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路德真的“消失”了，缇雅没来由一阵空虚。
她这才切身意识到自己有多依赖对方。
过去的三天，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已然变成一种强烈的安全感，这也是她为什么每天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便是呼唤对方。
科特三人的夜袭让她深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多么艰难。
现在想来，能契约到这样一位恶魔又是多么幸运。
——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啊……
深吸一口气，缇雅排空杂念。
接下来，要暂时一个人应对了。
草草翻了两页书，她难以保持专注，便起身准备放回。
走回书架前，她遇到了一位包着紫色头巾的老妇人。
对方穿着端庄，领口的丝巾材质不凡，即使在萨索城也是少有人能用的上乘品质。
缇雅心里头正疑惑阿特兰郡怎么有这种人，却不想被叫住了。
“缇雅。”
对方叫破了她的名字，少女非常惊讶。
“……您是？”
“我是伊莎拉，这家图书馆的捐献者。”
老人对她伸出了手。
她戴着黑色的鹿绒手套，但柔顺的触感无法掩盖手指不合理的枯瘦。
握手时，缇雅感觉握住了五根枯树枝。
少女暗自吃惊，对方的白发虽从头巾边缘散落，但皱纹不多，眼神也不像一般老人那样浑浊，为什么会枯瘦成这个样子？
她下意识想要问路德，猛然想起对方的警示，只好按捺。
“我们上去聊聊吧。”
伊莎拉微笑道，声音里仿佛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缇雅本想拒绝，但身体却很诚实地跟了上去，仿佛不受控一般。
两人来到一间书房，这里有暖棕色的墙壁和地板，地上铺着厚毯，壁炉里木柴哔啵地烧着，旁边立着支架，铁罐里的牛奶在煨烤下咕嘟作响。
外面秋雨绵绵，这里异常温暖。
“随便坐吧，想喝什么自己拿，如果你对我放心的话。”
老人很随和地说道，自顾自坐到离壁炉近一些的椅子上，盖上了一条毯子。
缇雅和她面对面坐在沙发上，静静等她开口。
身体的不受控已让她猜到了一些。
伊莎拉注视着她，良久才开口：“你和你祖父很像。”
“您认识我祖父？”
“他和我一样都是术士。”
缇雅倒没多么惊讶了，她反问道：“所以那本书里的内容是……”
“是他当初写给我的，不过不是在这里，是在萨索城。”
“那你们……”
缇雅心里燃起熊熊的八卦之火。
伊莎拉平静道：“就是你想的那样。我们都是王都的末流贵族，又都觉醒了术士天赋，自然很容易走到一起。我们十六岁时就在一起了，不过很可惜，我没有怀上他的孩子。”
缇雅听的瞠目结舌。
这……这是我能听的吗？
“那我、我和您之间……”
“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伊莎拉摇摇头：“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他被人抓走，我等了他几年无果，便在家里的安排下结了婚。
“再后来他逃了出来，想和我见一面，但又担心会连累我，便在这本我最常借阅的书上留下了刻印，只可惜我那时已有身孕，没什么心思看书了。
“等我最终发现书上的刻印时，他也已经结婚，很快便有了孩子，就是你那个无能的父亲。
“再后来，听说他去了战场，没有回来，又几年后，你们父女俩也搬走了。”
老人说这话时表情平静，好像漠不关心似的，但缇雅还是听出了一丝遗憾。
并且，如果她真的不关心这一切，又怎么会对一个破产的末流贵族知道的如此细致……
“不过你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伊莎拉看向缇雅。
“我来阿特兰郡是为了躲避王都的政治风暴，顺便在乡下散心，便把旧书都运了过来，没想到还有你这样的意外收获。
“你的祖父当年留下这条刻印时不过是个二阶术士，这么多年过去，大部分灵魂力都磨损了，没想到你居然能发现它。”
缇雅心里哼道：我不仅是发现了，还完完整整读出来了！
“我知道你的情况，既然你有天赋，如果做我的学徒，我可以解决你那部分债务。但别指望我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承担这一切。我肯这么做，只是出于一个术士对同类的不忍。”
如果是对此一无所知的缇雅，此刻想必会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但现在不然，她牢记着路德的话。
——留下那本笔记的人至少是位五阶术士。
“所以，您能教我什么？”缇雅昂着头反问。
伊莎拉愣了几秒，眼里闪过一丝怀念。
“真像啊……”她喃喃道，随即笑笑。
“按照术士最擅长的手段可以将分为恶魔、元素和诅咒三种流派，我是元素术士，擅长使用魔火，当然我更擅长的是伪装成一名火焰法师。”
缇雅闻言眼前一亮：“所以你不会召唤恶魔？”
伊莎拉眉头微皱：“不，孩子，任何术士都可以召唤恶魔，尤其是精研恶魔召唤的那群疯子，可以召唤强大的恶魔，但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为什么？”
“一名恶魔术士受到的白眼和排挤比另外两派加起来乘以十还要多。”
“那你有自己的恶魔吗？”缇雅继续追问。
她迫切地想知道对方是否能发现路德的存在。
伊莎拉盯着她看，十几秒后慢慢摘下手套，露出一只焦黑的手掌，仿佛血肉都被烈焰焚尽，只剩下烧焦的枯骨。
“我曾经有，但他背叛了我。所以我不建议你那么做。”
缇雅的目光落在这双可怕的手上，心里一阵发凉。
“为什么会这样？”
“契约只是一道桥梁，而不是什么保障。之所以有那么多召唤恶魔的术士，是因为我们人类在灵魂强度上远超恶魔，在契约中处于支配地位。
“但是，一旦你陷入虚弱，尤其是灵魂损伤，双方的形势就会逆转，恶魔必然背叛你。”
然而听着这番话，缇雅的表情却有些意外。
“……那如果从一开始，恶魔就比术士强呢？”
“不可能，孩子。”伊莎拉冷笑道：“所有菜鸟术士都和你一样心存幻想，盼着缔结一个强大的恶魔，从此得到远超出自身上限的庇护和战力，但这是不可能的。即使侥幸成功，也无一例外沦为了强大恶魔的奴仆，这种狡猾的生物与善良和忠诚等字眼扯不上任何关系。”
“即使是无序之地的恶魔，也这样残暴？”
“无序之地的恶魔只会更残暴。荒狱的灵魂收割会让他们发狂，他们渴求你的灵魂就像沙漠中的行人渴求清水，一旦对方强过你，便会毫不客气地撕裂你的身体，吞噬你的灵魂。”
伊莎拉故意夸大其词，试图让对方重视。
从反应来看，缇雅似乎听进去了。
她郑重点头道：“您的话我都记下了，老师。”
听到她的称呼，伊莎拉很满意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