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游戏机制如何，就算游戏方式与内容千变万化，我们所设计的npc，或者说智能体，都绝不可能探测玩家的大脑，更别说直接将记忆读取一遍这种事……对智能体而言，脑部只读端口都没设立，npc没有任何手段能做到这种事。”

　　林涟放下圣代，舔舔嘴唇：

　　“你说得没错。但你忘了加一个条件：理应。”

　　“……？”

　　“它们理应读取不了玩家的记忆。但是系统本身未必。在这个副本里，那个……”

　　她一时间不知道如何称呼那个npc。

　　总设计师终于开口，平静道：

　　“您可以称呼它为‘蚁后’。这同样是我们赋予它的官方代号。”

　　“……那个‘蚁后’，本身就拥有部分系统权限，可以随意改造副本中的内容——也就是说，它几乎可以算得上分裂出去的部分系统。在《环形迷宫》这个副本中，系统运行逻辑其实是通过观察玩家的脑电波活动，来检测出玩家对什么刺激反应最剧烈，最后从大脑皮层活动中读取出玩家的恐惧桥段，化为现实。”

　　“而‘蚁后’，就是借用了系统的权限，在我作为旁观者加入系统时，它调取我的活动，得知了我的想法。这种情况有没有可能发生？”

　　沉默。

　　总设计师十指交叉，长长出一口气：

　　“您说的这种情况，尽管可能性极小，但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我只能说到这儿，再往下说，就涉及到我司机密了。抱歉。”

　　他瞥一眼说出“脑部只读端口”的安全顾问，后者显然意识到自己失言，垂头不语。

　　“感谢您的反馈和投诉。根据我们目前所收集的证据，显然您的梦国游玩过程中，多项权利已经遭到侵犯，这一点毋庸置疑。我司违反了与用户签署的协议，属于违约行为。同时伴有侵权行为，当属责任方的过失。”

　　他站起身，语气不卑不亢。

　　“如果您希望通过诉讼方式解决，这边可以帮您联系我司法务部进行交接。当然，如果您愿意私下解决，请在这儿稍等片刻，我们会商讨出一份赔偿方案请您过目。”

　　很难想象这是个身家过十亿的天才设计师对待普通玩家的态度。

　　最开始，林涟还以为自己这投诉，顶多比“被游戏里的jumpscare吓到要求赔偿”这种无理取闹要理直气壮些，但也顶多不经ai之手，交由人工客服进行处理，最后官方随便给点补偿了事，她也没指望多的。

　　周一中午提交投诉，如果她关注投诉进度，就可以看见在一下午的时间中，她这条投诉飞快经过ai审，人工审一系列流程，到晚上和解秦解齐吃饭时，她就收到了一个电话。

　　正是由梦国总设计师打来。

　　当对方自报家门时，林涟还以为是骗子，查了一下号码来源，居然真的是来自梦国官方。

　　这也当然，毕竟一个公众名人突然给你打电话，真的很难觉得对方是本人。

　　对方说话简明扼要，误工费、路费等一系列费用全包，时间自定，只要她带着demo来一趟总部，话里话外都是梦国公司对这件事的重视。

　　游戏头部公司，举手投足间都是阔气。

　　要不是总公司正好位于在林涟所在的城市，她高低得飞来回头等舱坐坐。

　　现在让她选私了公了，宗以昔和她说过，梦国的法务部那可不是一般的牛逼，就算她占理，也很难从他们手里讨到好处。如果只是想要经济赔偿，那么选择私了会是比提起诉讼更佳的选择。

　　她当然选择要钱。再说人家态度这么好，她要还梗着脖子死磕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对方点头，整理西装，扣好扣子，吩咐下属去安排。

　　三人走后，服务员又上了一大堆甜品吃食，全是后厨现做，林涟作为天天吃廉价速食的穷鬼，哪能错过这机会，只后悔没有先饿上三天再来，也恨自己没有长出两张嘴六只手，吃得还不够快。

　　待总设计师先生拿着一沓文件过来时，旁边的桌子上已经堆了八九个盘子——这还是已经收过两次的情况。虽然林涟确实比较能吃，但这么夸张的空盘量也不能怪她，要怪只能怪这些个高级甜品一个盘子就摆两口的量，纯在折磨端盘的服务员。

　　再说女生本来就有第二个胃来装甜品，吃多些也很正常。

　　总设计师极为绅士地笑笑，仿佛没看到这些：

　　“如果林小姐喜欢，可以多留一会儿。到后厨下班为止，甜品管够。”

　　纵使厚脸皮如林涟，也没好意思接着往下吃，擦擦嘴，开始正儿八经看他拿来的协议。

　　无非是要求林涟保守商业机密，也没有多作其他限制。反倒是各种赔偿琳琅满目，还分了abc三套方案。

　　行文逻辑之严密、措辞之大气，林涟看来看去，仔细看了半天，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字里行间都写着两个字，“阔绰”！

　　首先就是让林涟挪不开眼睛的金额。

　　她本能地开始从右往左数位数。

　　十万。

　　十万！

　　十万是什么概念？在月平均收入一万五、中位数四千五的新城，包括上下城，80%的人不吃不喝一年下来也就赚个十万左右。林涟她自己就是极标致的例子：给老板打工6000一个月，再去工作室代练打单5000一个月，加起来11000，刨去房租800，水电200，加上1000吃饭，各种杂七杂八费用扣下来，一个月剩下8000，还要拿3000出来还债。

　　现在代练没了，只能靠酒保的工作赚钱，手头一下子就吃紧起来。

　　换句话说，就算林涟现在没有负债，一年的可支配收入，也才堪堪十万不到。

　　这一张薄纸，能顶林涟搬整整一年砖。

　　除此之外，还有游戏内补偿的经验值，游戏币，道具抽取箱，技能抽取箱，各种功能性道具，最高等级会员，甚至还附赠专属管家服务。

　　梦国这游戏，氪金除了买道具就是开会员。而会员的作用也仅仅是解锁更多时装，以及开启各类会员优先通道。听起来唬人，颇有些“权限狗”的架势，实际上试过的都知道，会员的最核心功用是将“我很有钱”这四个大字写在脸上，而不是改变游戏的公平性。

　　毕竟梦国里没有不花钱就搞不到的道具，花钱不过是加快游戏进度/满足虚荣心罢了。

　　“这上面写的——以上条款基于参加游戏测试计划——是什么意思？”

　　看来看去，bc计划最多给个几千上万的精神损失费啥的，只有最初的a计划条件最为丰厚，甚至在加入游戏计划后，还特地注明了随计划配发的游戏舱的具体型号。

　　还送游戏舱？这多犹豫一秒钟都是对自己的不尊重。

　　“简单来讲，就是加入公司内部的游戏测试组，作为与公司利益无关的编外人员来试用我们最新型号的游戏舱，定期反馈使用心得，以便我们做出更新。当然，这个计划也包括梦国游戏本体的测试。”

　　“会有其他的影响吗？比如说影响我参加比赛之类的？毕竟和公司有利益往来。”

　　对方笑笑：

　　“林小姐，你误会了。参与计划的人员，除了公司配给的游戏舱外，和公司没有任何地方的利益往来，顶多有业务往来，例如定期填写反馈问卷等。至于你说的比赛，自然更不受影响。如果退出计划，且参与计划未满两年，我们会收回游戏舱。满两年后，游戏舱将会赠与测试人员，不予回收。”

　　真的假的……最新的旗舰游戏舱市价可是要三四十万来着，都能顶一辆好车了。

　　过于丰厚的条件，终于引起了林涟的警惕，她又仔仔细细看了几遍协议的全部内容，没有发现任何疑似玩文字游戏的地方——所有条款都解释得明明白白，一看就是出自高人之手。

　　“还有一点……”

　　她指着末尾最不起眼的一句，“这里说的，为我准备了长达一年的心理疗程……是什么意思。”

　　心理疗程？难道是要趁她不备，关到什么姆卡阿精神病院里做什么人体实验吗……

　　这样一想，上面那些丰厚到不合理的条款突然就合理了起来。

　　这燕国地图有点长了吧？！

　　对方表情一直很平静：

　　“经我司专家组评估，林小姐你在游戏中经历这样的事件，受到了较大的冲击和伤害。尽管从身体上来说无碍，但是对于你之后进行游戏、包括身心的健康发展，专家组持担忧态度。因此，他们强烈建议为你安排一年的心理疗程，确保你不会因为‘这件事’而受到不可估量的身心伤害。”

　　“简单来说，我们为你在一位心理医生处预定了一年的疗程，每周一次，时间由病人自行决定。”

　　他将钢笔推至林涟眼前，“这一条是附赠条款，并不强制执行。谨作为我司人文关怀的一部分。”

　　“是在新城的心理医生吗？”

　　“离你的居所不远。”

　　除了提笔，现在似乎没有第二种可能的选择。本来就是想来讨点好处的，现在直接到手这么多钱，林涟怕他们反悔都来不及，坐在这儿假装思考已经是她最后的矜持。

　　签署完毕。

　　“协议一式三份。十分感谢你的配合，也期待你在测试小组中的卓越表现。”

　　对方笑起来，站起身同林涟握手，扣起西装外套扣子，理理袖口，“待会会有专人来引导交接。我这边就先失陪了。”

　　林涟随手拿起一盘雪糍，目送他离开。

　　真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人。一身西装笔挺，永远井井有条一丝不苟，说话虽温和，但自带一股笃定与不容置疑。保养得也很好，实际年龄应该有五十多，没有义体和整容痕迹，看起来顶多四十出头——要不是稀疏的白发出卖，他看起来还要再年轻些。

　　这种气质可不多见，很像某部电视剧里的优雅杀人魔。

　　在钱到账的那一刻，林涟突然有种想要泪流满面的冲动。

　　离她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她的梦想是买下她工作的这个小酒吧，自己当自己的老板。反正现在客源被她发展得很广，也有固定客户，每个月光是收小费都快抵过固定工资，也不怕。

　　买下酒吧需要二十五万，她这几年省吃俭用，打两份工又常收小费，虽然一直在还债，但也慢慢攒了五万多。现在多这十万，一下子就离目标很近很近，近到她一时竟不觉欣喜，只觉得梦幻。

　　思来想去，最后选择的庆祝方式是请宗老板到上城区中档餐厅里吃晚餐。

　　甚至点了一瓶酒，当服务员拔出酒塞的那一瞬间，啪嗒一声，闻到熟悉的酒味，林涟这才有些身处地面的实感。

　　“这酒在酒吧里的存货都不多，喝的人又少，调起来又不好喝。或者说，它加点柠檬和冰块，口感就足够充实了，再加其他的反倒是画蛇添足。”

　　林涟为对面的宗以昔倒上一小杯，“我酒量不是很好，和这种高度数酒很容易醉。”

　　宗以昔今天打扮得很精致，略作修容，嘴唇饱满红润，闻言笑意盈盈看她：

　　“明明是酒保却容易喝醉么？”

　　“大厨也不是一定要好胃口吧。世上出名的美食家不都以小鸟胃著称么？就是因为吃得少才会精挑细选，嘴里才容不得半分瑕疵。”

　　林涟反驳，抿口酒，看了眼桌下屏显示的电子票据。

　　即使不算这瓶酒，且二人点得不多的情况下，这一餐花费能顶她吃上半个月工业制品——汉堡炸鸡，速冻食物之类社会生产的富余，工厂不想出垃圾处理费用，就将这些玩意包装包装，廉价卖给下城区的穷人。

　　“所以梦国那边赔了钱？”

　　“十万。然后还有其他的杂七杂八东西，对了，还有个什么测试计划。就是他们给我游戏舱用，我定期反馈使用体验。”

　　“那挺好的，我听说过那个项目，门槛还挺高的。不过以你的游戏实力，能加入这个计划倒也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