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意外之财
端城,城主府后街。
一个身着华服、面色苍白的男人绕开城主府朝城门方向疾走。
此人步伐虽快却异常稳重,只是姿势略有怪异。右手握拳横于胸腹处,左臂却半抬不抬,置于腰间。
他双眉蹙起,细长吊捎眼中隐有急切之意。
“表少爷留步!”身后突地响起声轻喝,这人脚步顿了顿,就要停下。
正此时,一抹银光“嗖”地从他左侧闪过,他只觉侧脸有缕寒风刮过,然后才隐约感觉到痛意,耳边响起“叮”的声音。
他抬起眼看去,登时吓得浑身冷汗:有枚飞镖正斜扎入左边院墙上,发镖人力道之大,竟使一头完全没入,那块无辜的青砖隐有裂纹!
右后方屋檐上跳下个身着绸缎的胖子,他动作灵活,身手伶俐,竟似完全不受到身材影响般。
被称作表少爷的阴郁男子此时左手已不着痕迹地放下,乍眼一看端的是副文人做派。
他面上愠怒,开口带了火气:
“我竟不知信陵谢府何时有了这样的规矩,
我一非你谢府奴役,二不是谢府囚徒,谢管家因何对我出手?
莫非投奔至此,连出入走动之权都没有了吗?!”
来人正是城主府管家谢安。
谢安听闻此言也不动怒,面上仍带着素日的和蔼微笑。平和道:“建文少爷此话从何说起?
自您到了谢府,吃穿用度无不精,比起谢府真正的少爷小姐也不遑多让;至于出入走动,自是按您的心思来。
今日实乃事急从权:府内丢了东西,虽不要紧,五姨娘却十分重视,然而遣了多人搜寻,府中却并未找到。
故而先来查看今日有无出府之人,为显重视,安亲来询问表少爷。
见表少爷行色匆匆,恐拦不及,方才出此下策,多有冒犯,安回去自会领罚。”
“周建文,你此时出城是为何事!?”
谢安突地暴喝,音如雷响,路边屋脊正爬过只野猫,浑身长毛炸起,“喵嗷”一声跳将起来,好险没有跌落下去。
周建文身子抖了抖,浑似被吓得不轻,却又很快缓过来,面色由白转红,怒气勃发的样子:
“我虽是无家可归的一介白衣,好歹我周家未遭巨变之前也曾在江湖上闯荡有赫赫威名,
如今如此随意辱我名声,真是欺人太甚!”
谢安眉梢一搭,只剩嘴角仍还维持着笑意,开口道:
“此等事宜稍后谢府自有分说,若有冤枉,安自有谢府处置。
眼下还请周少爷如实告知为何出城,又是因为什么不走正门,反要从后门绕着圈离开?”
周建文怒目而视:
“这些在门房皆有登记,若要辱我,也请找个合适的名堂来!”
谢安仍是副笑模样,只看着他,不说话。
周建文深吸了口气,似是想到如今寄人篱下的可悲处境,咬牙道:
“今日乃我娘忌日,故而回乡祭拜!”
“缘何要从后门走?”
周建文双眼圆瞪,就似要发作,过了几息又强忍下来。
再开口时,语气已带上丝丝自嘲:
“我见你谢府二公子今日生辰,府中热闹,不由想起过往家中旧事,难免悲伤。故而不忍再看,自后门出绕道而行。”
谢安眼睛微眯:“表少爷这话似有几分道理,不过安有些别的想法,不知您愿不愿意听听?”
也许因为刚刚那番剖白,周建文此时已收住情绪,冷冷盯着他:“是吗?不知是何高论,倒令人好奇得很。”
谢安并不动怒,只笑道:
“三月前,周府莫名起火,上下几十口竟只有你逃生至此。
问起事情经过,只说是在熟睡中卒然惊醒,不知前因后果,隐约听到府中传来喊杀声,
惊恐之下躲入小厨房地窖,待到第二天白天四周声音完全消失后出来,才发现阖府上下无有活口……”
“你提起此事是何用意?若是为揭我伤疤,那确是令你费心了!”
谢安没有回应,只继续道:“此事疑点有四:既为仇杀,怎会不仔细寻找有无遗漏之人?此为一;
周府虽不在闹市,周围却亦有几户富贵人家居住。你在地窖中还能听闻喊杀声响了整夜,然而城主派人查探,周围却无住户听见,此为二;
周家这些年来虽每况愈下,宣城却是弹丸之城,要在周边找出能一夜之间灭口的势力不多,此为三。”
听到这里,周建文脸色已隐然静默,怒意和冷色从他面上褪去一二:
“焉知不是大势力所为?”
“若真如你所说那样,一来此事不会毫无风声、无从打探,二来仙门平日处事并不狠辣。
至于邪魔歪道,周府建在飞云宗和赵氏这两个庞然大物掌控之下的衡州。
这些妖魔鬼怪谁敢轻易来犯,且做下如此大案?
既不是这等大势力下手,周家家主周平净乃炼骨三重的江湖好手,
生死之间爆发之下,保下几人或做不到,要图活命却不难,竟也悄无声息地死了,此为四。”
谢安脸上笑意收敛,
“半月之前寻访到的那位侥幸活命的表小姐,这几日也该到端城了。”
周建文面色几经变换,已看不出丝毫怒火与悲愤,如此境况下,他平静自若,竟还笑了声:
“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谢安微微点头,眼神中露出几分激赏:
“以区区凡人之力灭人满门,毒杀之后不忘补刀,以此假作仇杀;
事后不对其亲眷退避三舍,反而冒认身份寻求庇护。
心思缜密,行事狠辣,若非你的身份即将被揭穿,恐怕还能借谢府之力走上修行之路;
逃亡中不慌乱,甚至不知从何处听闻了炎玉的事,精心谋划取得……
如此冷静稳重,将来未必不能闯出自己的名声。
只有一事,阁下如何做到让周平净喝下毒药却不生疑?”
“阁下慧眼,若要向这周府寻仇,凡人确实只有下毒这条路可走。”
“周建文”隐含自嘲,淡然道:
“饮食本无毒,只是加了味强身健体的药,可若辅以特殊香料,自会无声息中死去。”
“遇事有静气,确是个好苗子。可惜你行差踏错,拿了五姨娘的东西。”
谢安微笑颔首,那双眼睛眯得都有些看不见了。
却也不问他究竟姓甚名谁、与周府何仇何怨,只看了眼他不知何时已经放下的右手。
即使于周府有灭门之仇,谢安竟好像还考虑过将他招揽为谢府门客。
他早对世家大族作风有所了解,并不惊奇,嗤笑了声拿出藏在右边衣袖里的炎玉,随手便抛了过去,神色一派淡然:
“事既败露,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谢安右手白胖的二指并合,朝炎玉凌空一点,那块通体橙红的玉佩便向城主府倒飞而去,似乎并不担心会被人半道截胡。
然后他静静盯着眼前这个苍白瘦弱却洒然而立的男子,微微眯了眯那本就笑得不甚明显的眼睛。
*
城主府后街,有阵微风吹来,虽已是三月春季,穿着夹棉锦缎的谢境微还是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正要绕开城主府出城,突见一橙红之物发着光朝自己怀中扑来,还犹豫要不要躲开之时,已被那东西冲得向后倒退一步!
与此同时,谢境微脑中突有声音响起,活泼的女声带着盎然的兴致:
“发什么呆!此物用来取暖最好,快拿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