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患者开始缺血性休克，备用血袋还没送来吗？”

　　“在路上了，马上到。”

　　“止血钳，止血绷带，缝合线。”

　　“给，医生。”

　　“麻醉，病人有苏醒迹象，加大麻醉剂量！”

　　“知道啦，知道啦，不要慌嘛。”

　　冷冽的白炽灯光让余修的意识恢复少许，他双眼无意识的睁开，看到的是手术台顶端无影灯明亮的光照。

　　他很想抬起手臂遮挡那刺眼的光芒，可等他想动弹的时候才发觉，浑身上下都是麻痹的痛感。

　　一种身体和意识完全抽离的奇妙感觉，让余修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我这是……怎么了……好奇怪的感觉……

　　余修无神的双眼对上一副平静的眸子。

　　无喜无悲，宛若一潭死水。

　　从对方的眼神中，余修看不到半点情绪的波动，像极了曾经的自己。

　　“没事的，很快就好了。”

　　恍惚间，余修好像听到一个温柔男声在安慰着自己，然后一阵更强烈的麻痹感传来，他不知不觉间又昏睡了过去。

　　……

　　“医生，医生，他没事了吗？”

　　“手术很成功，接下来病人只需要留院观察，静养一段时间就可以了。”

　　“真的太感谢您了，医生！真的太好了！”

　　……

　　“景先生，关于这次的事，还需要麻烦您和我们回去再做个笔录。”

　　“哦，可以。”

　　……

　　“他就是那个肇事的司机嘛？蛮帅的哟~！”

　　“是啊，撞了人还能跟到医院，主动掏钱，人还不赖呢……哎我跟你说，我听说是那个小丫头自己跑出来，才导致那高中生被撞的，啧啧……是真的惨！”

　　“我怎么听说是见义勇为什么的。”

　　“谁知道呢，这里面事儿可多了……”

　　……

　　“大哥哥没事了吗？”

　　“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

　　“女士，女士，不好意思，这里不允许随意进出！”

　　“我是都市生活报的记者！我来这里只是想简单做个采访！”

　　“对不起，这里是医院病房，请不要大声喧哗！而且病人还在休息，这里也不是你随便采访的地方！”

　　“好好好，我等一会儿总行了吧，真是的……”

　　……

　　无数的声音，无数的思绪在这一瞬间收束。

　　余修睁眼的时候，那种仿佛能聆听到周遭一切声音的空灵状态也随之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强烈的窒息感。

　　余修就好像无法适应自己的身体，有种喘不过气的沉闷压抑。

　　他大口的呼吸，大约过了十来秒呼吸才慢慢平复。

　　余修双眼中的那份茫然也逐渐清明。

　　他总算活过来了。

　　“我这是……还活着？”

　　余修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脑海里十分混乱，他又不知这感觉源自哪里。

　　看着医院病房的天花板，余修呆滞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身在何处。

　　昏迷前的记忆涌上心头，余修回忆起在车祸发生后有不少人朝他冲了过来，想来是在那个时候得救了吧。

　　心中有些侥幸，不过随之而来的感受是浑身酸软无力的痛楚。

　　余修试着动了动脖子，发现此刻的他正平躺在病床上。

　　右腿高高挂起，看来应该是骨折了。

　　浑身上下缠满了绷带，显得十分夸张。

　　有些类似热血动漫的主角，每场战斗结束都弄得一身伤，然后不得不在身上绑满绷带的样子。

　　余修自嘲一笑，想不到他也有机会体验一次这种特殊待遇。

　　只是比起动漫里的主角，那些牲口可以在受伤之后两三天就恢复个十之八九，他这伤势恐怕没个把月都下不了床。

　　“明天就要开学了啊，麻烦了……这下要耽误不少时间吧……”

　　余修不由得羡慕起那些主角，如果他也有那样的恢复力就好了。

　　就在余修思绪乱飞，胡思乱想之际，他的眼前忽然闪过一张恐怖狰狞的面容。

　　“啊！您醒了！”

　　一声略带惊喜的叫声打断了余修的思绪，他看到一个小丫头正费力的端着水盆走进病房。

　　小丫头穿着淡粉色的碎花连衣裙，酒红色的长发被扎成两条马尾，脑后轻甩，十分可爱。

　　这丫头看上去有些眼熟，只是余修一时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

　　而那小女孩很惊喜的望着余修，放好水盆后像是想上前说些什么，但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跑了出去。

　　“请稍等一下！我去帮你喊医生！”

　　小女孩的声音逐渐远去，余修则有些哭笑不得。

　　他已经想起来了，这丫头就是之前被他救下的那个。

　　至于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余修脑补一下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不得不说，正是这个小女孩的出现打断了他脑中闪过的一些古怪回忆。

　　灰雾……荒宅……这些零碎的片段陌生又熟悉，仿佛是他的亲身经历，又像是他昏迷时的臆想。

　　而一旦他快要想起什么时，余修就觉得脑袋有股撕裂般的眩晕感，让他不得不停下思考。

　　幸好医生和护士很快被那小丫头拉了过来，于是余修开始配合医生护士，做一些简单的认知测试。

　　而小女孩就在旁边一脸紧张兮兮的盯着余修，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医生确认余修的头脑认知方面没有大碍，她才松了好大一口气。

　　“多谢医生。”余修开口道谢。

　　“不客气，好好休息吧。”医生拉开房门，正准备出去，却听余修叫住了他。

　　“医生，麻烦问一下……我入院的这段时间有人来找过我么？”余修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

　　“嗯？”医生在房门口停下，表情略显疑惑，不过他还是很快解答了余修的问题。

　　“当然，余修同学受伤期间可是来了不少人……不过你当时的那种情况，他们来了也起不到什么正面作用，被我请离了……如果你想知道详情的话，我可以帮你联系护士站。”

　　医生姓高，带着一副黑色半方框眼镜，头发梳理的很是整齐，能看出来这是一个很仔细的人，不说话的时候会给人淡淡的压力，但一开口又会给人以亲和。

　　他既是余修的主治医师，也负责附近病房的管理，所以对这个问题高医生还是很有话语权的。

　　“哦……麻烦您了，但不必了，谢谢。”

　　“呵呵，没事的，我姓高，有事的话，可以……可以让这个小丫头叫我过来，但下次别再这么慌慌张张地跑过去了，毕竟这里是医院，要真出事会很麻烦的。”高医生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对不起，我下次会注意的。”小丫头拉着裙角，低头承认错误。

　　高医生微笑着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然后转身离开。

　　余修盯着高医生离去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房间里一时有些安静，而那名小女孩则是一步一步的蹭到余修病床前，突然来了一个九十度的大鞠躬，这把正凝神思索的余修吓了一跳。

　　“余修先生，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才导致您蒙此大难，您受的伤我会负责的！”

　　说着，小丫头又是一个九十度的大鞠躬。

　　这连着两个鞠躬直接把余修弄蒙了，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对方。

　　“不用这样，我也只是刚好赶上而已。”余修被小丫头接连的鞠躬弄得有些措手不及，看到她还想再来一个的时候，赶忙出声制止。

　　开玩笑，又不是遗体告别，上来就是三个大鞠躬，他可受不了。

　　“不，余修先生……唔，我可以叫您余修哥哥吗？”看到余修点头，小女孩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然后又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道：“家父教导过我，有恩必报，恩怨分明，是做人的基本准则，无论如何，余修哥哥的救命之恩我没齿难忘，即使当牛做马，衔草为环，也要报答您的恩情！”

　　“额，言重了，不用那么……”

　　“不，是一定要的，余修哥哥放心好了，这次您住院期间的所有开销我们家会好好负责到底的，绝对不会再让您承受经济上的负担！”

　　小女孩再次微微欠身，让余修松了口气的是对方总算不再鞠躬了。

　　只是余修没注意到，小女孩低头的时候，脸上一副已经得逞的表情。

　　而余修此刻的表情略显纠结，他很想拒绝小女孩的好意。

　　被人照顾什么的，他已经很久没体验过了。

　　但余修觉得他并不需要劳烦这么一个小丫头来照料自己，一个是没必要，另一个就是这小丫头刚刚莽撞的样子，谁照顾谁还说不好呢。

　　而且刚刚他也听高医生介绍过了，虽然他现在的模样看上去很唬人，实际上呢也确实蛮严重的。

　　但他的运气很好，所有出血部位都避开了重要的脏器，重要器官没有丝毫破损，这种情况只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就可以恢复。

　　高医生在介绍病情时都忍不住赞叹余修的运气很好，像他这种情况，内脏破裂大出血之类的也并不罕见，所以也许真的是好人有好报吧。

　　总的来说，余修虽然开刀放血后脸色苍白，身上也有不少地方缠了绷带，再加上头上的绷带和右腿架起的骨板……一副随时都可能去世的模样，但实际上他的伤势还真没有看上去的那么严重。

　　也因此，余修并不想劳烦小丫头。

　　就在余修组织语言想怎么婉拒的时候，病房门再一次被敲响。

　　这一次进来的是两名穿着警服的警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