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不是好人
一号牢房内,海莉娜已经睡了。
外面的纷乱与喧闹没有丝毫到她的睡眠,她是聋子,听不到声音,睡的很香,黑夜为她盖上了被子,她独享着梦的宁静,明明身处集中营,睡意的脸上却流露出一种幸福。
突然,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她猛然睁开眼睛,看到了卡洛斯,灿绿的眼眸突然有了光,那是止不住的笑意与藏不住的情绪。
无论何时,海莉娜只要一看卡洛斯就会笑,像天边洒落的白月光,因为白月光不是他身上发出的光,而是她看向他时眼里的光。
卡洛斯忽然觉得她真的很好,是一位很棒的女孩,如果能娶她为妻的话,一定是件很有运的事情。
可惜了。
他抽出水凝剃刀。
海莉娜疑惑地看着他,她还不知道卡洛斯的想法,无知的她不知道这个世界最残酷的不是集中营,而是无法揣摩的人性。
“要去数星星吗?”
她拿出纸,用画表达语言,乖巧地像一位独孤患者。
砰,砰!
回应她的是两颗离式子弹以及最标准的莫桑比克射击法,在近距离的情况下,先以两发子弹命中躯干,使之失去反抗能力。
没有星光的黑暗充盈着清新的血腥味,世界好像在原地旋转,海莉娜呆若木鸡地倒在血泊之中,她握着笔伸出手,颤抖地想去抓那张画纸,想问卡洛斯这是否一种全新的交流。
可是当她抬头时,看到的却是一双冷漠的眼睛,就和马尼的眼睛一模一样,流露着全世界的窃窃嘲笑。
他与她互相对视着,观察者与被观察着竟同时升起一股同病相怜的感觉。
恍然间,她明白了,她用心呼喊卡洛斯,渴望一个答案,但是卡洛斯没有开启心语,听不到她的话,他也不会去听。
从始至终,卡洛斯都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说一句对不起。是的,海莉娜救过他,他杀她是罪恶行为,但是他不在乎,所有的罪与恶他都不否认,他承认自己不是好人,是一个坏人,彻头彻尾的那种。
月光在海莉娜眼里缓缓褪去,她努力地爬向他,猜度着他,像即兴的表演,她是那么想接近卡洛斯,可那几步之遥像天堑,她感觉自己被分裂了,被重复了,从未这般孤独,原来自由的秘诀不过是与独孤签下了有失尊严的协议。
“咿呀呀......”
她竭尽全力用喉咙发出声音,似乎想对卡洛斯说些什么,祈求着卡洛斯打开心语交流。
卡洛斯依然看着她,没有打开心语,她眼里有泪,不是枪口带来的疼痛,而为他的冷漠而悲泣,从他的眼中,她看到了他的第一视角,他仿佛再说:你从来没有怀疑过我,难道你的第一视角能代表我吗?
如果人生是一张无字的画,海莉娜肯定会钻研这张画,好好品读卡洛斯的第一视角。
但人生能是小说,能是歌剧,能是漫画,能是电影,但唯独不可能是一张无字的画,因为无字的画只能展现思想,不能呈现人生,这是他教导的东西,而她不识字,根本看不懂其它东西。
这一刻,海莉娜终于明白卡洛斯是怎样的人了,但为时已晚,其实也不晚,因为所有的为时已晚都是恰逢相识。
水凝剃刀折射着狰狞的月光,她付出的所有感情最终变成了杀死自己的子弹,只是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卡洛斯不愿意打开心语?
为什么不愿意?
说一句话,哪怕一句话都好。
起码她不会那样难受。
终究是陌路之人,即使他们在月光在以画对话,即使他们在焚烧室同生共死,即使他们在落日朝月中数了最亮的启明星,那也仅是他想画的一幅作品。
可是啊,她本可以独自忍受漫漫长夜的煎熬,偏偏卡洛斯让她看见了光芒,见过太阳的人,又怎能再忍受黑暗呢?
眼眸缓缓合闭,像睡着了,她响应了她对自己下达的量度之令——她死他活。
流光凝聚,漫天画纸飞舞,这些都是卡洛斯白天去训练时,她独自在一号牢房时画的作品,每一张她都用心绘制,是她的全世界。
世界沦为身外之物,她的内心再也不会波动了,她临时前下达了最后的量度之令,不是针对卡洛斯,而是针对画纸。
漫天画纸一点点变成灰,如白天与黑夜永不凋落的雪霰,卡洛斯看着那些逐渐失去画迹的纸,读懂了那些话。
“卡洛斯不在,好无聊。”
“今天和卡洛斯一起数了星星,有一颗。”
“我是没人要的孤儿,但卡洛斯不是。”
“卡洛斯......”
纸到尽头终是灰,故事到尾总是悲,残缺的心脏正在停止跳动。
卡洛斯看着她的死亡过程,不知为何,他放弃了补最后一枪。他两世为人第一次杀人,本应有负罪感,但是没有,一点都没有,反而有一种竭斯底里的残忍从内心深处腾起。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与杀熊,杀鸡,杀猪都不同,仿佛推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他前世曾渴望的第九艺术,那些不被俗世所认可的禁忌幻想,如万针穿心而过。
病变的思想像血癌一般扩散至整个意识,贪婪地扭曲成畸怪愿景,如一道惊雷划破鼓动的黑暗。
凡是过往,皆是序章,追逐独特本是与众不同,离经叛道更是超凡脱俗,他绝对不是体验生命,他要演绎完美。
真正的艺术本就该完美!
“我杀了她,也升华了她。”
他这样想道,居高临下地俯瞰海莉娜的尸体,为她黯然伤神,轻轻吐了一句“对不起”。
这不是愧疚,是他觉得她死的不够完美,他本应该给她一个更好的死亡结局,彻底升华她,可惜他没有做到位。
手中的水凝剃刀像是画笔,他慢条斯理地装填子弹,每一颗都让灵感喷发,每一颗都引发纷繁的想象,每一颗都饱含真心赞美。
哼调,浅笑,轻捷有力的声音回荡,仿佛用呼吸演奏慢舞曲。窗外的月光洒在他身上,像一出沉默舞台的聚光灯,等待着表演者与世界的色彩共鸣。
突然,卡洛斯的动作停顿了,他甩了甩头,将那些奇怪的想法压了下去,杀人是种恶习,他可以杀人,但不应该沉沦其中。
“有些逾界了。”他想。
【完成成就:亡者万岁(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