩在路易腿边、眼睛哭得像核桃的奥托颤抖的手心里。

  最后,他拈起一颗看起来最饱满、闪着金红色泽的糖果,带着温和鼓励的笑容,递向路易。

  那双湛蓝的眼睛深处,仿佛有探究的光华一闪而过。

  “是……是在去找寻皮皮和其他同学的路上,遇到那个狼人了。”

  路易的声音带着一种经历恶战后的沙哑和虚弱,目光坦诚地迎上邓布利多的注视。

  “有些缠斗,但他伤得更重。”

  他没有说谎,芬里尔的确被他搞残了。

  至于生死,他可没有空去检查。

  他并没有立刻去接那颗糖,似乎因为疼痛和精力透支而反应慢了半拍。

  邓布利多脸上的笑容温和依旧,并未因路易的犹豫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递给需要安慰的孩子一份甜蜜。

  他将那颗金红色的蜂蜜滋滋糖强行塞进了路易那还算干净但指节沾着干涸血渍的右手里。

  糖果包装纸在掌心微微塌陷的触感传来。

  “走吧,”

  邓布利多收回手,语气自然得像是最平常不过的提议,但他那双湛蓝的眼睛却牢牢锁定着路易的眼睛,仿佛看透了他刻意维持的疲惫表象,看到了其下某种更深沉、更令人不安的本质。

  “我带你去治疗一下这些看得见的伤口,”

  他的目光若有所指地扫过路易肩头那道伤口和脸上的淤痕。

  “同时,如果你不介意,我也有一些困惑……希望能和你聊聊。”

  他的手抬起,不是拍肩膀表示安慰,而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在他宽大的袖口下,露出的手腕干净而有力,一只洁白得如同新鲜牛奶般的巫师手套覆盖着那只能撼动魔法世界根基的手。

  那姿态,温和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权威。

  路易感到掌心中那颗蜂蜜糖的包装纸开始被体温软化,粘腻感传来。

  他看着邓布利多那双仿佛能洞穿灵魂的蓝色眼眸,那深处除了温和的关心,似乎还燃烧着一团冷静的、探究的火焰。

  大堂的喧嚣、琳和巴兹依旧压抑的啜泣、奥托捏着糖果傻愣愣的泪眼……仿佛都在这一刻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

  路易心中快速权衡着利弊。

  拒绝?太不自然了。

  接受?必然面临关于今天这场灾难、关于他的能力、关于那本法典的追问。

  邓布利多……他嗅得出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但他路易·麦斯威尔,最擅长的就是表演。

  “好的,教授。”

  路易垂下沾着污迹和泪痕的眼睫,努力模仿着一种带着劫后余生疲惫和对师长尊敬的乖巧模样,声音显得更加虚弱沙哑。

  他轻轻握住了那颗糖,仿佛那是长者的关爱而非烫手山芋,顺从地迈开了脚步。

  他需要扮演好这个受了惊吓、受了伤、失去了朋友、需要被保护的可怜幸存者。

  至于邓布利多的洞察?

  那会是下一场演出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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