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人鱼公主的第四幻)
「我们来重新思考第二个问题——对我们来说最要紧的王子命案。」
路德维希拿起一张在离宫完成的画作,摆在窗边凝视。「当天王子上午十点从后门离开城堡,骑着马前往城外。据说是找赛莲娜消失的妹妹。」
「因为王子不知道她变成泡沫消失了。」
「接着与王子离开城堡几乎同一时间,厂商就在后门大厅开始更换地毯的工程。他们一直工作到下午五点,因此可以掌握后门访客行踪。至少他们待在后门的期间,王子还没回来。J
五点后门上锁封闭。闲杂人等不可能透过后门入内。「接着下午六点,王子的尸体被发现了。」
路德维希以手指按着的那张纸上,画着倒卧在地的王子。那是他以证词为基础想象出来的画作。
「问题在于下午四点半至六点的一个半小时。近一步缩小范围,则是五点到六点。」
「下午四点这个时间,我记得是佣人到后来发现尸体的房间换床单的时间。」
「没错。佣人证实当时室内没有任何异状。如果王子是在房内遇害,必定是在四点半以后的时间。接着五点是后门封闭的时间。六点就像我刚才说的,是尸体发现的时间。在这段特定的时间里,没有任何行踪不明的人,因此没有人有办法杀害王子。」
以时间来看,离宫内部的人不可能杀害王子。王子疑似遇刺的五点到六点之间,每个人都与一名以上的同伴共同行动,可见绝不可能行凶。
另一方面,城外的人也难以靠物理手段潜入城堡。几乎不可能。
凶手究竟从何而来,如何杀害王子,又上哪里去了?
解开这些谜团的线索又在哪里?
汉斯歪着头眺望排在桌上的画。
「唔.....要是能弄清王子何时回到城堡,感觉案件应该会变得更简单.…
「没错,你说对了。说不定这点是这起案件最大的要点。由于当时没有守门人,没人知道王子回来的时间。而在后门待到五点的换地毯工人也没见到王子回来。那么王子是从正门玄关回来吗?根据监视正门玄关的卫兵表示,那天王子从来没有使用玄关出入。这样看来他应该是在五点过后从正门玄关以外的地方回到城里。可是后门已经封闭了,也没有人能帮王子开后门。顺便一提城堡的窗全都从内侧上了锁,无法从外面闯入窗内。克里斯蒂安王子究竟是何时回到城堡的?」
「我记得五点过后,有人见到王子的马停在马厩里吧?」桌上也有画着马厩的画作。不知道是用想象力构成的,还是从门上用望远镜写生出来的。
「首先见到王子爱马的人是园工拉森。但拉森不是无时无刻都在监视马废。王子的马也可能五点前就回来了。」
「如果王子比较早回来,换地毯的工人还待在后门,他们就会见到王子进出后门吧?」
「是啊。」
「我想到了!」汉斯灵机一动叫出声。「这样啊...但王子为什么使用秘密出入口?」
「因为后门关起来了。」汉斯为自己的突发奇想大为振奋。「如果他是在关门前救回到城堡,他应该会正常使用后门。但没人见到从后门返家的王子身影….…这样看来王子是在五点以后回家,发现后门关闭了,于是使用秘密的出入口。他一定是觉得绕去正门玄关很麻烦,才会选择走附近的秘密入口吧。因此没有任何人见到他回来。」
「的确说得通。这样的话就可以锁定时间地点,王子过了五点回到城内有阳台的房间,在房内遇害。」路德维希收起桌上的纸张。「当时城内的人在做的事,全都画在这里面。」
他从手上的纸堆抽出一张,上头画着胖特王子的肖像。「胖特烈第三王子。据说他从下午三点起就与两名侍从一起在图书室学习德文。至少在六点之前,他从未离席。只不过两名侍从都很仰慕胖特烈王子,我们也必须将作伪证护主的可能性列入考虑。」
路德维希将那张纸放回桌上。接着他将手上一张纸翻到背面铺平,叫汉斯拿起其中一张。
汉斯一拿,纸上画着约翰尼斯可恨的嘴脸。
「别来无恙.....约翰尼斯执政官。」路德维希装疯卖傻地向画行礼。「据说他当天从白天到六点一直与书记关在办公室工作。具体上是什么工作,是否真的不曾离开办公室,详情情形不明。顺便一提,当天他也不曾踏出城堡一步。」
路德维希再次将手边的纸张摊开。
「好的,下一张。」
「哦,是拉森啊。他可是代代相传的离宫园丁。他在上午八点就起来打理庭园,在上午十点见过骑着马外出的王子。接着在下午四点之前为了工作在城堡与庭园间来来回回。地毯工人也见到了他进出后门的样子。然后四点到五点之间,他在别栋的小屋与同事一起休息。过了五点准备回到城堡时,他见到王子的马停在马厩里。此后他与佣人们一起跑遍离宫上下找寻王子。可确定他总是与多名佣人共同行动。」
「若谋杀发生在五点到六点之间,拉森先生感觉没什么空档杀害王子。」
「对,下一张。」
汉斯拿出一张纸。
上头画着一名孱弱女子。
「路薏丝太子妃。她在上午十点走出寝室目送王子离去。接着她去了厨房,混在厨师里头煮起菜来。此后她数度前往后门大厅,确认铺地毯进度。然而她只有在四点左右一度走出后门来到城外。据说她很担心王子晚归,跑去马厩查看。过了不久她回到城堡,与后门大厅的地毯工人交谈过后回到自己的房间。至少在五点的时候,她已经待在自己的房间与侍从一起享受编织的乐趣,在六点之前不曾离席。」
「至少上述这些人都没有时间对王子下手呢。」
「没错,没人有机会杀害王子。」
「这怎么可能.…..」
汉斯一头雾水地按照顺序看向桌上排放的人像。凶手不在这里头吗?还是说其中一人使用了宛如魔法的方式行凶,只是汉斯他们无法参透?
「无法看出真相,说不定是因为画本身出了错。」
「画出了错?」汉斯反问。
「没错,画上一定有某处反映了我的误会。有必要移动视角,颠覆思路。」
路德维希露出难得一见的严肃表情,望着自己的手稿说道。
这段期间,汉斯听着逐渐增强的雨声。
「或者只是单纯信息不足呢....对了,有必要再去打听。但现在过去也没用…
路德维希自言自语起来,将桌上的纸张收成一束。
「安徒生,你今天差不多该回家了。今天的天黑得很快。
「.....不要,我今天要一直待在这里。这是为了解决案件......」
「那你就更应该回家。要是你不回家,你妈妈会担心你。然后她说不定再也不肯让你出门。这样一来你必须在场的时刻,说不定就会缺席了喔?」
「.....是没错啦…..
汉斯痛恨起自己是个不被允许自由运用时间的孩子。「用不着这么忧心忡忡。我会继续调查命案。希望你能暂时将你的愿望托付给我。我一定会带领案件走向破案。」
「好的.....但你真的不介意吗,路德维希先生?」
「介意什么?」
「为什么你要为我们做这么多?我只是个跟你非亲非故的陌生孩子吧?为什么你会照顾这种人到这个份上.....」
「我也说过吧?我是——」
「为了画画吗?我认为不只如此。你看起来似乎对其他的事也感兴趣。」
「是啊,或许是这样吧.…..路德维希抱着手臂说。「我想我大概热爱着存在于这世上的谜团与灵异。越是诡异越是奇妙,我就越是受到吸引。而我大概是对解开谜团公诸于世感到愉悦的人。我总是借由升华为绘画的方式欺骗自己。因为我害怕要是我自己也承认这点,就像是在否定自己一样。但面对这起我们碰上的谜团,我终于明白真正该做的事。用一句话说就是一一侦探。」
「侦探?」
「这个词汇是指偷偷摸摸又快刀乱麻地解开案件真相的人o法国人把混进犯罪组织侦查情报的网民叫做侦探,积极地利用在犯罪搜查上。我在剩下的时间要成为一名侦探。因此你们没什么好忧心的。」
路德维希挺起胸膛夸口。
汉斯完全无法理解他的自信,但能感受到他散发出前所未有的积极气势,自告奋勇要解开谜团。
交给路德维希。汉斯在心里这么想,决定乖乖回到家里。
走出房间之际,路德维希叫住他。
「对了,安徒生,我也不打算放弃绘画。我会有始有终地继续描绘你们。」
「好、好的.....」
汉斯五味杂陈地点头,走出雨中。屋外已经十分昏暗。连忙踏上回家的路。
晚上雨仍未停歇。汉斯在床里握着赛莲娜给他的笛子聆听雨声。打湿地面的雨声听起来就像是紧贴在耳边响起。
结局正一分一秒逼近。
然而汉斯家里的时间却仿佛从那天便停滞不前。家中景象毫无变化。就连母亲也仿佛从父亲死去的那天起就重复过着相同的日子。要是关在家里,自己的时间会静止下来,往后过着有所欠缺的生活。汉斯这么认为。因此与赛莲娜的邂逅对他来说是种救赎。让他可以稍微抬起脸庞继续前进--
她现在过着什么样的夜晚?赛莲娜很倔强,不让人见到她软弱。她绝对会声称自己不要紧。她伤得有多重,有多虚弱,只能旁敲侧击。
汉斯再次凝视笛子。
赛莲娜为何会把这玩意托付给自己?就算吹了这个笛子通知赛莲娜自己的所在地,也没什么意义可言。因为她无法做出回应。
汉斯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不是用来呼叫赛莲娜的东西。毕竟原本就是给赛莲娜带在身上的....这应该是她拿来呼叫别人用的东西。
呼叫谁?
对了!
汉斯从床上跳起。
母亲在角落的床上陷入宛如死亡的沉睡。汉斯披上外衣,偷偷摸摸溜出门。
汉斯至今仍不太习惯在黑夜中行走。尤其是没有月光的雨夜,他在黑暗之中跌跌撞撞。即使如此却没有之前害怕,感谢雨声遮掩了幽灵的气息。
汉斯赶往海边。
这是今天第二次去海边。怀念的气味窜入鼻腔。
海意外宁静,浪潮平稳。因为没有风。雨夜中的海洋一片黑暗,仿佛一摸就会让那股漆黑染上周身。
汉斯跑到潮线附近,用力吹响笛子。
没发生变化。
搞错了吗?
本来以为这支笛子是赛莲娜用来呼叫姐妹时使用的道具,但浪涛之间没有人影——
就在此时,一颗小小的头从海浪之间冒出。
来了!
是人鱼。
「我是赛莲娜小姐的使者!」
汉斯朝海边大喊。他的声音几乎被雨声与浪潮声掩盖。不过还是传进人鱼的耳中。
「你是汉斯小弟吗?」
汉斯见到小小的头朝他缓缓靠近。她是黑发,仿佛与夜晚的海洋融为一体。
她只有头冒出海面,在海上载浮载沉。
「听说姐姐受你照顾了。姐姐在哪里?为什么笛子在你手上?」
「请问.....你是?」
「我是赛莲娜姐姐的妹妹。」
赛莲娜有两个妹妹,小妹已经不在了。她应该是五妹。生平第一次与人鱼交谈让汉斯很感动。她们无庸置疑是海中的存在。汉斯以往在心中描绘的世界并非单纯的妄想,而是摆在眼前的现实。
「老实说我必须告诉你们一件事…
汉斯说明赛莲娜被押送至拘留所的来龙去脉。
赛莲娜的妹妹看起来并不震惊,仅是用宛如珍珠闪闪动人的双眸回望着汉斯。
「我们原本也料想过会发生这种事。因为消失的妹妹长得很像赛莲娜姐姐。我们早就想到人类一定会怀疑到姐姐身上。
「我们打算设法救出她。请各位再稍等一下。我一定会——
「一定?你真的救得出姐姐吗?以人类的年龄来看,你还只是个孩子.....…
「我发誓我会救出她。」
「真的吗。虽然我不信任人类,还是拜托你了。」她的嘴角陷入海中,噗噜噗噜地吐着泡沫。「其实连像这样与人类说话都触犯禁忌。但情况危急,试着偷偷露脸。」
「谢谢你。我想说必须通知你们赛莲娜小姐的事……「既然你是赛莲娜姐姐托付笛子的对象,多多少少能信赖。」她将头冒出水面窥视着汉斯。「要是你救出了姐姐,能帮我转告一声吗?告诉姐姐我们正在全力寻找她的心脏。请她一定要平安回来。」
「好的。」汉斯点头。「心脏还没找到吗?」
「很遗憾。」
「啊,然后我有一个请求。」
「人类有请求?怎么了?」
「我想请你们把在离宫护城河找到的魔女匕首带过来。」「为什么?我不能把那么危险的东西交给人类。」
「...不方便也没关系....我只是想说或许破案时能派上用场…….
「好吧,我会跟其他人商量看看。」
「对了,海里的人知道魔女死了吗?」
「咦?」她惊讶到脖子一并暴露海面。「魔女死了?真的吗?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魔女的尸体被冲上这座沙滩。尸体被我们埋在附近。」
「真的吗?魔女居然死了
「但她身上没有赛莲娜小姐的心脏。可能是被人偷了,或者沉进海底里。请你们帮赛莲娜小姐找心脏。」
「我明白。」
她显然不知所措。
雨打湿了她的前额。
「状况远比我们预期还糟糕。我也能理解赛莲娜姐姐想依靠人类的心情。我不愿想状况就是依靠人类才会恶化....无论如何,请你明天晚上再独自来到这里。我们再跟你商量。」
她说完这些话便消失在海中。
汉斯一路跑回家,湿淋淋地钻进被窝。身体冷得发抖。他为寒莲娜的安危祈祷陷入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