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开元大酒店所在的古城墙之上。雪粒子敲打着琉璃瓦,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为这场盛大的晚宴奏响了序曲。城墙之下,护城河结了层薄冰,映着楼上倾泻而下的灯火,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箔。
早已在宴会厅等候的宾客们,此刻都屏住了呼吸。当安呸夫人的身影出现在雕花木门后时,人群中泛起一阵不易察觉的骚动。
她身着一袭月白色旗袍,领口滚着圈银线,勾勒出纤细的脖颈,旗袍开衩处露出一截玉色小腿,踩着双珍珠扣高跟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琴键上,无声却有韵。
众人纷纷举杯上前,水晶杯碰撞的脆响里,夹杂着各式寒暄——有东瀛商人的殷勤问候,有鸟人外交官的颔首示意,还有本地士绅的阿谀奉承。
安呸夫人浅笑盈盈,眼波流转间,将每个人的面孔都纳入眼底,举杯的动作不疾不徐,指尖泛着淡淡的珠光,仿佛天生就该活在这样的觥筹交错里。
宴会厅的穹顶悬着盏巨大的水晶灯,上千颗切割面折射出的光,落在铺着猩红地毯的地面上,像是撒了一地碎钻。
墙角的乐队正奏着舒缓的圆舞曲,小提琴的旋律缠绕着香槟的气泡,在空气中慢慢升腾。侍者们穿着笔挺的燕尾服,托着银盘穿梭在人群中,盘里的生蚝还带着海水的咸腥,鱼子酱在灯光下泛着乌亮的光。
宴会进行到中段,司仪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接下来,有请鸟人驻东瀛领事馆领事布石先生与安呸夫人共致祝酒辞!”
布石领事站起身时,腰间的金表链晃了晃。他是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酒糟鼻上泛着油光,说话时总带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为了大鹰帝国与东瀛的友谊,为了这瑞雪兆丰年的好日子,干杯!”他举起酒杯,杯中的威士忌晃出金色的涟漪。
安呸夫人随后起身,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愿今夜的雪,能洗去过往的尘埃;愿在座的各位,都能得偿所愿。”她的祝酒辞简短却熨帖,像是春风拂过湖面,让刚才被布石的傲慢搅起的微澜,悄悄平复下去。
祝酒辞毕,人群像是被解开了束缚的水流,开始自由地分流。
熟络的商人凑在角落,压低声音谈论着关税与汇率;穿着貂皮大衣的贵妇人结伴走向露台,手里的小手袋上镶着的水钻,与天上飘落的雪花交相辉映;几个年轻的军官则端着酒杯,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城墙外的靶场,不知在低声争论着什么。
露台是整个宴会最热闹的地方。开元大酒店包下的这段城墙,本就是古城的制高点,此刻被改造成了露天烧烤场。
十几个半人高的炭火炉子烧得正旺,火苗舔着架在铁网上的整鱼、整鸡,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滋啦”一声溅起火星,混着肉香的烟气扶摇直上,与漫天飞雪缠在一起。穿粗布短打的厨子正拿着长柄刷子,往烤肉上刷着秘制酱料,酱色里泛着红亮的光泽,不用尝也知道是甜辣交织的浓郁滋味。
“来,尝尝这个烤羊腿!”一个留着络腮胡的东瀛商人,举着根插着羊腿的铁叉子,往同伴嘴里递。羊腿上的肉被烤得焦香,轻轻一撕就脱了骨,油汁顺着指缝往下淌,他却毫不在意,拿起旁边的烈酒猛灌一口,喉结滚动间,发出满足的喟叹。
天上的雪越下越大,鹅毛似的雪花落在炭火上,瞬间就化成了水汽;落在人的发间肩上,却久久不化,像是给每个人都镀了层霜。有个喝醉了的鸟人军官,猛地一拍城墙的砖垛,砖缝里积着的雪簌簌往下掉。“想当年,老子在战场上杀得敌人片甲不留!”他吼着,抓起旁边立着的弩枪——那是酒店为了增添“古风”特意摆放的道具,枪身缠着防滑的麻绳,箭头是钝的橡胶头。他眯着眼瞄准城墙外的靶场,靶场上的稻草人穿着褪色的军装,在风雪里摇摇晃晃。“咻!咻!”他连射几箭,橡胶箭头落在稻草人的身上,发出闷闷的响声。周围的人都哄笑起来,有人抢过弩枪继续“射击”,有人举着酒杯为他叫好,风雪里的喧嚣,几乎要盖过城墙下的车水马龙。
与露台上的酣畅淋漓相比,城门楼三楼的休息室则是另一番天地。这里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画,画里的远山含黛,与窗外的风雪形成奇妙的呼应。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围坐在红木圆桌旁,低声讨论着什么,每个人的声音都控制在刚好能让对方听见的分贝,偶尔响起的笑声也带着克制的矜持。桌上的白茶还冒着热气,盖碗的盖子掀开一条缝,茶香袅袅娜娜地飘出来,冲淡了空气中的酒气。
安呸夫人在三楼应酬了片刻,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她与一位东瀛贵族碰杯时,指尖不经意地颤了一下,杯中的红酒晃出了杯沿,在洁白的桌布上晕开一小团暗红。“抱歉,”她轻轻按了按额角,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近日偶感风寒,实在有些不胜酒力,得先去休息片刻,失陪了。”
坐在旁边的布石领事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关切的神色,眼底却掠过一丝精明的光。“夫人带病赴宴,实在是太辛苦了!克里,快去找大夫来!”他扬声喊着,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身材高大的鸟人身上。那鸟人穿着黑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正是布石的贴身副官克里。
“不必麻烦了,”安呸夫人摆了摆手,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不过是小感冒,歇一会儿就好,不必惊动大夫。”
布石假意坚持了几句,见安呸夫人态度坚决,便对克里使了个眼色,声音刻意提高了几分,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那克里你快扶夫人去休息室,一定要好好照顾夫人,不许出任何差错!”
克里会意,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请夫人随我来。”
安呸夫人点头致谢,任由克里搀扶着走向休息室。路过走廊时,一个侍者上前想接替克里,却被他冷冷地瞥了一眼:“不用,我亲自来。”侍者愣了一下,识趣地退到了一旁。克里的手指搭在安呸夫人的胳膊上,看似恭敬,实则暗中用了点力气,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时,带着一股壁炉里松木燃烧的香气。克里反手关上门,动作快得几乎带起风声。他先是猛地转身,锐利的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过门口的阴影,又快步走到窗帘后,掀开厚重的天鹅绒布料,确认窗外没有异常。接着,他弯腰检查了地毯的边缘,甚至蹲下来敲了敲墙角的踢脚线,耳朵贴在墙上听了片刻,直到确认没有任何异响,才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
那仪器的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纹,克里拿着它在房间里慢慢移动,从沙发到茶几,从壁炉到酒柜,连挂画的挂钩都没放过。
当仪器扫过水晶灯的底座时,屏幕上的波纹轻微地晃了一下,他立刻停下脚步,踮起脚尖仔细检查灯座,发现只是个松动的螺丝,才松了口气。整个过程持续了近十分钟,直到仪器的屏幕始终保持平稳的波纹,他才按下关机键,长长地舒了口气,额角渗出的细汗混着雪水,在灯光下泛着光。
安呸夫人早已没了刚才的柔弱,她走到沙发旁坐下,动作优雅却带着股利落劲儿,自己倒了杯红酒,轻轻晃动着杯子,酒液在杯壁上划出暗红色的弧线。“查完了?”她抬眼看向克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布石倒是越来越谨慎了。”
克里没接话,径直走到红木酒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摆满了贴着外文标签的酒瓶。他拿起一瓶伏特加,拧开盖子就往嘴里灌,琥珀色的液体顺着他的喉咙往下流,浸湿了衬衫的领口。“最近风声紧,青虚宫那边盯得严,不得不小心。”他抹了把嘴,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
安呸夫人轻轻“嗤”了一声:“青虚宫的那帮小家伙,毛都没长齐,值得你们这么紧张?”
“你不懂,”克里放下酒瓶,眼神突然变得锐利,“他们背后的混元一气宗,才是真正的麻烦。上个月在南洋,我们的三个情报点,就是被他们端掉的。”
安呸夫人的手指顿了顿,杯中的红酒晃出了更大的涟漪。“说吧,找我来,到底有什么事?”
克里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突然说道:“进洗手间谈。”
洗手间里铺着米白色的大理石,洗手台上摆着瓶水晶瓶装的香水,喷头处还沾着根细小的羽毛。克里先打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流进陶瓷洗手池,又走到淋浴间,把淋浴喷头的水量开到最大,热水瞬间蒸腾起白雾,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里。“好了,现在说吧,水声能盖住窃听器的灵敏度。”
安呸夫人走到淋浴间门口,热气让她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前些日子,我陪皇族的几位夫人打牌,牌桌上闲聊时,听到她们说,今年春节那天,青虚宫这一批学员会去萨满镇演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混着水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说是要去给镇上的老人们送年礼,顺便表演几个武术节目,弘扬什么‘传统文化’。”
克里的眼睛亮了一下,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要贴到安呸夫人的脸上:“确定是春节那天?确定是这一批学员?”
“错不了,”安呸夫人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说话的是皇族里的三夫人,她儿子就在青虚宫当助教,消息不会假。而且她们还说,这次演出是混元一气宗特意安排的,说是要让学员们‘体验民间疾苦’。”
克里点了点头,手指在湿漉漉的瓷砖上无意识地敲着:“这个消息很重要,我会立刻汇报给布石大人。还有别的吗?比如混元一气宗装备部的消息?”
安呸夫人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知道的,安呸那个人,眼里只有他的民生工程,从来不碰军事的边。我旁敲侧击问过几次,他都装傻充愣,要么就说‘不懂这些’,实在打探不到什么。”
克里“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没关系,能拿到青虚宫的消息,已经很有用了。辛苦你了,为大鹰帝国效力,布石大人不会忘了你的功劳。”
“能为大鹰帝国做事,是我的荣幸。”安呸夫人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语气恭敬,却让人猜不透她心里在想什么。
水声还在哗哗地响,淋浴间的镜子上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汽。克里关掉水龙头和淋浴,白雾渐渐散去,露出两人清晰的身影。他走到洗手台前,拿起毛巾擦了擦手,又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带,仿佛刚才那场机密对话从未发生过。
安呸夫人走出洗手间时,脚步又恢复了之前的柔弱,她走到沙发旁坐下,却没有再碰那杯红酒,只是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眼神有些飘忽。
克里整理完衣襟,转身看向她,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说起来,你好像还有件事忘了?”
安呸夫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怯怯的神色。她慢慢站起身,走到克里面前,然后双膝一弯,小心翼翼地跪坐在地毯上。
她的旗袍开衩处因为这个动作裂开了更大的口子,露出的小腿在灯光下泛着白,却没什么血色。“科里大人,”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您感觉怎么样?”
克里低头看着她,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物。“还行吧。”他淡淡地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安呸夫人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才抬起头,眼睛里蒙着层水汽:“那……那您是不是该把这个月的‘神仙散’给我了?”
“神仙散”三个字一出口,克里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他抬起右脚,将擦得锃亮的皮鞋伸到安呸夫人面前,鞋尖上沾着些暗黄色的污渍,看着有些脏污。“想要?可以啊,”他的声音里带着恶意的戏谑,“先把我的皮鞋舔干净。”
安呸夫人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她的目光落在那双皮鞋上,污渍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大人……”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怎么?不愿意?”克里挑眉,脚下又往前伸了伸,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还是觉得脏?”
“不是的……”安呸夫人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您的皮鞋上……好多泥啊……”
克里突然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残忍。“那不是泥。”他俯身,凑近安呸夫人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是狗屎。出门前,我不小心踩到布石大人的宠物屙的狗屎了。”
“大人,我……”安呸夫人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猛地想往后退,却被克里用脚死死抵住了肩膀。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露台上的炭火炉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城墙下的喧嚣隐约传来,夹杂着酒杯碰撞的脆响和人们的欢笑声。
而在这扇紧闭的门后,水晶灯的光芒依旧璀璨,却照不进人心深处的黑暗。安呸夫人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毯上,很快就被吸收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