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苍梧迷雾(中)
入夜,星若流云,月辉漫漫。
文城、星昊、星闹、云昊四人正在一间凉亭内,这样的二更天,没有杀人事,不会凉亭见。
只听一阵簌簌声,便见一个黑影踏着草尖,飞也似的掠了过来,顷刻间就到了凉亭。
“酒呢就呢?”他张口便叫。
星昊叱道:“喝什么酒!正事要紧”
“没酒办什么正事”
“竹叶青”文城说完便丢出一个瓷瓶,那来人胳膊一挥,便接了过去,动作极为轻盈迅捷,雨中燕子一般。
待他喝了两口,星昊这才催道“秦妙手,别磨磨唧唧了”
“好酒,不错,文城兄,下次再备两壶”
文城笑笑,云昊等得心焦了,也催道“你赶紧有屁快放”
秦妙手看了云昊一样,说道“小昊子,你再跟我没大没小,我就把你在徐海的事告诉星云仙子”
“呃...秦大哥,我一时嘴快,你见谅”
秦妙手忽而正色道“那陈烽、张琨两人正歇在嘉荫镇的友来客栈”
文城沉吟道“嘉荫镇?那岂不是和血衣楼离得很近”
秦妙手道“血衣楼虽然遭了重创,但毕竟血衣楼主薛无泪还在,就怕他和陈烽、张琨几人有所照应,人多眼杂,露了破绽,所以跟到了嘉荫镇,我就立即折返了”
“那苍梧城会不会就在血衣楼里?”
文城道“不会,之前玉蝴蝶被冶儿暗器射死时,大师兄为给她报仇,搜遍了血衣楼,没有发现任何机关暗道,那苍梧城相传是青龙会闭关修炼的地方,不会太小,若真在血衣楼,应该也比较容易发现,那玉蝴蝶死前也和大师兄说到苍梧城远在天边,不要为她寻仇,好好活自己”
“唉”说到这里,星昊几人不由得叹了口气。
云昊道“大师兄和玉蝴蝶也真是一段孽缘,谁能想到,那样一个可人的姑娘,竟然是薛无泪手下的杀手呢,师兄本有阴阳双剑,却因此将那阴剑随玉蝴蝶陪葬,真是可惜,从此又戴起了斗笠,脸都不让被人看到,江湖上盛传的‘两仪仙’也变成了如今的‘没面目’”。
文城叹道“人生不如意,十之七八久。我看大师兄最近也又开朗了些,又变得有说有笑了”
云昊忽然道“哥,你和嫂子怎么样了?”
星闹被突然一问,愣了下,道“怎么突然问我,还那样呗”
云昊道“哥你和嫂子才是真正让人羡慕的伴侣,平平淡淡,又很和谐”
星闹道“对,所以我很幸运,可能是因为我的师门叫星云”
文城、星昊两人都是莞尔,云昊则道“幸运。星云。哥,你这谐音笑话,也太不好笑啊”
“哈哈”星闹倒被他这一句逗得大笑。
秦妙手此时道“你们师兄弟聊吧,我要赶回嘉荫镇了,你们可以天亮后赶来,毕竟晚上,若有耳目盯着,更招人怀疑,况且你们几个的轻功...”
文城真挚道“这次要十分劳烦你了”
秦妙手笑道“不要见外,星云仙子救过我两条命,我下辈子都欠她的人情”,说完,脚下轻点地面,一阵风似的飘忽而去。
天亮,鸡鸣。
星闹一把提起还在熟睡的云昊,将他戳在了地上。云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三位师兄都已整装待发,歉意地笑笑“早啊各位”
星昊叱道:“速度!”。
四人,四匹快马,直奔几十里外的嘉荫镇,此时正是夏末秋初,天气凉爽怡人,一路上是大片大片的黄花地,一个个农人趁着早起凉爽,已经开始采摘收获。
来到嘉荫镇,这里已经是一片热闹,街道两旁尽是各式各样的摊子,卖面人的、卖糖人的、卖炊饼的、卖凉粉的、还有胭脂、花绣、布料、彩陶。
四人怕骑马伤人,于是都下了马,牵着走,才走没多久,云昊正说着“师傅要在,见到这么多玩意儿,又会开心了”,便从一旁凑上一个人来,轻声道“这边来”
几人一看,正是秦妙手。
来到一侧僻静处,星昊率先问道“怎么样?”
“血衣楼恐怕没有参与此事,一晚上我也没有见到任何血衣楼的人,只有那陈烽、张琨两个而已”
“他们两人现在在哪?”
“天才亮就走了”
“那我们怎么...”
“别急,我在那两匹马的马尾上抹了漱玉香,这种香味道极淡,平常人根本就意识不到,而且经久不散,咱们顺着这个气味追,他们跑不了”
云昊听后称赞道“难怪江湖上都说你是狗鼻子”
“徐海那姑娘叫什么来着,赵馨还是钱馨,还是孙馨李馨,或者是柳...”云昊一把捂住了秦妙手的嘴,苦笑又哀求似的说道“别胡说了,秦大哥”
星闹看了云昊一眼,说道“别让姑娘失望”
“嘿嘿嘿,八字没一撇的事呢”
文城提醒道“走吧,不要再耽搁了”,秦妙手点点头,正要上马,文城却忽然拽住,说道“这条街上人多,别碰伤了人”
“好,不愧是星云仙子的徒弟”秦妙手赞了一句,牵着马,走在最前。
过了闹市,街上的人渐渐稀疏起来,几个人上了马,加快了行程的速度。正要出镇子时,远远便瞥见了一对已白了头发的老夫老妻侧立街边,两个白发人远远便看着这几匹快马,似乎在等待快马过后再横穿街道。
“慢一些”文城说了一句,几个人也都明白了他的意思,是想要让两位老人家先过。云昊本就最性急,于是紧跟着秦妙手,近乎和他并排,此时听到师兄吩咐,也是勒了勒缰绳,那马才慢下来,忽听那马一声凄鸣,而后发了疯似的朝前奔去,云昊急忙紧勒缰绳,但那马就是不肯放慢速度,云昊急的浑身冒汗,这样一匹健壮的快马,撞死人都是常有的事。
“师弟!”文城几人惊呼,但已无济于事。
那马只顾奔,直撞向那一对老夫老妻。
“躲!快躲!”云昊惊叫。
那老婆子似是慌了神,站不稳,向后倒去,却由此避开了马的行径,而那老头子脚下微动,侧开了半个身子,没撞在快马的正面,却是在侧身结结实实地碰了一下。那老头子只往后退了半步便站定了身,而那马却似是失去平衡一般摔飞了出去。
云昊眼疾手快,右手在马背一拍,已然跃回了地面。
他急忙赶到那老两口跟前,正见那老婆子起身,而老头子憨憨地笑了笑,说道“还好没撞到”
云昊心中诧异,方才明明是撞到了,而且应该撞得很结实,因为自己明显能感觉到这匹马被一股力推向了一旁。
“没,没撞到?”
“没有没有,要是撞到了,我这把老骨头还不散架了?”老头子说着,眼睛瞟了一下远处,云昊不自觉地跟着他朝那个方向看了看,只见一扇窗正关起来。
“昊子,没事吧?”星闹几人连忙赶过来,发现几人都无恙,这才放心。
云昊不解的皱了皱眉,心里嘀咕‘没撞到吗?’,随后又去牵自己的马,此时那马已经镇静了下来,只是站起来时却一瘸一拐,那右前腿似是受了很重的伤。
‘怎么会伤到这一侧?’云昊正在想,秦妙手道“前面就有马厩,再买一匹快马吧,时间紧,还是不要耽搁的好”
几个人于是快马离开,星闹在走之前给那老头子递了颗五两的银锭。
老头子忙道“这可使不得”
星闹道“就当是小弟鲁莽,给两位老人家的安神费”
那老婆子哑着声音说道“不错不错”
新换了匹快马,秦妙手在前,其余几人在后,一路奔波,从清晨直行到入夜,又是湍流又是山涧,最后进了一个山洞,再从山洞出来时,只觉又是另一番世界,突然的海阔天空。
“这是哪里?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还有这样一个地方”
“咱们七拐八拐,恐怕是进了某处秘境了”
文城道“这天也黑了,这谷中又是浓雾不散,可要小心些,大家互相不要距离太远”
“好”
几人身处浓雾之中,全靠秦妙手在前指引方向,也不知又走了多久,已能听到一些嘈杂的声音,似是有人或是有物。
“你们几个也正是好大的胆子!”忽然一声厉喝。
云昊被吓了一条,脱口而出道“谁!?”
“哼!不认识我了?”
只见浓雾之中走出一个八尺来高的壮汉,头上还带着一个面罩,那面罩上有两只粗角,又似鹿角又似牛角,手中一把重剑,怕是要七八十斤重。
“杜云松!?”星昊惊道。
云昊也恨恨地道“原来你逃到了这里,难怪翻遍了徐海也找不到你的踪影”
“苗天王的仇,我今天来报!”
“哼!”星昊拔出长剑,怒目而视。
杜云松大步而来,星昊也迎难而上,文城才提起长枪,忽然一道钢鞭抽来,他连忙挡开,再一看去,是一身材婀娜,头戴斗笠的美妇人。
文城道“马芳玲,你也在,正好正好,一齐杀了!”
“你们几个几次三番坏我和杜爷的好事,今天就把你们四个拿去练功”
“马芳玲,杜云松,你们两个用活人练功,天理难容,今天我星云师门便要替天行道,弥补之前神武门的遗憾”,说完,提起长枪便攻向马芳玲。
“哥,你去帮昊师兄,我来助文师兄”
“好”
秦妙手自知硬碰硬的功夫差,于是只在一旁伺机而动。
星昊道“闹师弟,你来主攻,我来取巧”
“明白”,星闹说完,挥枪来取杜云松,一记烈龙枪,流星一般撞向那八尺的巨汉,杜云松挥起重剑,硬接硬挡,星闹那枪尖本有雷霆之力,撞在杜云松的重剑上时,却似是石碰山,铁碰钢,只是“当”的一声脆响,震耳发聩,而撼不动杜云松分毫。星闹大骇,已知对方功力要高出自己许多,心想‘这杜云松在神武门时果然是身受重伤’,想毕,一声爆喝,浑身炸出一团团火红真气,就如昨日在那茶馆时一般,整个人已是一道红影。
杜云松冷哼道“神威门的无敌无我,很好!”
星闹右脚踏地,整个人炮弹一样射出,长枪寒芒一闪,已然刺向杜云松心口,杜云松挥剑挡下,随机大踏前一步,一拳轰出,星闹不躲不闪,左臂也是狠辣辣砸过去,一击过后,两人再打,右手兵刃竟是谁也不动,只是拳脚相交,力碰力,硬打硬。一连十数招,只听乒乒乓乓声音不绝,最后两人不约一齐出掌,掌对掌拍在了一处,只见那两掌相击处荡出一阵空气波纹,杜云松小退半步,而星闹则大撤三尺来远。
“好!很好!你莫非就是那星云门的血金刚?”
“正是”
“很好”
杜云松右手抬剑,一股真气凝聚,忽而向前凭空一斩。
“无痕!”一道白影闪出,步法迅疾如风,迎着那横砍而出的重剑,只用右手食中两指点去,指间点在重剑的钝锋上,一股灼人的热浪翻涌而来,只到这两指前,又奔腾而回,仿佛是巨浪撞在大坝之上又弹了回去。
杜云松一口鲜血吐出,整个人踉跄后退。
星昊心中一动,暗想‘这杜云松的伤还没有好,可见当初师尊、师傅几人伤他多深’,随机脚下急动,一剑刺去,杜云松右手似是重伤,抬也不抬,只用左手来接,一把攥住星昊的长剑,鲜血肆流,却也让长剑难进分毫。
忽然一柄长枪飞至,杜云松躲无可躲,穿胸而进,透胸而出,血淋淋地插在他身后的地面上。
“杜爷!”马芳玲大叫着要奔向杜云松,文城紧逼不舍,长枪一横,拦住了马芳玲的去路,马芳玲从怀中一套,而后猛地甩出一颗黑色丹药,直抛向杜云松。此时一道黑影从空中掠过,将那颗丹药夺在了手里,落地一看,却是一直在旁伺机而动的秦妙手。
“这莫不是苍梧城的神药,九阳续命丹?”
马芳玲看向秦妙手,眼里似是要喷出火来,可也似是要流出泪来。
“还我!”他尖声叫道,凄厉刺耳。
马芳玲不管不顾,奔向秦妙手。秦妙手急忙后逃。
一道红影赶上马芳玲,长枪直奔马芳玲后心而去,马芳玲也有准备,急忙转身来挡,可毕竟突然转身,之前又奔得太急,虽然接下了这一枪,整个人却失去了控制,摔倒在地,打水漂似的,一路在地上弹滚。
“杜爷!”她挣扎着起身,蹒跚地赶到杜云松身前,此时杜云松口中鲜血已是横流不止。
杜云松有气无力地道“我真气本就还未稳固,这番又被自己的烈炎真气所反噬,怕是...”
“别,别说”马芳玲猛地看向秦妙手,喝道“续命丹还我!否则我追杀你一辈子,天涯海角,谁也别得好死!”
秦妙手笑道“这九阳续命丹可是天珍地宝炼化出来的,杜云松大势已去,大罗金仙来了也是枉然,还是不要浪费这神仙丹药的好”
“你!你!”马芳玲那眼神从恶鬼一般的凶狠,忽而变为了冤魂一样的凄楚,哀求地说道“你将那丹药还我,我做牛做马地报答你”
秦妙手虽然恨不得把杜云松、马芳玲这两人凌迟处死,但此时见她这般模样,心里却也有些不是滋味,开口道“马芳玲,我知道你身世苦,小时被抄家,才十五岁就扭送了官妓,后遇叶开才得其所救,可你为什么要跟着杜云松一齐执迷不悟,危害苍生”
一提到叶开二字,马芳玲那幽怨凄凉的脸上忽而展开一朵水仙似的笑,可只一瞬,又转而黯淡无光了。
“叶开,若不是叶开,我一辈子都要为娼为妓,可也是叶开,他让我的心,死了一半”
文城喝道:“叶大侠好心救你,你却痴痴纠缠,还因此害了城南胡小一家性命,你也还有脸来说!”
马芳玲不断地轻轻地摇头,随后说道“当时没有叶开,我是活不下去了,爱情从来都是盲目的”
“你那是孽爱,就跟...就跟我大师兄一样”文城说着,声音不由得低了下去。
星昊淡淡道:“马芳玲,杜云松已经死了,你也不要再做挣扎了”
马芳玲整个人,似乎只在这一瞬间,便老了十岁一般,她转头看了看杜云松,而后蹑手蹑脚地把自己贴在他的怀里,随后抽出匕首,刺进了自己的心脏。
文城仰面,有泪轻流,叹道“问世间情为何物”
几人均是默默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