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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山重水险,蹇者难行』

旅者迷航 顾冷清欢 7280 2024-11-11 14:59

  苏瑞安站在以太列第三入境检查站的队伍里,觉得后颈的汗正顺着脊椎往下淌。

  地中海带来的水汽还没散尽,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把他仅有的那套便服浇了个透。现在他穿着儒服——深青色的交领右衽,袖口绣着暗银色的回纹,在清一色西装风衣的人流里,像一张被错印进现代画册的古画。

  周围的目光粘在他身上,好奇的、审视的、毫不掩饰打量的。他听见压低的议论:

  “华夏人?真少见……”

  “那辫子,天哪,垂到小腿了。”

  “洗头得多麻烦?”

  苏瑞安面不改色,手指在袖中无声掐算。拇指抵着中指指腹,从艮位滑到坎位,又绕回离宫——这是他的习惯,思考时指尖总在模拟八卦方位。

  背包很轻,行李箱也不重。重要的东西不在里面。

  『三玄之冠』曰:

  “往蹇来誉。”——往前走艰难,退回来有美誉。

  “往蹇来反。”——往前走艰难,退回来吉祥。

  “往蹇来连。”——往前走艰难,退回来有牵连。

  “往蹇来硕。”——往前走艰难,退回来有大收获。

  『六经之首』曰:

  “山重水险,蹇者难行。”

  他今晨起卦,得“水山蹇”。坎上艮下,水在山上流,遇险而止。卦象说西南方吉利,所以他来了以太列——可现在看来,这“吉利”大概不是指旅途顺遂。

  “水山蹇……”他低声自语,指尖停在震位,“是要破财?还是……”

  “下一位,苏瑞安。”

  检查口的喇叭用机械音念出他的名字,汉语发音标准得刻意。他提起行李箱,走向那个用防弹玻璃隔出的小格子。

  玻璃后的工作人员抬头,看见他的衣着时眉毛挑了一下。

  “(以太列方言)东方人?少见啊!”旁边另一个工作人员凑过来,胳膊搭在同事肩上,“传说东方可都是神秘学大师,会看手相,能通灵,是不是真的?”

  “(以太列方言)我也是第一次见穿儒服的。”检查员接过苏瑞安的护照,翻看签证页,目光在他身上扫过,“这辫子……洗起来很费时间吧?”

  苏瑞安将护照推过台面,用流利的以太列方言回答:

  “(以太列方言)有时候确实麻烦,尤其是一个人在外的时候。我通常要花半个时辰打理它。”

  两个工作人员同时僵住。

  空气安静了三秒。检查员先反应过来,猛地站直,几乎要鞠躬:

  “非常抱歉,苏先生!在公共场合议论您实在太失礼了!请您——”

  苏瑞安摆摆手。

  “无妨。”他笑了笑,露出一点虎牙,“入境检查顺利就好。”

  检查员如蒙大赦,飞快地盖章、录入、贴标签。机器吐出一张临时居住证,他双手递过来。

  苏瑞安接过,提起行李箱。走出两步,又停下,回头。

  “对了,”他看向那个最先议论他的工作人员,语气随意得像聊天气,“您平时习惯走右边回家,是吗?”

  工作人员愣住。

  “今天……试试走左边吧。”苏瑞安说完,转身汇入抵达大厅的人流。

  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他怎么知道……”

  “东方秘术?”

  “不,等等,他刚是不是说‘走左边’?我昨天才差点在右边那条巷子被抢劫——”

  苏瑞安在抵达大厅的小卖部买了份以太列地图,附赠一本皱巴巴的旅游指南。他靠在一根柱子边,用铅笔在地图上圈出五个点:

  黄昏歌剧院、审判院、塞纳河畔、86区边缘、还有一家在商业区外环没有名字的小饭馆。

  五个点连起来,像个倾斜的五芒星。

  他把地图折好塞进背包,看了眼大厅的钟:十一点四十七分。该找地方吃饭了。

  一转身,看见两个人。

  一高一矮,都穿着不合身的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高的那个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矮的那个手指缺了一节,正用那截断指抠耳朵。

  他们朝苏瑞安走来,步伐松散,眼神却像锁定了猎物的鬣狗。

  苏瑞安叹了口气。

  “坎为水,艮为山……水山蹇,真是应验。”他低声嘟囔,手指在袖中快速掐算,“不过卦象还说‘利见大人’……意思是能遇到贵人?”

  他决定装没看见,拖着行李箱往另一个方向走。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

  苏瑞安身体一僵——但触感不对。那只手很小,掌心有薄茧,手指纤细。他回过头。

  是个姑娘。

  看起来十六七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外面套了件旧夹克。灰色的头发在脑后扎成松散的马尾,发梢有些分叉。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

  她头顶有一对毛茸茸的、灰色的耳朵。

  三角形的,耳尖有一簇深色的毛,此刻正微微抖动,转向苏瑞安的方向。

  苏瑞安的呼吸停了。

  他缓慢地、极其缓慢地,将视线下移。

  在她身后,尾椎骨的位置,一条同样毛茸茸的尾巴从裙摆下方探出来。尾巴不长,蓬松,灰色带深色环纹,此刻正无意识地轻轻摆动。

  苏瑞安闭上了眼睛。

  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几乎要咧到耳根。

  在东方的周朝,自文王颁布《禁异族令》已逾千年。传说妲己祸国之后,文王深以为戒,严禁一切“非人形智慧种族”入境。进入现代之后,苏瑞安已经许久没见过兽人族了。

  现在,一对真实的、会动的、毛茸茸的兽耳,就在他眼前。

  他甚至能看见耳朵内侧的绒毛,在光线里泛着柔软的金色。

  “耳朵……”他喃喃自语,眼睛还闭着,仿佛在做一个不愿醒的梦,“摸起来是什么手感?会像猫一样,被摸耳根就发出呼噜声吗?尾巴呢?尾巴的骨骼结构是怎样的?摆动是下意识还是有意控制?毛发色泽好自然,这是哪个亚种?鲁珀?还是草原狐……”

  “先生?”

  声音把他拉回现实。那姑娘踮着脚,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

  “那两个人不怀好意。跟我来,避避风头。”

  她的手滑下来,握住苏瑞安的手腕。触感温暖,掌心粗糙,但很柔软。

  苏瑞安睁开眼。

  低头看着交握的手腕,又抬头看向姑娘担忧的脸。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在光线下缩成一条竖线。

  “不用走。”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亢奋的镇定。

  他抽回手——动作很轻,免得吓到她——然后向前一步,挡在她和那两个混混之间。

  “我原本不想用‘那个’的。”苏瑞安抬起左手,拇指抵住中指指腹,其余三指自然弯曲,形成一个类似兰花指但更凌厉的手势,“但既然有女士在场,我不喜欢被打扰。”

  他低声念诵,每个字都像在空气中刻下无形的痕迹:

  “以此身为仪眼,调换坎宫与离宫之位。水火既济,置!”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那两个正朝他们走来的混混突然停住。

  高个子揉了揉眼睛,矮个子嘟囔了句什么。然后,像被无形的线牵引,他们同时转身,朝着和苏瑞安所在位置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步伐自然,眼神茫然,仿佛从一开始就打算去那边。

  姑娘——克尼娜,苏瑞安后来才知道她的名字——瞪大眼睛。

  “你……做了什么?”

  “一点东方的小把戏。”苏瑞安放下手,转身面对她,笑容温和,“我叫苏瑞安,来自周朝。此行是来旅游的。刚才只是调动了他们的‘方位感’,让他们以为我在另一边。放心,等他们走出八卦覆盖的范围,方向感就会恢复。”

  “八卦?”

  “一种……东方的方位学说。”苏瑞安斟酌用词,“你可以理解为,我暂时修改了他们认知里的‘方向感’。”

  克尼娜的耳朵抖了抖,尾巴不安地左右摆动。她看起来并没完全理解,但至少明白危险解除了。

  “原来如此。”她后退半步,微微躬身,“我叫克尼娜。既然没事了,我就先告辞了。以太列……不太平,您初来乍到,要多小心。”

  她转身要走。

  “等等。”苏瑞安叫住她,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不是周朝的圆形方孔钱,而是以太列通用的银币,边缘有些磨损,“这个,请你喝杯茶。算是谢礼。”

  克尼娜犹豫了一下,接过银币,手指擦过他掌心。

  “谢谢。”她低声说,耳朵微微垂下,然后快步离开,消失在抵达大厅侧门的阳光里。

  苏瑞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才收回目光。

  他弯腰,从她刚才站立的地方拾起一样东西。

  一枚烫金的薄片,约拇指指甲大小,边缘有细微的锯齿。上面印着一种奇特的植物——藤蔓盘绕成环,环中绽开一朵五瓣花,花瓣尖端有刺。

  苏瑞安用指腹摩挲薄片。触感冰凉,材质非金非铁。

  “想起来了……”他眯起眼,“一个已经覆灭的家族的家徽。”

  他将薄片收进内袋,提起行李箱。

  “利见大人,吉贞。”他低声重复今晨的卦辞,嘴角勾起一个若有所思的弧度,“原来‘大人’指的是她?卦象说她会在五个宫位都出现……看来这次,可以试着运转‘那个’了。”

  苏瑞安在歌剧院附近找了家旅店,名叫“琴悦”。招牌上的金字掉了笔画,“悦”字只剩“兑”,在霓虹灯下闪着暧昧的粉光。

  前台是个涂着鲜红指甲油的女人,接过他的护照时多看了两眼。

  “华夏人?少见。”她弹了弹烟灰,“旅游?”

  “算是。”苏瑞安递过一沓现金——以太列克朗,纸币上印着历代大审判官的侧脸。一个月的房费,几乎用掉他带来现金的一半。

  女人数钱的动作熟练得像点钞机。“黄金地段,就这个价。”她撕下收据,连同一把黄铜钥匙推过来,“三楼,307。”

  房间比想象中小,但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扇窗对着防火梯。苏瑞安放下行李,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罗盘——不是指南针,盘面刻着八卦方位和天干地支。他将罗盘放在窗台,调整方向,直到指针稳稳指向“离”位。

  随后他收起罗盘,躺到床上。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倒置的山脉。

  “水山蹇……”他闭上眼,“山重水复,但终究有路。”

  第二天,苏瑞安去商业街买便服。

  他沿着塞纳河走。河水是浑浊的绿,两岸的建筑很漂亮——石砌的拱桥,铸铁的路灯,窗台上摆着天竺葵。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在石板路上印出晃动的光斑。

  然后他看见了她。

  就在河畔第三盏路灯下,蜷在阴影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是个少女,看起来比克尼娜还小些,十四五岁模样。衣服很旧,洗得发白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件过大的男式夹克,袖子卷了好几道。她光着脚,脚背上有泥点,脚踝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但她的耳朵——那是一对灰褐色的、带黑色斑点的兽耳,软软地耷在栗色头发两侧。尾巴也一样,毛色黯淡,尾尖无力地垂在地上。

  她怀里抱着一叠报纸,纸张被晨露洇湿了边角。每当有人经过,她就努力挺直背,挤出笑容,用细细的声音说:

  “先生,要买报吗?最新的《以太列晨报》……”

  大多数人摆摆手走开。少数人会停下,但只是好奇地打量她的耳朵和尾巴。有个穿西装的男人甚至用脚尖踢了踢她面前的铁罐——里面只有几枚零钱。

  “滚开,小杂种。”男人啐了一口,“别挡路。”

  少女缩了缩肩膀,耳朵紧紧贴在头上。但她没哭,只是等男人走远后,深吸一口气,转向下一个路人。

  “小姐,要买报吗?有歌剧院的演出预告……”

  苏瑞安停下脚步。

  他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攥紧报纸的手指,看着她尾巴无意识摆动的弧度。然后他抬起手,拇指抵住中指。

  占一卦。

  就一卦。

  他想知道她的“命定”——命运的流向,即使这与他此行要找的东西无关。

  指尖在袖中快速移动。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八卦轮转,六爻交错。他在心里默念问题:

  片刻,卦象浮现脑海。

  他睁开眼,眉头微皱。

  “坤上坎下……地水师?”他低声自语,“师者,众也。坎为险,坤为顺……险中有顺,但需‘丈人吉’?”

  意思是,这事能成,但需要一个有威望的长者(或贵人)相助。而且卦象显示,这少女的命运线……

  就在这时,少女转过头,看见了他。

  她眼睛一亮,抱着报纸小跑过来——赤脚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先生,要买报吗?”她仰起脸,努力让笑容显得灿烂些,“今天有审判院的最新通告,还有歌剧院的季度演出表……”

  苏瑞安低头看她。她脸上有雀斑,鼻尖发红,但眼睛很干净,琥珀色的瞳孔在光线下像融化的蜜糖。

  “这些报纸,”苏瑞安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温和,“我全要了。”

  少女愣住。

  “但有个条件。”苏瑞安继续说,“我要你——”

  少女的脸“唰”地红了。她猛地后退一步,双手抱胸,尾巴炸成平时的两倍粗,耳朵竖得笔直。

  “先、先生!”她的声音在抖,但努力装出凶狠的样子,“我听说东方人向来守礼,没想到您竟然……我虽然穷,但不下贱!我不会做那种事的!”

  苏瑞安眨了眨眼。

  三秒后,他反应过来,耳朵尖也红了。

  “不、不是!”他赶紧摆手,差点咬到舌头,“我是说,我想聘请你当我的导游!与我同吃同住——啊不是,是包食宿!费用我出,工资可以提前一次性付清!”

  空气安静了。

  少女的耳朵慢慢耷拉下来,尾巴也松懈了。她盯着苏瑞安,眼神从警惕变成困惑,再变成难以置信。

  “为、为什么是我?”她小声问。

  “你很缺钱吧?”苏瑞安说。

  少女又愣住了。

  “这个时代,愿意看报纸的人不多。”苏瑞安从背包里摸出几枚周朝铜钱,在指尖翻转——这是他的习惯,思考时手里总得摸点东西,“而且你还要养弟弟妹妹,对吗?”

  少女的眼睛瞪大了。

  “你……你怎么知道?”

  苏瑞安没回答。他看着她头顶——不是真的“看见”,而是一种感应。在《易》的体系里,每个人头顶都有一片“启明”,昭示着近期的气运。这少女的“启明”一片晦暗,像被浓云遮住的月亮,但云层边缘有一线微光。

  那是“贵人”将至的征兆。

  而苏瑞安今晨给自己起卦,得“天火同人”——利涉大川,利君子贞。

  “同人”卦,卦象是“与人同心”。这少女,或许就是他要“同”的“人”。

  “爸爸进了监狱,妈妈跑了。”少女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还有三个弟弟妹妹,最小的才四岁……我们住在桥洞下面,冬天很冷。我卖报,他们……捡瓶子。”

  她抬头看苏瑞安,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您真的……愿意雇我?”

  “包食宿,月薪……”苏瑞安报了个数,是她在桥洞卖半年报也挣不到的金额,“预付一半。你可以用这笔钱租个小房子,把弟弟妹妹接出来。我住的旅店离审判院很近,治安不错。你白天给我当导游,晚上可以回去照顾他们。”

  少女的尾巴开始小幅度摆动——这是兽人兴奋时的下意识动作。

  “安、安全吗?”她问,耳朵又竖了起来。

  “我以《易经》起誓。”苏瑞安正色道,“若我有不轨之心,天雷亟之。”

  少女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我……我叫米莎。”

  “苏瑞安。”他微笑,“名字很好听,像你的尾巴一样,毛茸茸的,让人想摸。”

  米莎的脸又红了,但这次是害羞。她低下头,尾巴却诚实地左右摇摆起来。

  这时,她的肚子发出“咕——”的一声长鸣。

  空气再次安静。

  米莎捂住肚子,耳朵几乎要缩进头发里。

  “看来还是先吃饭吧。”苏瑞安忍住笑,从背包里掏出便笺和铅笔,写下一个地址,“这是旅店的地址。我先带你去买身像样的衣服,然后吃饭。对了,你弟弟妹妹在哪?我可以先帮你安顿他们。”

  “在……冬木公园。”米莎小声说,“桥洞那边。”

  “冬木公园?”苏瑞安收起便笺,想了想,“好。那我们先去接他们,然后一起去吃饭。衣服可以明天再买。”

  他伸出手。

  米莎犹豫了一下,把冰凉的小手放进他掌心。

  苏瑞安握紧,感觉到她手指上的薄茧和细小的伤口。他另一只手提起行李箱,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肩上跳跃。

  “走吧。”他说。

  米莎点点头,跟在他身侧。她走得很轻,踩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尾巴在身后一摇一晃,像在试探这个突如其来的、过于美好的早晨。

  苏瑞安抬头看了看太阳。

  今日卦象:地水师,变爻在二,爻辞曰——“在师中,吉无咎,王三锡命”。

  大吉。

  他勾起嘴角。

  “看来‘破费’的,不止是旅店钱啊。”

  塞纳河在身后流淌,水声潺潺,像在低语某个刚刚开始的、交织着占卜与命运的故事。

  而远处,以太列歌剧院的金色穹顶在日光下闪耀,像一枚巨大的、等待被揭开的硬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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