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与腐臭的气息在中庭王城的穹顶下交织,像一块浸透了毒药的裹尸布,死死捂住了这座王城的咽喉。
天曦的银甲早已失去往日的光洁,深褐色的污渍如同凝固的血痂,顺着甲胄的纹路蜿蜒而下——那是亡灵们早已干涸的血液,混杂着被碾碎的骨粉。
他的剑仍在嗡鸣,剑脊上的日光纹章却已黯淡,每一次挥砍都比前一次更沉重,仿佛有无数无形的锁链缠绕在剑柄上。
他低声喘息,长剑斜劈,精准地切开迎面扑来的恶魔脖颈。那颗早已溃烂的头颅滚落在地,空洞的眼眶里跳动的幽蓝鬼火却未熄灭,反而在地面上翻滚着,试图重新攀附到附近的骨骼上。
天曦一脚将头颅踹进墙缝,靴底碾过颅骨的脆响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南炎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带着火焰灼烧般的沙哑。她正单手施法,掌心腾起的火焰如活物般缠绕上手臂,在他身前织成一道半弧形的火墙。
三只嶙峋的骷髅刚从地砖的裂缝里爬出来,就被火焰舔舐着化为焦炭,但更多的骨爪正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伸出来,指甲缝里还嵌着陈年的泥土。
“亡灵夫人的‘亡魂之殇’在扩散,整个王城都成了她的祭坛。我无法与王城外的乌瑟等人精神交流,看来这里是专门给我们准备的葬墓。”琳说道。
南炎用法杖猛击地面,地面裂开数道焦黑的纹路,灼热的气浪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焰——奔涌。”
暂时逼退了脚下的亡灵。她抹了把脸,汗水混着灰尘在脸颊上冲出两道沟壑:“你注意到没有?这些亡灵越来越完整了。一开始只是碎骨,现在连百年前战死的骑士铠甲都跟着爬出来了。”
天曦的目光扫过前方——确实,一具穿着锈蚀板甲的亡灵正挥舞着重锤冲来,甲胄上还能辨认出中庭王室的徽记。那是三十年前平叛战死的将军,天曦在皇家档案馆的壁画上见过这副铠甲。
兵器相交的瞬间,对方的力量竟远远强于天曦,仅仅一锤将天曦的盾牌击飞,震得他虎口发麻,正当危险之时费恩快速释放多枚箭矢,吸引了它的注意力,费恩将其吸引到断壁残垣的顶端,费恩的弓弦震颤声几乎连成了一线。
他半跪在一截断裂的廊柱上,皮革护腕早已被汗水浸透,指腹磨出的血泡沾在弓弦上,每一次拉动都带着刺痛。
但他的眼神比鹰隼更锐利,箭矢如银线般掠过战场,之前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射穿亡灵的关节——膝盖、肘关节、颈椎,那些维系着腐朽躯体的脆弱节点。
此时,一支箭矢贴着天曦的耳畔飞过,精准地射穿了那具将军亡灵的眼眶。幽蓝鬼火骤然熄灭,亡灵的动作戛然而止,重重砸在地上。
天曦趁机补上一剑。“谢了!费恩前辈”
“省点力气!”费恩的声音带着喘息,他忽然侧头,箭矢转向另一侧。
“艾琳!左后方!”
战场边缘的临时救护点,艾琳的白色法袍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暗红的血渍、深褐的污渍、甚至还有几点墨绿色的毒液,在布料上晕开成狰狞的图案。她正俯身给一名断了胳膊的光明使徒治疗,听到提醒时猛地回头,只见一只受伤的恶魔正拖着身躯爬来,腐烂的手指几乎要触碰到伤员的脚踝。
艾琳抬手施法,柔和的绿光在掌心亮起,如同一朵骤然绽放的铃兰。绿光落在亡灵身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亡灵的躯体像被强酸腐蚀般消融,最终化为一滩腥臭的脓水。但她的指尖却泛起一层白霜,那是亡灵负能量的反噬——每一次治愈,每一次净化,都像是在冰水里浸泡双手,寒意正顺着经脉往心脏蔓延。
“还能撑住吗?”一名年轻的光明使徒拄着剑站起来,他的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是被亡灵的巨斧劈中过,全靠艾琳的治愈魔法才勉强能活动。
艾琳点点头,强压下喉咙里的腥血:“别硬撑,保存体力。琳还在前面……现在她为你们抵挡一切”
她的目光投向战场最前方,那里有一片醒目的金色光晕。琳正站在曾经的王城广场中央,手中的圣典悬浮在半空,书页无风自动,古老的光明祷文如同实质的溪流,从她唇间流淌而出。
圣辉所及之处,亡灵们发出凄厉的嘶鸣,腐朽的躯体如同被烈日炙烤的冰雪,迅速消融成黑色的灰烬。
但琳的脸色并不好看。她的额头渗着细密的汗珠,握着圣典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金色的圣辉范围正在缓慢缩小,存在之力越来越微弱。更让她心惊的是,那些本该守护王城的士兵,此刻正眼神空洞地从四面八方向广场聚拢,他们的刀剑上闪烁着寒光,却不再指向亡灵,而是对准了浴血奋战的光明使徒。
“放下武器!你们可是帝国的守护者啊!”琳的声音穿透祷文,带着光明魔法的威严,圣辉猛地暴涨,试图驱散笼罩在士兵们身上的暗影。
一名士兵的动作停滞了一瞬,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又被更深的黑暗覆盖。他嘶吼着挥剑砍来,动作僵硬却带着必死的决绝。
“他们被魅魔控制了。”琳侧身避开剑锋,圣辉凝成一道光刃,精准地打在士兵的手腕上。长剑落地,士兵却像没感觉似的,张开双臂朝琳扑来,试图用身体困住她。
琳皱眉,圣辉再次亮起,这一次她控制了力量,只将士兵震晕过去,没有伤及性命。但更多的士兵涌了上来,其中甚至包括几位本该坐镇后方的将领。他们的队列整齐,战术娴熟,显然魅魔不仅控制了他们的意志,还保留了他们的战斗本能。
“天曦!左翼交给你!”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能杀他们,尽量限制他们的行动!”天曦心头一沉。对付不知疼痛的亡灵已经够棘手了,现在还要面对训练有素的活人士兵,而且不能下死手——这简直是缚住手脚在与猛兽搏斗。
他转身迎上冲来的士兵,长剑在手中转了个圈,用剑脊狠狠砸在对方的手腕上。士兵闷哼一声,长剑脱手,但下一秒就有另两名士兵左右夹击而来,他们的枪尖擦着天曦的盔甲划过,留下两道刺耳的火花。
“这些士兵的反应速度……比平时更快。”天曦格挡开长枪,借力后退。
“魅魔在一步步透支他们的生命力!”
就在这时,一声刺耳的尖啸划破天空。广场中央的地面突然裂开一道黑色的裂隙,裂隙中涌出浓郁的暗影能量。腥臭的风裹挟着硫磺的气息扑面而来,几只生着巨大蝙蝠翅膀的石像鬼从裂隙中扑出,它们的石质皮肤泛着幽绿的光泽,利爪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冷光。
“暗夜传送门!”南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猛地挥手,数道火蛇呼啸着缠向石像鬼。
“这是黑夜女神的力量……她真的要把整个王城拖进深渊!”
此时的黑夜女神正利用伯爵的幻象棱镜悠闲地看着光明使徒们苦苦战斗的场景。嘴角露出一丝丝得意的微笑,那笑容虽然美丽动人,但却暗藏杀机。
石像鬼被火焰击中,发出沉闷的咆哮,石质皮肤裂开几道缝隙,却并未倒下。它们扇动翅膀,带起的狂风卷着碎石砸向光明使徒,其中一只径直扑向正在救治伤员的艾琳,利爪直指她的后心。
“小心!”费恩的箭矢如闪电般射出,精准地射穿了石像鬼的翅膀关节。石像鬼失去平衡,歪歪斜斜地撞在旁边的石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但更多的怪物正从裂隙中涌出——皮肤黝黑的恶魔挥舞着三叉戟,矮小的劣魔扛着生锈的斧头,甚至还有几只拖着锁链的恶魔犬,它们的眼睛燃烧着硫磺火,涎水落在地上,将石板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艾琳看着那道不断扩大的暗影裂隙,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亡灵夫人的亡魂之殇让地下的死者复苏,魅魔控制了守军让他们腹背受敌,而黑夜女神的传送门,正在源源不断地输送新的怪物。这不是中庭帝国王城,而是一处炼狱。
“琳!”艾琳朝着金色光晕的方向喊道。
“我们撑不了多久了!”琳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光明永不熄灭。”
圣典的书页突然全部展开,耀眼的金光从每一个文字中迸发出来,如同升起了一轮小型的太阳。
广场上的亡灵在金光中瞬间化为飞灰,连那些被控制的士兵也停下了动作,痛苦地抱住了头,眼神中的黑暗开始退散。
石像鬼和恶魔们发出惊恐的嘶鸣,纷纷向后退缩,试图躲回暗影裂隙。
但琳的脸色却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丝血液。她透支了自己的生命力,强行催动了圣典的力量。
“就是现在!”天曦抓住机会,长剑横扫,将几名还在挣扎的士兵击晕。
“南炎,封锁裂隙!”南炎咬紧牙关,双手猛地拍向地面。地面裂开数道巨大的缝隙,滚烫的岩浆如同河流般涌出,瞬间将暗影裂隙包围。岩浆蒸腾起浓密的白雾,将裂隙与战场隔绝开来,石像鬼和恶魔们被困在岩浆圈内,发出绝望的哀嚎。
短暂的平静中,只有伤者的呻吟和士兵们昏迷倒地的声音。
天曦拄着剑喘息,看向琳的方向,只见她正被两名光明使徒搀扶着,圣辉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
“暂时……安全了?”南炎抹了把脸,岩浆的热浪让他几乎脱水。
费恩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投向远处的宫殿方向,那里的阴影似乎比别处更浓重:“魅魔和亡灵夫人还没露面,传送门只是被暂时封锁……这只是刚刚开始。”
“有了,全圣殿骑士列阵反向的困兽之笼,之后让除骑士外的全部成员,进入阵型里,我们抵挡正面的攻势,一遭到上空的攻击,南炎立即释放岩——壁垒可阻挡大量攻击,之后我们缓慢地推进王城里,可以极大减轻我们的伤亡。”天曦说道。
“好注意。”南炎赞许。
与此同时,中庭帝国南部的区域,另一幅炼狱图景正在上演。
奥兹罗蜷缩在一棵烧焦的老橡树根下,冰冷的树皮贴着他的脸颊,却无法驱散他骨子里的寒意。他的圣殿骑士铠甲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庄严,左肩的甲胄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露出下面渗血的伤口——那是被幽影狼人的利爪撕开的,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色,像是被某种毒素感染了。他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
“被科尔纳先生治好,刚想休息一下,又遇到这种事,遗忘之境边界明明好好的,这些狼人到底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我真是倒霉,这骑士长不当也罢。”
不远处的城镇正在燃烧。木制的房屋在火焰中噼啪作响,木屋顶化为灰烬,黑色的浓烟卷着火星冲上夜空,将本就昏暗的月亮遮得严严实实。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两种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感。
“嗷呜——”凄厉的狼嚎声此起彼伏,像是死神的催命符。奥兹罗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透过橡树的缝隙看过去,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十几只幽影狼人正在村子里肆虐。它们的体型比普通狼人更大,皮毛是近乎透明的灰色,在月光下泛着幽灵般的光泽,跑动时几乎不会留下影子。
其中一只狼人正用锋利的爪子撕开一间木屋的门板,屋内传来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喊,但很快就被狼人的低吼声淹没。
另一只狼人叼着一个村民的尸体,跳跃着消失在黑暗中,尸体的四肢无力地摆动着,像个破败的布偶。而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那头幽影狼王如同君王般伫立着。
它站起来时足有两人高,肌肉贲张的身体上覆盖着银灰色的鬃毛,一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刚才就是它一爪拍碎了圣殿骑士的盾牌,将三名试图抵抗的骑士队员当场撕成了碎片——那恐怖的力量,让奥兹罗至今想起仍会浑身发抖。
“骑士长……我们得做点什么。”一个年轻的骑士趴在奥兹罗旁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的剑掉在地上,右手腕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被狼人咬断了骨头。
他的目光看向不远处,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正蜷缩在猪圈后面,瑟瑟发抖,而一只幽影狼人已经发现了她,正慢条斯理地走过去,像是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恐惧。
奥兹罗的喉咙发紧。他想站起来,想拔出腰间的剑,想冲过去救下那个妇人。
“我是圣殿骑士,是受光明庇佑的战士,守护民众是我的职责……”他喃喃自语。
可他的双腿像灌了铅,无论怎么用力都动弹不得。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想起了三年前的边境之战,他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双头食人魔屠杀,自己却因为害怕而躲在城墙后面;想起了去年的瘟疫,他本该护送药剂师去疫区,却因为害怕被感染而谎称生病……
每一次的懦弱都像烙印,刻在他的骨髓里。
“我们……我们打不过它们。”奥兹罗的声音细若蚊蚋。
“狼王太强了,我们只剩……只剩八个人了。”年轻的骑士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骑士长!那是我们的民众!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闷哼一声。就在这时,羊圈那边传来妇人绝望的尖叫,紧接着是羊圈支柱碎裂的脆响。奥兹罗猛地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像一面破鼓,在寂静的夜里敲得震天响。
他听到了村民的哭喊声,听到了狼人的嘶吼声,听到了年轻骑士压抑的啜泣声……所有的声音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让他头痛欲裂。
“嗷——!”幽影狼王突然仰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正在肆虐的狼人们立刻停下动作,纷纷转头看向狼王,像是在等待指令。月光下,它们的嘴角都挂着鲜血,猩红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奥兹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狼王缓缓转动头颅,猩红的目光扫过村庄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定格在奥兹罗藏身的橡树方向。它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尖利的獠牙,像是在嘲笑躲在暗处的猎物。
“完了……”奥兹罗的瞳孔骤然收缩。狼王再次咆哮,这一次的声音里带着明确的指令。
所有的幽影狼人都转过身,朝着橡树的方向围拢过来。它们的动作悄无声息,灰色的身影在黑暗中潜行,只有偶尔闪过的月光,能照亮它们眼中的凶光。
年轻的骑士颤抖着摸向掉在地上的剑:“骑士长……拼了吧。”
奥兹罗没有回答。他看着越来越近的狼人,看着它们锋利的爪子在地面上留下的浅浅划痕,看着它们嘴边滴落的、还带着温度的血珠……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他想逃。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疯狂生长。他可以转身跑进森林,狼人或许会去追那个受伤的骑士,他就能趁机逃脱……他还有家人,他不能死在这里……
“骑士长?”年轻的骑士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疑惑地看向他。
奥兹罗猛地站起身,却不是冲向狼人,而是转身朝着森林的方向狂奔。
他甚至不敢回头,耳边的风声里似乎夹杂着年轻骑士的惊呼和狼人的咆哮,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逃离这个地狱般的地方。
他的铠甲在奔跑中发出刺耳的碰撞声,伤口的疼痛让他几乎晕厥,但他不敢停下。身后的狼嚎声越来越近,他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带着血腥味的热风拂过他的后颈。
就在他即将冲进森林的那一刻,一只巨大的爪子突然从侧面拍来,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奥兹罗下意识地回头,只看到一片银灰色的鬃毛,和一双燃烧着猩红火焰的眼睛。
外围的村庄已经沦为废墟,幽影狼人的咆哮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属于胜利者的低嗥。中庭帝国的白昼,似乎永远不会到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