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五人来到断裂塌陷的城墙缺口，脚下踩着碎石残砖，满眼是荒芜贫瘠的土地。

　　对于末世……余修在城内时的感触还不算深。

　　但此刻看到城墙外的光景，他才真正理解了‘末世’二字所代表的含义。

　　望着眼前毫无生机的黑色荒地，枯萎腐朽的荒林枯槁，余修心中有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就像有人把一份化不开的绝望侵染进土壤，使得面前的每一寸土地都充斥着死寂与压抑。

　　散发着黑死之气的废土自城下绵延向远方，直到淹没进浓郁的灰色雾霾里。

　　隐约可见更远的地方似有山峦起伏，但灰雾的阻隔使人只能看到两座模糊的轮廓。

　　就像……两名保持缄默的巨人正凝视着天地的苍凉与孤寂。

　　城外的景象很令人震撼，即便是状态有些古怪的铁平三人，路过这里的时候也恢复了些许。

　　“很有触动不是吗？现实中很难看到这种场面呐……”

　　谁能想到，这话居然是从阿秀口中说出。

　　而他在说这番话的时候，眼底的红芒也似有消散。

　　阿秀没让人看到他说话时的表情，整了整头巾便提剑跳下了墙垛。

　　听了阿秀的话，余修倒也没说什么，但能感觉到余修似乎也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直到越过城墙……一路行到墓地前的荒宅，余修的脸色才稍有缓解。

　　眼前是一处不大不小的院落，由四座房屋统合围拢，是很传统的那种四合院布局。

　　院落正门前立有一座石碑。

　　因雾气的腐蚀，石碑上的文字已很是模糊，也因为是斯洛语的缘故难以辨认。

　　余修依稀能看出‘埋葬’二字，更多的就看不出来了。

　　院落之后便是墓地所在，因有房屋的阻隔，他们此刻还看不到墓地那边的情况。

　　而越是靠近这里，鼻尖闻到的腐朽破败的气味便越是严重。

　　哪怕是高桥也觉察到气氛有些不对，他开始不时的用眼神偷瞄余修，在行进间也稍稍远离了另外三人。

　　余修对此倒没什么表示，他来到这儿后，脸色反而平静了下来，就仿佛对接下来的遭遇认命了一般。

　　但具体在想什么……恐怕也就只有他自己才清楚了。

　　而到了这里，那股令余修不适的气息也越发明显……

　　就和铁平三人偶尔显露的那股气息一样，透着股死寂凋零的味道。

　　余修更是能感觉到，在墓地的方向有很多怪物在徘徊游荡。

　　不同于活尸那种略显狂躁的感觉，墓地里的气息给他的感觉相对较弱，而且很不分明。

　　‘是那些所谓的怨灵么……’

　　余修面色不变，身体的肌肉却已慢慢紧绷，只等铁平三人有什么不对，他就能以最快的速度反击或逃遁。

　　如果能带上高桥当然最好，如果来不及的话……那他也只好说一句对不住了。

　　但令余修意外的是，铁平三人在靠近墓地以后，他们那古怪的神情竟有所缓解。

　　三人甚至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表面上越来越看不出异常。

　　若非余修是受到胁迫才来到这里，他都可能相信……那三人真的是出于好意才邀请他们一同来这墓地探险。

　　余修心中也有许多疑问，他都已经到了这墓地门口了，却也没发现周围隐藏着什么致命的威胁。

　　他感应到的怪物气息也大都很弱，并不像是有埋伏的样子，这就令他更加困惑了。

　　余修不明就里，也只能暗自戒备。

　　“啊……总算回来啦~”

　　走到四合院门前，阿秀率先推开了那扇快要腐坏的木门，语气中充满了轻快。

　　这和他方才给人的那种……浑身散发着冷冽杀意，随时准备出手取人性命的感觉，真就是判若两人。

　　面前这间荒宅整体呈灰白，这里本应是守墓人住的地方，但在铁平等人来到这里后就成了他们三个的据点。

　　至于这宅院的结构为何会采取四合院的布局……余修也不太了解斯洛的文化，只能推测是一种巧合。

　　就像余修初入这世界进入的那座荒宅，里面中西结合的风格，余修至今不知该如何吐槽。

　　宅院的正门摇摇欲坠，一推一晃就吱呀作响，好似随时会倒塌损毁。

　　门厅内一片空荡，本来还可能有些待人接客的摆设，但早在铁平等人来此之前就已不见，余修进来看到的也仅剩破败与荒凉。

　　进入院落，余修在院内正中看到了一座荒井，井口爬满了不知名的黑色藤蔓，给人怪诞的惊悚感。

　　但这还不算什么，真正令余修在意的……却是院落内四散着几具断首的残破尸身，仅凭那些尸体的干瘪程度以及尸身上的破烂衣衫，就能判断出这些尸体之前是活尸一类的不死者。

　　可……余修分明记得，钟家兄弟曾说他们此前从未和活尸交过手。

　　那眼前这些活尸是谁杀的？这里又为什么会存在着活尸的尸体？

　　单看这些活尸的死法，余修就能猜到，杀死他们的‘人’一定很了解这些活尸的特性。

　　尸首分离，彻底断绝了它们再被雾煞‘复活’的可能。

　　‘难道……这墓地里还隐藏着别的什么‘人’吗？’

　　余修眉头微皱，确认院落内没有藏匿其他敌人后，他不免又把视线转到了铁平三人的身上。

　　三人的表现倒很正常。

　　从进入这荒废院落开始，他们真就好像回到了安全屋一样，神态变得无比轻松，就连一开始在他们眼底浮现的那抹红芒都悄然不见。

　　“有什么不对吗？你好像很紧张诶？”

　　许是看出余修那明显的戒备，阿秀奇怪的问了一句。

　　“哈？”

　　听到这个问题，余修都不知该如何回答。

　　明明是你们明里暗里的把我俩胁迫到这儿，现在……反问我哪里不对劲？您这是开完喜呢吧？

　　余修心中忍不住腹诽，面上却只是摇了摇头。

　　“放心好了，到了这里就安全了，这宅院原本应是守墓人住的，墓地里的那些怪物很少会进入到这院子，至于那边的几具尸体很早就在这了，也没什么好怕的，不用那么紧张。”一旁的铁平也跟着劝慰道。

　　“哦，这样啊……”

　　余修打了个哈哈，可握剑的手却没有半分放松的意思。

　　两人见余修这模样，也只是耸了耸肩，转头聊起有关墓地的其它话题。

　　余修在一旁静静的听着，心里却是莫名有些发毛。

　　铁平三人自打进了这四合院，之前那种咄咄逼人的态度就消失了，更好像……对刚刚发生过的那些事完全没了印象，言谈举止间比他还要正常。

　　‘这算什么，搞了半天是我误会了？’

　　余修摇了摇头，把这不靠谱的念头甩出大脑，重新理清思路。

　　‘他们三人最初的时候没什么异常，好像是在谈论起未来的打算时，他们才转变了态度，说起来……我好像也是在那个时候发觉不对劲。’

　　‘这么说……他们曾受过某种心理暗示？一旦提及某些关键词就会做出过激的行为？那为什么回到这儿又恢复正常了呢？’

　　‘难道……影响他们认知的某个存在认为……只要到了这儿就已经万事齐备，他/她/它甚至都不需要特别做什么，就可以达成目的了吗？’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可就麻烦了啊，但为什么我一点异常也没发现呢？难道我的思维也受到影响了吗？现在我看到的其实都是假象？’

　　余修在那儿独自思索着，另一边的几人却已就明晚的行动展开了讨论。

　　是的，就是明晚。

　　这里就要说明一条余修所不知道的情报了。

　　原来……他们这些进入梦境世界的人，在魂界中能够自由活动的时间是有限的，如果当晚能做到不死，那么维系在梦境的时间一般大约在三到四个小时，而这点似乎和头顶那轮红月虚影有关。

　　余修此前因为种种原因都未能安然挺过一晚，他才从来都没意识到这点，此刻也是听铁平等人说起，才知道这事儿。

　　‘原来还有那种设定的嘛……我居然一直都没听说过……不会是作者临时想到加进来的吧？’

　　余修内心吐槽，表面却表现的很淡定。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暂时也没见到有什么危险。

　　余修也就放下了思考，转而关注起另几人的谈话。

　　而听了其他人的讨论，以及高桥偶尔在旁边插入式提问，余修竟因此收获了不少有用的讯息，很多都是他独自一人很难知晓的。

　　其中就包括……他们这些入梦者进出魂界的方式，或者说表现形式。

　　余修因为从未完整的挺过一次梦境，他对这些还真不是很清楚。

　　还记得最开始的时候，余修进入梦境时会有种从虚空坠落的感觉，但那也只是进入梦境，如何离开梦境他就完全不知道了。

　　而听了另几人的谈话，他才稍微了解了一点。

　　按照铁平等人的说法，他们离开梦境时身体会逐渐光化消散，而后在原地转化成一段特殊的【印记】。

　　等他们再重回梦境时，留在原地的印记便会被激活，他们的身体便会在印记所在的位置重新凝聚。

　　对此，铁平三人的推测是……他们这些入梦者的身体或许只是现实中灵魂的投影，而印记则是将这份投影凝缩，代表着一个人的精神意志。

　　也因此，铁平三人将这种特殊的印记称为【灵魂印记】。

　　这种说法未必准确，但确实有一定的道理。

　　根据钟世烨，也就是道士小哥阿烨的解释，这种特殊的【灵魂印记】平时不会被其他人观测到，只有进入或脱离魂界的时候才会显现。

　　而据阿烨观察……入梦者进入魂界重新凝聚身形的速度取决于个体实力的强弱。

　　越强的人凝聚身形的速度越快，而消散为光点的速度相对也就越慢，反之亦然。

　　或许……这就可以解释余修此前为何没有在他死后的地方找到他自己的尸体。

　　想来余修每次死后不久，他的尸体就变成光点颗粒消失了。

　　但余修却没能从他们的对话里得到有关‘复活’的情报。

　　原因居然是铁平那三个家伙从未在梦境世界死掉过。

　　按他们的说法，他们此前一直在墓地附近探索，那里的怪物对他们而言并不怎么强，再加上三人本就有武艺傍身，配合起来竟把梦境当成杀怪练级的游戏了。

　　这也是他们对梦境世界的态度和余修高桥略有不同的原因。

　　对于墓地里怪物不太强的这个说法……余修持保留态度，但三人没死过这点，倒确实能证明他们的战力不凡，这从之前的战斗也能看出一二。

　　而高桥这个拉怪专业户对于‘复活’也是一知半解。

　　他顶多知道每次复活的地点不尽相同，死后需要一天的间隔期才会重新进入魂界，其他的就完全不清楚了。

　　因此……余修心中还有很多疑惑没能得到解答。

　　再加上余修对铁平三人有所防备，也就没主动开口发问过，基本都是高桥在一边提问，他在那儿静静的听着。

　　慢慢的，他们谈论的话题又有了跑偏的迹象，甚至展开了魂界形成的原因以及一些更深层次的探讨。

　　他们还在不经意间提到了从内城区传来的呼唤声，想着这次墓地探险以后，有机会可以前往王城中心查探一番。

　　余修听到这话时也是一愣，他并不知道其他人也听到过那来自内城的呼唤声。

　　余修差点就开口附和，但突然注意到铁平三人眼底又有红芒浮现，让他止住了话头。

　　‘看来……他们只要产生离开墓地的念头，就会受到某种限制么……’

　　余修脑中有了一些猜测，并亲眼看着那三人把话题引到别的方向。

　　本来余修还想从三人口中了解更多情报，却不想一阵古怪的拉扯牵引之感突兀的传遍全身。

　　‘居然在这个时候！’

　　余修心下一惊，以为是暗处的敌人终于忍不住动手，却注意到铁平三人没什么异常。

　　铁平或许是看出了余修二人的紧张，对余修和高桥解释道：“不用担心，这是我们在梦境世界存在的时间就要到了，放松就好。”说完后，他的身形竟变得有些失真，就好像组成人物的基本粒子不再稳定，但铁平对此却是面色如常。

　　看来他们对这种感觉早已习惯，互相道别就准备脱离梦境。

　　“各位回见，Bye~！”

　　“明晚见。”

　　“拜拜各位大佬……”

　　余修表面上和众人挥手告别，实际上他却在全身心的抗拒这种牵引抽离的拉扯。

　　他强忍着这怪异的感受，想亲眼见证他们离开魂界的过程。

　　于是，余修看到了十分玄幻的一幕。

　　四人的身影在他的眼前先后化作斑驳的光点颗粒，瓦解消散。

　　而后一点点融入到他们脚下的大地，在地上留下了几枚形状各异的印记符文。

　　空旷的院落很快就只剩余修孤身一人。

　　余修抓紧最后的时限想记下那些奇特的符号，可一股更为强烈的拉扯力使他陷入了半梦半醒之中，让他没能记下那些符文的形状。

　　余修仅能记起……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前。

　　他好像看到，头顶那轮红月的虚影也在一点点隐匿于雾煞里。

　　虚无，飘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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