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何为历史
马车在林中的小路上颠簸前进。
轮毂每向前一圈,都会发出腐朽的摩擦声。
欧阳迁坐在马车上,额头上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
弓长羽坐在一旁,见此情况也没有办法。
只能在心中祈祷王易之那边的药快些做出来。
以及天老爷的保佑欧阳迁能挺过去。
“天老爷保佑。”
欧阳迁听闻此话,只是微微一笑。
他在黄巾军中教书一年,自然知道黄巾军的信仰。
欧阳迁虽然不信,因为若真有天老爷,又为何会看着这天下苍生陷入水火,而不降法相救。
尤其是在安北城真正见到战争之后,他便更加相信世界上没有神佛。
但他依旧尊重黄巾军的信仰,不仅是因为他在黄巾军中教书期间。
见到黄巾军们因此信仰而从善。
也因为曾在早些年经常听父亲谈起,南北各地信仰习俗。
诸如婵乌信仰南部山神,尊其为南工,当年乾元之所以灭婵乌。
就是因为信仰南工的婵乌,不让乾元进入极南山脉挖取煤矿。
极北之地同样有信仰北部山神之部落。
所以他并不讨厌这些神话志怪故事。
因为他认为,一个信仰如果能使人向善,那就是好信仰。
如果使人向恶,那就是坏信仰。
而黄巾军所信仰的天老爷,无疑是前者。
只是虽然欧阳迁确实不太在意。
但此刻为了维持清醒。
他还是开口问道:“天老爷可曾展现过施云部雨之奇迹?”
闻言弓长羽只是摇头。
“未曾,或者说天老爷从未赐下一滴甘霖,一缕微风。”
“那为何如此信仰天老爷?”
说到这,弓长羽眼中闪过些许光芒。
“因为天老爷赐给我们的,乃是更加重要之物。”
“是何?”
“手艺,技术,方法。”
见欧阳迁不解,弓长羽继续道:
“天老爷传治军之法于我,黄巾军得以自力更生。
天老也传冶铁法于铁焕,才得蒸汽机之轰鸣。
天老爷传酿酒之法于王易之,才得赚钱之道。
天老爷传养鱼之道于李水鱼,才得新鲜之鱼肉。
因此我时常认为,天老爷或许是想要我们凡人通过自己的双手来过上好日子。”
听弓长羽说着天老爷的丰功伟绩,欧阳迁只感觉有些梦幻。
这样的神他还是第一次听闻。
“凭借凡人自己双手吗?”
说出这话时,他总感觉有些没有实感。
弓长羽见欧阳迁的气息又变得微弱了些。
于是连忙继续带动话题。
“欧阳先生,说起来你家是史官之家吗?”
由于之前看信件时,看见的欧阳迁父亲史官身份。
加上欧阳迁之后还要去关壤平原,弓长羽便有些好奇。
毕竟当时他找到欧阳迁的时候,对方还只是一个书生。
闻言欧阳迁弱弱的摇头。
“非也,我家乃是寒门,只是家父有幸,考取了一功名。
当初入京为官幸被季大人相中,成了四库文官修史吏。
后来家父为证史实,常东奔西走,也曾与我讲了许多各地流传之历史。”
“所以欧阳先生是因令尊耳濡目染,才想成为史官?”
“是也不是。”
“何解。”
说到这欧阳迁脸上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
“对待历史,我与家父之想法有所冲突。
家父曾言,修史者乃是为帝王将相,古之英雄人物之故事而留记载。
以令后世瞻仰,使其美名流芳百世,此乃修史者之要务也,为此家父曾编纂史籍一本,名为古之英雄列传。
可我却不认同。”
闻言弓长羽有些不解。
“史料书籍,录入英雄人物有何不妥?”
欧阳迁在缓了一会后才开口道:
“为将者行军打仗,乃是靠兵,为王者,治理天下乃是治民,为英雄者,一呼百应,所应之人乃是天下苍生。
可我翻遍古籍,唯独见王侯之贤明,将军之威武,英雄之英勇,独不见万民之功劳,万民之水火。
说起此事,从前也常与父亲各执一词,相互争论,现在想来倒是有些怀念了。”
欧阳迁在很早以前接触到史学时,就在好奇这件事情。
那会的他经常被父亲说思路不正。
但即使和父亲争论,欧阳迁也不曾改变过自己的想法。
始终觉得想法中史书里真正应该记载的是,各个时代百姓的生活究竟是好是坏。
在什么样的时代里百姓的地位是什么样的,吃着怎么样的饭,每日生活有多辛苦。
但见弓长羽仍有些不解的模样,欧阳迁主动开口提问。
“弓将军以为王亮祖大军之所以势大,是王亮祖之功劳还是百姓之功劳。”
“自是王亮祖,我曾听闻那王亮祖早些年乃是一大地主,家财万贯,乱世之后,他散尽家财,在全村开设大宴,方才得万人跟随。”
然而对于弓长羽的这个答案,欧阳迁只是摇头。
“弓将军可曾想过,当今天下乾元王昏庸,倒行逆施,使天下苍生疾苦,若非如此百姓又如何会加入他的义军?”
“这...”
这句话一时间把弓长羽问住了,但弓长羽仔细一想,便很快明白。
如果不是税收苛刻,官匪无二,他自己或许就只会是旬阳县一个小小的猎户。
绝不会是当今的黄巾军首领。
很快弓长羽就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样。
“所以天下兴亡,在百姓,而不在君主?”
“确为如此,百姓在意的从不是那天子堂中所坐何人,而是一日三餐能否吃饱罢了。
而百姓能吃饱,天下就太平。”
简单的道理,却让弓长羽感到恍然大悟。
“欧阳先生高义。”
欧阳迁的气息越发的微弱。
“谈不上高义,只是一个看多了史书,又见证了这番乱世,却只能知苍生之苦楚,但无力回天之人空谈罢了。”
伴随着马车行径,不断响起的颠簸声,让欧阳迁感觉有些昏昏欲睡。
破旧马车的门缝中断断续续的窜入冬日的寒风,带来丝丝寒意。
眼皮上就像挂上了一个千斤吊坠一般,忍不住的想要合拢。
长时间的疼痛已经让他有些精神不振了。
原本有些血色的嘴唇,此时也显得发白。
“欧阳先生,别睡过去。”
作为早些年的起义军,弓长羽还记得当初的黄巾军首领就是在一场战斗后受了伤。
然后一睡不醒。
所以保持清醒很重要。
然而欧阳迁此时已经说不出什么话了。
脑海里不断闪过曾经和父亲谈论各地民俗历史的画面。
和父亲争论的画面,和最后收到千里之外传书,得到父亲已死这消息的场景。
又看到了战火连绵的安北城,漫天的哭喊与打杀声,母哭子,妻哭夫。
眼前的场景也渐渐模糊。
身体也越发的寒冷。
忽然,他感到四周传来一阵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