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最初,是一个被矮墙围起的旧院子。日光在长满青苔的砖缝里拉出长长的影子,一个小男孩正和一条小狗玩得不亦乐乎。
那是一只极可爱的小白狗,通体长着云朵般软绵绵的白毛。葶烨那时候还很小,世界对他而言就是绕着院子迈开小短腿后的拼命奔跑。小狗摇着尾巴在后面紧紧追赶,每当距离被丈量到极致,葶烨就会咯咯笑着揉碎一地日光,摸摸小狗的脑袋。他趁着小狗乖乖坐下的空档,拔腿又跑。可风和幼犬都是抓不住的,过不多久,他便又被追了上来。
“小白呀小白,你不可以跑这么快。”葶烨双手捧着小狗圆滚滚的脑袋,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无邪的认真,语重心长地说道。
小狗歪了歪脑袋,剔透的眼里倒映着他小小的身影,一脸无辜。
“你看,你有四条腿,而我呢就只有两条。所以你像我一样迈着步子跑,这样才公平。你刚才一直都是跳着跑,那是四条腿一起用的劲儿。”
小狗伸出粉嫩的舌头洗了洗脸,带出一阵细微的湿热。
“听没听见呀?听见了就叫一下呀。”
“汪汪!”小狗像是听懂了这荒诞的逻辑,还真就叫了两下。
葶烨有些不满地撇撇嘴,佯装生气:“哎呀,你看你,我说的是叫一下,你怎么可以叫两下。”
“汪汪!”
“好吧好吧,那咱们就说定了。你可不许耍赖,你要是耍赖的话,今天的馒头就不给你抹酱豆了。”葶烨像个小大人一样拍了拍它的头,语气里尽是毫无章法的威胁。
“汪汪!”
方寸之地的院子终究承载不下全部的童年。葶烨带着小狗来到了旷野上。依旧是他在前面跑,小狗在后面追。可野风一吹,这小家伙显然把先前的约定忘到了九霄云外,并没有像葶烨期望的那样慢悠悠地踱步,反而像一团白色的疾风,在野草间拉开一道白色的线。
“哎呀!大白你说话不算话!”葶烨气喘吁吁,急得大喊道,声音淹没在空旷的荒野里。
“汪汪!”小狗欢快地应和了两声,四蹄生风。
葶烨脚下一个急转掉头,试图用幼稚的狡黠把小狗甩开。然而小狗的反应灵敏得惊人,几个纵跳,草叶摩挲间就又拉近了距离。
眼看又要被追上,葶烨脑子里突然掠过一个突兀的念头。他在高速奔跑中猛地转过头,冲着身后大喊:“坐下!小白你坐下!”
在全速冲刺的惯性里,这本该是一个无法完成的指令。可神奇的是,听到指令的那一瞬间,小狗还真就结结实实地坐了下去。惯性带着它的身体在草地上犁出一阵尘土,随后它冲着他得意地叫了两声,像是在炫耀某种奇怪的品质。
葶烨顺理成章地笑了起来,为自己捕捉到的“机智”沾沾自喜。可是命运的陷阱往往伪装在快乐的顶峰——他一直没有注意前面的路,于是一脚踩空,然后整个人毫无防备地坠入了前方的河里。
那是一条并不宽阔的河,但对当时瘦小的葶烨来说,却深邃得如同深渊。冰冷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没过了头顶。他惊慌地喝了一大口水,窒息感如毒蛇般缠绕上来。他使劲扑腾,却只是让身体在冰冷的波纹里下沉得更快。极度恐惧中,本该憋气求生的他,本能地猛吸了一口气,顿时间,冰冷的河水狠狠灌满了肺部,世界开始失去色彩,他往暗无天日的河底沉去。
就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边缘,身上突然贴上了一个毛茸茸却异常坚实的身影。一股小小的却拼尽全力的力量死死顶住了他,硬是将他的脑袋托出了水面。
葶烨满脸是水,根本睁不开眼睛,只能在求生的本能下死死抓紧这个毛茸茸的救命稻草。耳边是粗重的喘息声和急促的划水声,他就这样被这个娇小的、湿漉漉的身躯,艰难地拖上了生命复苏的彼岸。
“你还会游泳啊。”葶烨呈大字型躺在柔软的草地上,贪婪地呼吸着空气,新奇地看着浑身湿漉漉、正用力甩着水花的小狗。
在他的世界观里,还从来没听说过小狗也会游泳。劫后余生的少年有着令人艳惊的豁达,连肚子里的脏水都顾不上吐,就又对着一头犬只露出了没心没肺的笑意。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童年的白雪便在市井的泥潭里染上了无法洗净的杂色。
某一天,葶烨推开大哥的屋门,发现大哥正在屋里用稀奇古怪的工具吸一种冒着青蓝色浓烟的东西,房间里充满了一种怪怪的刺鼻味道。
“呦,大哥你在弄啥啊?”
“吸烟呐,”大哥偏过头,冲着葶烨喷出了两口浓重的烟雾,挑了挑眉,眼神迷离,“你要不要?”
葶烨眉头紧锁,那种刺鼻的怪味让他产生了一种令人作呕的窒息感。他果断地摇了摇头,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充满阴暗气息的房间。他从小就非常讨厌烟味。
此时的葶烨还不知道,这个本能的厌恶在无形中成了一道将他与彻底毁灭隔开的屏障。因为那根本不是什么香烟,那是在黑市里被称为“烤块”的剧毒之物,是一条沾上就再也无法回头的黄泉路。
因为好奇,葶烨后面又跑了回去找大哥打听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大哥告诉了他,也随口把拿货的地方告诉了他,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要是平时闲着没事,可以去那边帮忙跑跑腿、带带货,顺便赚点零花钱。
葶烨一听,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反正他平时本来就喜欢一个人到处瞎溜达,要是能时不时整点小钱,正好能买他最喜欢的积木。
那是他贫瘠少年时光里唯一的绿洲。在他的卧室里,有一张专门腾出来的大床,上面密密麻麻放满了用积木搭建的高楼大厦、险峻山地,以及神态各异的小人。只要不上学,他一天的日子基本就雷打不动地干那几样事:跟小狗小白在院里玩、在床上用积木编织宏大的故事、在街头四处转悠,或者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书。他也就只有在看书的时候能老实一会,其他时候还是一个难驯的孩子。
因为心思全在玩上,他的学习成绩一塌糊涂,作业本永远是干净的,在学校里经常被老师用戒尺打得手心通红。每次考完期末考,他连成绩通知书都懒得去领,反正每次都是倒数,他不在乎。
然而,命运的轨道就在这看似无拘无束的闲晃中,悄然拐入了灰色的迷雾。凭借着远超常人的机敏和敏锐的脑子,葶烨在那个灰色的圈子里不再仅仅是个跑腿的小弟。他每天在街头四处转悠,开始留心观察哪些地方治安松、哪些地方人流密,再指引其他人去不同的路线分销。虽然他年纪小,讲起这套逃避追踪、划分地盘的理论却头头是道。在连续成功规避了几次风险后,他也在圈子里混出了名头,有了一些说话的权力。
可不幸偏偏在最毫无防备的时刻降临了。
那是极为普通的一天,葶烨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突发奇想之下,他从兜里掏出了一小袋那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粉末,在掌心里倒出了一点点,凑到眼前细细地观察起来。那时他心里还在想着:这东西怎么瞧着这么像粉笔灰啊,真搞不懂为什么那些大人那么喜欢吸粉笔灰。
结果就在他愣神的时候,小白狗突然从身后扑了过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小家伙哈哧一舌头,眨眼间就把他手心里的“粉笔灰”给舔得干干净净,然后一边摇着尾巴,一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瞧把你馋的。”葶烨被逗得不行,心想这粉笔灰能有什么好吃的,抬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完全没把这个事情放在心上。
可仅仅过了两天,天就塌了。
那天清晨,小白突然毫无征兆地发了疯。它在院子里绝望地痛苦哀嚎,不知疲倦地疯狂奔跑,甚至用脑袋狠狠地去撞击坚硬的砖墙,直撞得鲜血淋漓。葶烨能清晰地感受到它正在承受着非人的折磨,可面对这种未知的痛苦,他手足无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慌乱中,他只好跑去找到父母,拉着他们的衣角哭喊着希望他们能帮帮忙、找个兽医。可坐在沙发上的父母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满脸的冷漠与无动于衷。
“一条狗而已,再买一个就是了。”他们用一种驱赶苍蝇般随意的语气说道。
“什么叫再买一个?死了人怎么不说再生一个?!”葶烨压抑已久的愤怒和恐惧瞬间爆发,冲着父母歇斯底里地吼道。
可当时的怒吼已经太迟了。他的父母早已觉得这只发疯的狗是个累赘,暗中托了人,要把这条狗彻底解决掉。等葶烨跑到河边时,一切都结束了。迎接他的,只有一具静静漂浮在冰冷水面上的、毫无生气的、沾了湿水的灰色的白色尸体。
葶烨绝望地跑出家门,他清楚父母是绝对不可能帮他这个忙了。他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平时攒下来的一些钱,他想着只要找到小白,他就立刻带它去医院。
可当他最终跑到河边时,一切都结束了。迎接他的,只有一具静静漂浮在冰冷水面上的、毫无生气的、沾上了湿水的灰色的白色尸体。
呵呵,自以为是的大人们。
葶烨静静地站在河边,任由风吹干眼角的泪痕。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彻底失去了温度,冰冷得令人毛骨悚然。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象这会是一个孩子能露出的眼神?
就在葶烨以为自己的一生都将在黑暗中腐烂下去时,一个女孩闯进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个极可爱的女孩子,不知为何,她总是喜欢穿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衣服。当她走在喧闹且脏乱的校园走廊里时,那一袭白衣的模样,纯洁得就像是从不属于人间的仙境里走出来的仙女。
巧合的是,到了初二那年,她成了自己的前桌。
“好看吗?”
同桌冷不丁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葶烨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他有些尴尬地发现,自己竟然已经盯着前面这个女生背影看了足足大半节课,而女生也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微微侧过身与他对视。
葶烨的脸刷地一下红到了耳根,狼狈地扭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过了一会,他才按捺住心跳抬起头,看到前桌的女生已经重新转回了身子。
他盯着那个纤细的背影犹豫了很久,最终咬咬牙,在一张作业本的撕角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从课桌底下悄悄传了过去:
“我喜欢你。”
没过几分钟,那张纸条便顺着原路扔了回来。他迫不及待地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清秀却冰冷的小字:
“我对你没兴趣。”
葶烨的神情瞬间一暗,满心的炙热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可就在他准备把纸条揉成一团扔掉时,他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前桌的女生正微微扭动着脖颈,似乎在用余光打量着自己的反应。
几乎在瞬间,他便笃定地断定——她一定是在偷看自己,这个冰冷的话不过是女孩子的口是心非!
想到这里,葶烨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默默地抽出了压在课本最底下的教材。
此前他的成绩一直稳居倒数,可从这一天开始,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开始玩命地努力学习。他仅仅是个初二的学生,底子薄,但他脑子本就聪明,只要想学,进步的速度堪称飞快。
因为他们班有一个死规矩:每隔两个月,全班按照期中、期末的成绩排名,依次进教室自己挑选座位。
这,就是他疯狂内卷的唯一动力。
两个月后的选位那天,葶烨死死盯着前面的名次。眼看着那个叫陈棂的女孩选定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后,他紧随合后地走进了教室,在众目睽睽之下,理所当然地坐在了她同桌的位置上。
把书包塞进课桌的时候,他注意到陈棂正偏着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他大大方方地扭过头,跟她的视线对撞在了一起。
“你好,我叫葶烨。”他微笑着对陈棂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陈棂看着他那副样子,也微微一笑,开腔道:“早就知道了,我可没你那么没礼貌。”
葶烨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了,不再多言,顺从地拿出自己的课本。随后他再次扭头看向身旁的陈棂——她此刻正低着头,极专注地写着自己的英语作业。夕阳透过窗户洒在她白色的衣领上,葶烨就这样单手托着腮,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你不无聊吗?”或许是被他直勾勾的视线盯得有些发毛,陈棂突然转过头来,柳眉微蹙。
葶烨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笑了笑:“还好吧,我英语不太好。”他顿了顿,顺杆爬道,“你会帮我补一下英语吗?”
“我为什么要帮你补英语啊?”陈棂有些恼怒地说道,声音微微扬起。可落在葶烨眼里,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反而更平添了一点难以言喻的可爱。
“因为我们是好同桌啊,我也可以帮你补数学。”葶烨稍微凑近了一点,脸上露出了混混特有的那种坏笑。
“你别离我那么近。”陈棂被他身上的痞气惊了一下,有些慌乱地稍微移开了一点身体。
“好好。”葶烨立刻识趣地举起双手,退回了安全距离。
对于学生来说,讨论学习永远是拉近距离最万能、也最不容易犯错的话题。自那以后,每次大考小考,葶烨都开始精确地“卡”着自己的考试分数——既不超越她,也不落后太多,始终让自己的排名刚好保持在陈棂的后面。这样一来,只要陈棂选完座位,他就能雷打不动地继续跟她做同桌。
这天下午,葶烨闲来无事,卡着下课的点,在有些空旷的校园里慢慢游荡。结果在教学楼一楼的拐角处,迎面便碰上了同样在散步的陈棂。
“哈喽。”他笑着挥了挥手打了个招呼,毕竟同桌了这么久,两人在不知不觉中早已成为了真正的朋友。
打完招呼,葶烨便继续按照自己的路线闲逛,可神奇的是,等他绕到操场后面的林荫道时,居然再一次和迎面走来的陈棂撞了个正着。
“你怎么哪里都是啊?”陈棂这下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亮晶晶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无奈地问道。
“啊,”在街头运筹帷幄的葶烨,在这一刻莫名觉得有点尴尬,挠着头嘟囔道,“我在游荡。”
陈棂听完哈哈大笑,又有些受不了地摇了摇头,自顾自地迈开步子走开了。
葶烨就默默地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一抹白色的背影消失在视野尽头。
过了好一段时间,等两人都回到教室坐好后,旁边的陈棂突然伸出手指,偷偷戳了戳他的胳膊:
“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话还没开始说呢,陈棂自己像是想到了那个画面,忍不住先咯咯笑了笑,连肩膀都一颤一颤的。
“好,好啊。”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街头霸王,面对女孩子突如其来的亲近,瞬间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你拿了一块钱,不知道该怎么花——哈哈港哈!”陈棂一边揉着肚子笑,一边断断续续地讲着这个冷得不能再冷的谜面。
这笑话其实一点都不好笑,可葶烨看着她笑得快要直不起腰的样子,胸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他也捂住自己的脸,跟着没心没肺地大笑起来——其实他真的不觉得这有什么可乐的,但是,只要她很开心,那在这个世界上,这就是最好笑的笑话。
两个人就这样在喧闹的课间,有些无厘头地对着傻笑着。
“好啦好啦,学习!”过了好久,陈棂的脸蛋有些红扑扑的,她有些羞恼地低下头,重新抓起笔继续写作业,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葶烨也有些不舍地收回目光,低下头,摊开本子开始写自己的作业。
那段日子,窗外的阳光总是很好,空气里全是粉笔灰和少女身上淡淡的洗衣粉香气。
可好景不长。
一连几天,身旁那个靠窗的座位,都空空如也。
奇怪,这几天,她怎么没来上课?
葶烨盯着那张干净却冰冷的空课桌,右眼皮开始疯狂地跳动,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开始在心头蔓延。
.
二十分钟后,在学校附近的一条偏僻小路上,一个刚放学准备回家的普通女生,突然被一圈面色阴鸷的混混死死围住。
“陈棂住在哪?”
女生吓得脸色苍白,惊恐地看着围着自己的这群凶神恶煞,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她快要吓哭的时候,围拢的人群裂开了一道缝隙。葶烨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看着她,尽量放缓了语调:“没事的,你不用紧张。”
女生认出了他,这是班里那个谁也不敢惹的葶烨。“她……她现在没在家……她现在在医院……”女生哆哆嗦嗦、带着哭腔回答道。
“谢谢你。”
得到答案的瞬间,葶烨转身便走,没有多浪费一秒钟。跟着他来的那帮小弟也如潮水般同时散去。
整条空旷的小路上,瞬间走得一干二净,只留下那个女生瘫坐在地上喘气。
.
中心医院的单人病房里,浓重的消毒水味刺鼻得厉害。
“你来了。”
陈棂静静地躺在雪白的病床上,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看到推门而入的葶烨,她的嘴角竟然还挂着一抹虚弱的弧度。
葶烨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坐下,将眼底所有的暴戾死死压制下去,尽可能温柔地问道:“你家里人怎么没有来看你?”
“他们刚走。”陈棂一开口,眼圈便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别难过,我不介意。”葶烨微笑起来,伸出手,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温柔与坚定,死死地注视着她。
滚烫的泪水终究还是顺着陈棂单薄的脸颊无声地滑了下来。
“别哭,哭了就不好看了。”葶烨有些心疼地用指腹擦了擦她的眼角,又摸了摸她的脑袋,“放心,那些人渣的保质期已经快到了。”
陈棂吸了吸鼻子,有些绝望地看着天花板:“你报警了吗?”
“当然,我给了他们很多线索,没事的。”葶烨拍了摆胸口,说谎时连眼皮都没跳一下。
陈棂看着他,轻声说了句:“谢谢你。”
见气氛有些沉重,葶烨故意挑了挑眉,又摸了摸这女孩的脑袋,露出了久违的无赖笑意:“现在对我有兴趣了吗?”
“这个时候你还调戏我!”陈棂顿时气急,有些恼怒地喊道。可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羞涩,她的双颊终于恢复了一点点血色。葶烨心中砰然一动,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因为恼怒而鼓起来的小脸。
“是吧,我这人也没这么坏。”
“你要是用力再这样,我就不跟你说话了!”陈棂把头偏向一边。
“别别,话说你没太大事情吧?”葶烨连忙举手投降,认真地问起病情。
陈棂抿了抿嘴:“应该没有,过两天就可以出去了。”
葶烨盯着她闪烁的眼神,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问道:“其他方面呢?”
“什么其他方面?”
“比如会不会觉得自己脏了的事情。”
陈棂转过头,迎着他温柔且毫无嫌恶的目光,突然释怀地笑了笑:“你都不介意了,我为什么还要这样觉得?”
“哈哈哈哈!”两个人默契地齐声大笑起来。
.
然而,好景不长,上天似乎不打算给这个支离破碎的女孩哪怕一丝一毫的喘息机会。
复查报告出来了。陈棂被检查出了HIV。
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葶烨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凝固了。他像一尊石雕一样站在病房门口的走廊里,隔着透明的玻璃窗,他眼睁睁地看着陈棂的父亲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像是一夜白头,看着她的母亲瘫坐在椅子上,绝望地哭了一整宿。
而他,也在病房门口死死地站了一宿,挪不动步子,更没敢推门进去。
清晨,病房门开了,陈棂的父亲一脸憔悴地走了出来。
葶烨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慌乱地低下了头,沙哑着嗓子低声道:“我是她的同学,来这里看望她。”
陈棂的父亲深深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去吧,小伙子。难得还有人来看她。”
“谢谢您。”葶烨低着头,怀着沉重如铁的心情,缓缓走进了病房。
听到推门的声音,陈棂的母亲抬起了头,那双原本慈祥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看到葶烨进来,陈棂的母亲有些局促地开了开口想要说话,可是一时之间喉咙干瘪,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您没事吧,我去给您倒点水。”没等对方回答,葶烨便主动快步跑了出去,再回来时,手上已经多了一个盛满温水的一次性纸杯,恭敬地递了过去。
喝完水后,陈棂母亲的嗓子终于得到了一点滋润。“谢谢你啊,小伙子。”
“没关系,我是陈棂的同学,来这里看望她。您要不要先休息一下,不要把自己的身体熬坏了。”葶烨半蹲在椅子旁,言辞恳切地对陈棂母亲说道。
“好好,你好好陪着棂儿,别让她太难过。”或许是实在熬到了极限,陈棂母亲扶着椅子站了起身,葶烨稍微伸手扶了一下,贴心地帮她打开了病房的门。
“要不要我送您一下?”葶烨轻声问道。
“没事的,没事的。”老妇人摆了摆手,鼻子有些抽动。葶烨默默地低下头,看着那双蹒跚的脚步渐渐离开自己的视野,这才缓缓关上了房门。
他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坐到了病床旁边。
陈棂慢吞吞地偏过脑袋,整个人陷在宽大的病号服里,显得很是柔弱。但看到他的一瞬间,她的眼里还是亮了一下:“我知道你会来。”
葶烨微笑起来,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我当然会来。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陈棂看着他紧握的手,突然有些好奇地微微一笑:“你当初为什么会喜欢我?”
“你很漂亮,然后,名字带个‘棂’字,我喜欢绿色。”葶烨认真地回答道。
“那我以后穿绿色的衣服。”陈棂把头靠在枕头上,轻轻说道。
“也戴绿色的帽子吗?”葶烨有些不正经地挑了挑眉。
陈棂白了他一眼,却忍不住笑道:“你喜欢就戴。”
葶烨露出一抹标志性的坏笑,凑近了一点低声问:“你现在喜欢不喜欢我?”
“我有得选吗?”陈棂没好气地说,可话音刚落,自己却忍不住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看着她的笑容,葶烨的心微微一颤,从兜里默默地掏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我给你带了一个礼物,你一定会喜欢的。”
“是什么呀?”
他轻轻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罕见的抗逆转录药物,那是现阶段为数不多能有效延长HIV感染者生命的特效药。
陈棂彻底愣在了原地,她死死盯着那个盒子,很久很久之后,才颤抖着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我很厉害的。”葶烨的嘴角更加上扬,露出了极为自信的弧度。没人知道他动用了多少灰色的人脉、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搞到了这批普通人根本搞不到的药物。
陈棂笑着,可大颗大颗的泪水却止不住地顺着脸颊砸在被子上。
趁着陈棂笑着眯起眼睛、泪眼朦胧的空档,葶烨突然毫无预兆地凑了上去,在她的脸上吻了一下。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你占我便宜!”陈棂登时气得满脸通红,恼怒地盯着他,脸上还挂着刚刚没干的泪痕。
“对不起,你诱惑太大。”葶烨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抬手温柔地摸了摸陈棂的头。
陈棂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看着他毫无戒备的脸,神色突然有些黯然,低声问道:“你不怕我?”
“为什么要怕你?”葶烨反问。
“不怕传染吗?”
“没事,能陪你一起也挺好的。”葶烨说得风轻云淡,语气却重如泰山。
“还是算了,我可不想害人。”陈棂偏过头去,声音细不可闻……
两人的努力最终还是没能跑赢由内而外的崩塌。
后来,棂还是走了。是自杀。
她死在了一个极为安静的夜晚,走得决绝,什么话也没有留下。
.
棂的离去,将葶烨心中最后的一丝温热彻底抽干。他把自己关在了孤独与疯狂中数年,然后在一个名叫左平的朋友的帮助下开始了尝试改造人类的计划。
终于,他凭借着当年的记忆、陈棂留下的所有日记,以及他偷偷保留下的其他信息,亲手制造出了一个跨时代的智能机器人。这个机器人的外貌、身材都完美复刻了陈棂生前的模样,连性格底层逻辑也由他亲自调试,甚至连那些尘封的记忆数据,也被他一股脑地写入了进去。
他把这个智能机器人命名为“零号”,他觉得,这样棂就能以另一种方式在这冰冷的世界里继续活着。
当启动键按下的那一刻,实验室里各种检测数据的显示屏逐一熄灭。
培养舱的舱门缓缓打开,一个黑发赤瞳的少女从黑暗中走了出来,茫然地打量着四周。葶烨站在她的面前,有些紧张地看着她的双眼。在少女的视眼里,她似乎正在努力理解并适应着这个陌生环境的数据,最后,她的目光锁定在面前这个疲惫的青年身上。
“你醒啦?”葶烨挤出一抹自认为最温柔的微笑,轻声问道。
少女微微歪了歪头,看着他,清脆的声音在冰冷的实验室里响起:“你是谁?”
那一瞬间,葶烨注意到她眼底深处闪过一缕无机的机械的迷茫,而自己的笑容里,恐怕也掺杂了连自己都无法抹去的无尽悲伤。
“我叫葶烨,是你的设计者和创造者,算是你的哥哥吧。”他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回答道。
“哥哥?”少女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在她的系统里,她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初始名字——零。
“是啊,你这么可爱,很适合当我的妹妹哦。”葶烨心里一软,忍不住像当年在病床前那样,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零有些生疏地活动了一下崭新的机械肢体,熟悉着属于这具身体的各项功能,随后抬起头,那双赤红色的眸子直直地盯着他:“创造我出来,是要我做什么吗?”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让一向机敏的葶烨都有些措手不及。“啊……”他支支吾吾地避开她的视线,“就是……想多个朋友嘛……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疯狂科学家啦,那个……要不我带你去地球上玩玩?顺便当成给你的出厂测试,怎么样?”
零静静地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那副泰然自若的神情,让葶烨一瞬间神魂颠倒,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前桌。
“您好像在掩饰什么?”她一针见血地问道。
葶烨心虚地把目光移向别处,打着哈哈掩饰道:“没有啦!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你面前我会有点紧张而已……”他揉了揉发酸的鼻子,“好啦好啦,还是别浪费时间了,我们快走吧。”
“好吧,”零顺从地走下试验台,直挺挺地站好,“不跟您计较了。不过,您准备带我去哪里呀?”
烨故作玄虚地神秘一笑,并没有直接回答她:“到了你就知道了。”
零轻轻地伸了个懒腰,机械关节发出微弱的嗡鸣,她看着窗外的夜空,用一种近乎呢喃的语气轻轻说道:“是您的话,大概会带我去xxx的大草原吧?”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葶烨整个人如遭雷击,愕然地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会知道?!”
零狡黠地笑了笑,抬起手打了个哈欠:“笨蛋,您把那个人的记忆连同性格数据一并写入我的系统里了啦。”
“啊这……”葶烨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在心里疯狂地痛骂自己的粗心大意。看着眼前这个和棂一模一样的少女,他深吸了一口气,神色无比郑重且愧疚地低下了头,“我……真的没有把你当成替代品的意思……”
“没关系的,毕竟,我就是为此而生的啊。”零表现得超乎寻常的平静,她轻轻转了个身,用那瘦削的背影对着他,“走吧,您不是想带我去玩吗?走吧。”
……
不久后,他们降落在了xxx的那座广袤草场上。由于这么多年过去,这里早已绝了人类的影响,草势格外地茂盛。极目远望,漫山遍野全是一望无际、碧绿连天的草浪。
“真的很治愈啊……”零静静地站在一个小山坡上,迎面吹着和煦的清风。风撩动着她的黑发,将它们轻柔地理向脑后,“怪不得您那么喜欢绿色。”
“是的。”葶烨顺势坐在她身边的草地上,有些出神地眺望着远方起伏的绿浪,“绿色是生命的颜色,亦是最纯粹的颜色。”
“哈哈哈,在这个地方我居然会有一种比在宇宙中还要广阔的感觉,嘻嘻!”
零欢呼了一声,毫无顾忌地直挺挺躺倒在茂密的草丛中。她惬意地闭上了眼睛,嘴角挂着一丝无比满足且纯真的微笑。
葶烨坐在一旁,就这样痴痴地、出神地看着她。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彻底凝固在了脸上,当年的点点滴滴、教室内外的欢声笑语、病床前的绝望泪水,排山倒海般在心中飞快闪过。
“您说过,有一天会带她来这里的。”零突然侧过头看向他,那张完美的机械面容上,此刻竟然带着一丝有些稚气的温和表情,“我算是帮她完成了心愿吧?”
“啊?哦,算……算是吧……”葶烨被她惊得猛然回神,一张老脸顿时涨得通红。他再一次为自己的走神感到无地自容——不得不说,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在这个面孔面前丢人现眼了。
“哈哈!你发呆的样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可爱哦!”零瞧见他那副窘迫的样子,忍不住捂着小嘴咯咯大笑起来。
“呃……”一向机智过人的葶烨此刻再次词穷,红着脸嘟囔道,“也就只有你会说我可爱了……”
零一个翻身从草地上蹦了开来,拍了拍裙摆,随后向着葶烨优雅地伸出了一只白皙的小手:“去走走?”
葶烨盯着那只手犹豫了片刻,最后却没有伸手去牵,而是自己有些笨拙地站了起来。他用力拍了拍身上的碎草,脸上重新挂上了习惯性的微笑:“开心吗?”
“当然啦!”零高高地抬起头,那双赤红色的眸子里倒映着碧蓝如洗的天空,“毕竟……是我又一次看见这个世界啊。”
葶烨久久地凝视着她,嘴唇剧烈地张合了几下,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万斤巨石,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可最终,却还是一字也未能说出口。
零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又轻快地转过身去,在漫天飞舞的草屑中摆出了一个极具青春活力的Pose,偏过头俏皮地问道:“好看吗?”
风很大,草浪一波接着一波。葶烨死死注视着这个由自己一个零件一个零件打造出来的“少女”。在阳光的晕染下,她的脸颊似乎因为剧烈运动而一点点地泛起红晕,那头长发在风中肆意舞动,在某一瞬间,不知是不是错觉,原本黑色的发丝在绿草的折射下,竟然呈现出一种如林叶般纯粹的碧绿。她那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他,瞳孔深处,仿佛有整片银河的繁星在闪烁。
“好看!”
说完这句话,葶烨自己都忍不住苦笑了起来:自己难道真的会喜欢上一个自己亲手造出来的智能机器人吗?
“嘿嘿!”
听到他的夸奖,零开心地原地转了个大大的圈,随后便迎着清风,像一头脱缰的小鹿一样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绿色海洋里疯狂地奔跑起来。她任由自己的头发和裙摆随风剧烈摇曳,在那一刻,她美得就像是一个无拘无束、误入人间的白色精灵。
“自从有了飞行能力之后,就不知道有多长时间没有真正奔跑过了呢。”
葶烨双手插兜,静静地伫立在山坡上,痴痴地望着那个在草浪中渐渐远去的白色背影,嘴唇微动,低声自语道。
渐渐地,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褪去,无声地,只剩下浩荡如海潮般的伤感将他整个人吞没。伴随着几颗冰凉的泪滴,悄然砸碎在脚下的泥土里。
最终,葶烨决定把“棂”永远留在了这片她生前最想来、也最热爱的草原之上。
这里非常安全,没有外界的打扰,没有世俗的污秽,更没有任何心怀鬼胎的东西能够伤害到她。
离开前,他回过头来,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延伸到天边的绿色,在心里默默发誓:
这一次,他绝不允许曾经的事情再一次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