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志向的人生,就没有意义吗?”
“我叫东方剑,国学泰斗东方氏族当代族长,圣人岛岛主,我正走在圣人之道……唉,我的人生充满了错位。”
圣人之学博大精深,上通宇宙真理,中达治国平天下,下到“黎明即起,洒扫庭除”。
“圣人之学太博太深太杂……难以穷极……又怎么旷古通今?”
东方剑捧起《论语》
“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
“近思,近思,哥哥说当从自身境遇出发,莫好高骛远,忌欲速不达。”
东方剑捧起《近思录》
“懈意一生,便是自弃自暴。”
“人之学不进,只是不勇。”
“君子所贵,世俗所羞。世俗所贵,君子所贱。”
东方剑捧起《横渠语录》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道,为去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读到这里东方剑莫名怀念起爷爷,这是爷爷的志向,“不是我的志向……我的志向又是什么呢?”
东方剑一直很苦恼,因为他一直很听话,从未思考过自己的志向,当下无论怎么琢磨,始终认为自己没有志向。
“爷爷说心智不坚时,要领会阳明圣学的真谛,心即理,致良知,从心出发。”
东方剑捧起《传习录》
“知行合一,哥哥说灵魂与身体要统一,唉,这就是我为什么不行的原因,我没有灵魂,也没有身体。”
“我就像一只玩偶,一只玩偶……”东方剑神色内敛,眸光惹动,遗下一行泪。
放下今日的功课。
“空,你上山成功了吗?”
东方剑出了书房,仰首望月,弦月半圆,一轮半圆之月,高高挂在苍穹。
“上弦月现,光阴荏苒,竟已是农历初八。”
东方剑望月思人,念起那如钩月下,西楼别院,想起那晚的残月,那是农历廿九,残月如钩,天秤座流星雨闪过夜空;想起那晨光日轮,渡口海浪;想起那个约定,那耀眼缱绻的别影。
“那日一别,光阴流转,物换星移,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八天,我还是不敢踏出那一步,你是否要笑话我了?”
东方剑惆怅:
“圣人孤峰,攀爬者,身前身后只有无限的寂寥和萧瑟。释迦摩尼悟道成佛后,天下在无一僧可成佛,这不是凡人该走的路……”
*
十五月圆之际
人在月华之下
将化身为狼人
然而只有狼人通晓
天上那轮圆月
只是将深埋在灵魂深处的狂野
解放出来的借口
……
农历初九
天阶夜色凉如水,小酒一杯空对月。
圣人岛渡口旁的矮山上,新盖了一座凉亭,亭外一匹白马正在逗弄草中蚂蚱。
东方剑让人在这里摆了一方石桌,桌面如墨,雕刻一副象棋棋盘,盘线似那月白,别有凄凉,更有睹思。
棋盘上,刻有一行古篆:活在阳光下,出自东方剑之手。字体表面娟秀,内孕狂放。
棋盘泾渭分明,上为楚河,下为汉界。
上、下各置有一沉重精巧、大工巧愚的圆石凉凳,石凳面上盖着一方暖垫。
棋盘上无子,唯有琼瑶玉液和酒菜两盘,一盘压楚河,一盘压汉界。
酒杯有俩,一满,一空。
楚河上,菜盘半空;
汉界上,菜盘满盈;
上首有人孤坐,下首无人回应。
东方剑独坐上首,持拇指大玉杯,浅酌遥望渡口,遥思海面。
上弦月映在海面上,随着海浪摇曳,弯弯曲曲,不成模样,有海豚浮出海面,冲破上弦月华,上弦月刹时支离破碎,海豚潜去,上弦月复又随着海浪摇曳,依旧是弯弯曲曲,不成模样。
观景思人,东方剑想到自己就是那投射到海面上的上弦月,没有实体,只能随波摇曳。
镜花水月,东方剑羡慕那波涛,那海水……只因他只是一道幻影……一个玩偶……
上善若水。
水利万物而不争,
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居,善地;心,善渊;
与,善仁;言,善信;
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
夫唯不争,故无忧。
出自《道德经:第八章》
已故的东方白不让东方剑吟圣人之言,东方剑从小被灌输的满腹圣人言,总是随着思绪闪现。
“爷爷说浅酌宜人,狂饮伤心。”
东方剑浅酌既止,从不通晓,酒为何味。
“哥哥12岁时,为了反抗爷爷,整日睡在酒窖里,我即羡慕又无奈,因为我是做不到的,酒有什么好,叛逆有什么好,只会惹得爷爷伤心,闹得鸡犬不宁,破坏了府中和谐。”
“和谐吗?”东方剑怅然失措,“我也只有善良,勉强可提。哥哥却说:妇人之仁,是为伪善。”
“哥哥说真善即大道,大道无情。正如生态有生态的法则,国家有国家的法律,法则和法律不讲人情,皇子庶民鸡鸭牛狗一视同仁。破坏法则者,即为不善,不善必败法,法败必纳脏龊。”
东方剑惆怅离亭,爷爷的遗愿,哥哥伟岸的背影,这些东西压得东方剑喘不过气。
至于家族利益……东方剑从不关心……东方剑的爱意,只对着一个个人儿。
跨上惊寒,一人一马,两者心意相通。
上弦月下,惊寒飞驰野间,海风吹动树影,身前一切景观与烦恼,随之化作梦幻泡影,遗落到后方。
东方剑最是享受这等速度之感,享受这种什么都不思什么都不想的美感。
天地之间,唯有“他:东方剑”和“他:惊寒”,一人一马,纵横飞驰。
“天地如此之美,为何要自囚笼地?”
回到府院,安置好惊寒,东方剑来到内院的圣人汤,这是一方温泉池。
更衣房里,早有人布置好一切。
东方剑脱下衣袍,对着光可鉴人的铜镜,摘下隐形眼镜。
铜镜里,映出一对金瞳。东方剑与东方铠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剑的母亲是一名崇尚白人至上主义的白人记者,生下东方剑后,便离岛而去,再也不曾出现。
东方剑有一半西方血统,是个混血儿。觊觎主家财势权位的旁系,常常拿这点攻诲东方剑。
以圣人之志为毕生理想的东方白老爷子,视野广阔,胸襟如海。东方白认为方今之事,若春秋战国之时,正是圣人横空出世之机,如秦统六国,汉开华夏万世,什么东方文明西方文明,在圣人眼里只有地球文明。
圣人之道,海纳百川,全球化时代,当开辟新思想,实现新治世。
东方白对东方剑的血统,没有任何介怀。
老爷子对可爱的小孙子疼爱有加。
“爷爷本来想让哥哥继承圣统,所以对我甚是和蔼,从不舍得打骂。那年,还未成年的哥哥独自离岛后,爷爷就将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可惜……我和爷爷都知道,我不是那块料。玉可琢,尘不可雕。”
东方剑的视力很好,比东方白更佳。
没人要东方剑戴上隐形眼镜,东方剑从小就很敏感,跟大智无畏的东方铠不同。东方剑相当在意周遭的眼色,因为眼瞳颜色的差别,身旁总有人含沙射影,东方剑自然而然领悟捕风捉影。
东方剑内敛,不喜于色的性格,正是从这些小事,慢慢养成。他将自己的本性深埋在灵魂深处,久而久之,竟找不见真正的自己。
“我没有志向,没有独特的思想,像个智障一样。”
东方剑望着铜镜中的人影,转身走出更衣房,走入雾云缭绕的圣人汤,全身泡进温暖泉水,“啊~”身体和灵魂发出一声舒服的呢喃,舒服过后,东方剑自嘲:“这时候到是知行合一,身体与灵魂统一了……这到底是君子之乐,还是好逸恶劳,贪图享受?”
东方剑的快乐,总是很短暂。往往只有刹那。所以,东方剑总会怀念那个刹那。
“空,上山了吗?”
泡在圣人泉里,与王天空的约定,再一次浮现脑海。
“他成功了吗?”
“他失败了吗?”
“我呢……”
“他比我强,至少敢于面对。我呢?我不知道我要干什么,只是内心渴望摆脱这个世界,想去另一个世界……毫无大志可言……这只是单纯的逃避……君子所不耻也。”
上弦月相伴的夜晚,过去了。这夜,东方剑依旧没有睡在主院,仍旧夜宿凄凉的西楼别院。
南北朝阁式的西楼屋顶,西南角的脊兽旁,有一块不起眼的瓦片,瓦片上隐隐约约有块千年不化的血纹。
瓦片里囚着一名身披轻薄宫纱的迷失者,名唤东方彩幻。她是东方剑的祖母的祖母的祖母的……,也就是跟东方剑有血缘关系的祖先。这座西楼别院,曾经的主人。
东方彩幻是一只处女鬼,迷失者想要离开囚禁之地,要么如“人鱼公主”,要么作恶害人,从迷失者进化成恶鬼!
灵体穿过屋顶,望着躺在暖床上,盖着罗衾,做着噩梦的东方剑。
东方彩幻面露忧色,“竟连这里都开始被侵袭了,奴家可怜的小剑剑,这是要无处安身了吗?”
暖床上,道道暗黑魔气从东方剑体内溢出,形成一只只食人魔。
恶魔父亲东方剑,从小至今,十几年来,不停地生产食人魔,如今这岛上的食人魔,已有十万八千之数,更恐怖的是食人魔之上,更有食人魔首领君临。
这哪是圣人岛,分明就是食人魔岛屿!
东方彩幻渴望东方剑上游戏,她每夜都会在东方剑梦里呻吟:“孩子,上游戏吧……上游戏吧……”
一方面东方彩幻想要重获新生,另一方面实在是不忍东方剑步她后尘!
东方彩幻虽然没有恶意,但这等入梦行为,以及逐渐增强的欲望,让她不知不觉便要遁入恶鬼之道。
酸奶不知何时,从暖床上起身,猫身几步纵横跳跃,攀上屋顶,对着西南角脊兽下的瓦片,磨起了爪子。
东方彩幻瞬时被惹恼,指着酸奶厉喝:
“死猫,滚开!”
坊间传闻猫最通灵。奈何,酸奶并不通灵。
其实不是猫,通灵。
而是精灵,通灵。
无可奈何花落去,东方彩幻无可奈何的瞅着酸奶在她的瓦片上磨爪子。
灵魂震动一响“气苦怨恨”,无处宣泄!
这是迷失者的悲鸣,
虽然身在这世间,
偏偏世人看不见,也摸不着,
自己能看见,却又无可奈何。
*
农历初十
清晨的上弦月变胖了一点,微微往外凸,旭日正储势而升,一旦晨间破晓时,一举扫走重重阴霾,还大地一片朗朗乾坤。
东方剑早早起床,沐浴更衣。
一日之计,在于晨。
早课是一天之始。
日出东方之际,早课结束。
早晨9点的阳光,正是祖国花朵,伸展枝叶的时候。
东方剑作为圣人岛岛主,负责幼龄孩童们的启蒙教育。
在东方都市,凡是有权有势的人家,都会将本该上幼儿园的小孩,送上圣人岛,由岛主亲自传授课业、礼仪。
早晨9点,太极形状的圣人岛授业台,是孩子们上课的幼儿园。
这些孩童,从小一起上课,自然而然培养了革命感情……错了,是送孩子上学的贵妇们,坐在庭院厢房里,培养了革命感情。她们大多在这里交流一些信息,配置一些资源,顺便流通一下价值不菲的艺术品。
“人之初,性本善……”
东方剑为人儒雅,待人和善,对谁都是一视同仁。
传道授业是圣人岛的核心营生。
对周遭相当敏感的东方剑,共情能力上佳,授课时视野相当开阔,能将每个孩子照顾的相当入微。
东方剑学识渊博,谈道授业,对他来说只是小事,只是论到成就圣人之业,东方剑就满面愁容。
东方剑英俊儒雅,家世渊博。几年下来,授业口碑更是极佳,早就比东方白老爷子更上一层,一直是贵妇圈津津乐道的主角。可是想到成就圣人之业,东方剑就满腹愁苦。
午间,没有授业。东方剑日常进行午课,参悟圣人之道。
下午,初秋的阳光也挺明媚。
圣人岛从幼儿园,变成了小学生的马术教室,东方都市最顶级的贵族小学“圣人小学”,会在下午,组织一班学生,上圣人岛学习马术。
身为家主的东方剑负责授业,今天圣人小学1年2班的小豆丁们,手牵着手,身后跟着一群女仆打扮的服务员,快快乐乐来到圣人马场。
孩子们的父母特意跟了过来,聚在厢房里,偶尔攀比,偶尔唠嗑,偶尔指着某只股票,集体笑而不语,默契的嗑起瓜子来。
这只股票往后一个季度里,无论大盘怎样震荡,始终开盘封死涨停板,被股民们称之为神股。
所有关键信息,秋姨都会搜集起来,交给家族长老,负责管理。
身为岛主的东方剑,跟已故的国学泰斗东方白老爷子一样,对这些世俗玩意不感兴趣。这些事通通由家族长老院负责打理。
吃完晚饭,东方剑例常执行晚课。
周二的晚课是西方哲学。
东方剑捧起霍布斯的《利维坦》
“当物体静止时,除非有他物扰动它,否则就将永远静止,这一真理是没有人怀疑的。”
“物体运动时,除非有他物阻止,否则就将永远运动。这话理由虽然相同(即物体本身不能自变),却不容易令人同意。”
“人们不但根据自己衡量别人,而且根据自己衡量一切其他物体。”
“人们自己在运动后发生疲倦和痛苦,于是便认为每一种其他物体都会逐渐厌倦运动,自动寻求休息。”
“他们很少考虑到,人类在自己身上发现的寻求休息的欲望,是不是存在于另一种运动中。”
晚课结束,东方剑骑着惊寒日常绕岛散心。这两天他总会来到渡口旁的矮山,坐在刚刚搭建不久的凉亭里,摸着棋盘上的“活在阳光下”发呆。
夜里,照常夜宿西楼别院。
梦里,依旧是横冲直撞、乱麻一样的噩梦。
夜里,又有上百食人魔降生!
农历十一
半圆形态的上弦月,浑圆平滑的一侧依旧,扁平的那一侧更加凸起,正一点点一点点一点点朝着满月挺进。
这天,东方剑的生活,依旧没有什么变化。
日常照旧。授业,课业……
晚课时,东方剑品读庄子。
正确的说法,东方剑品读的不止是庄子,还有爷爷东方白的手记和哥哥东方铠的笔记。
“虚舟是庄子哲学的重要概念之一,所谓虚舟,即空船。”
“人应该像空船那样随波逐流,别把自己当人,这才是最安全的生存策略。这里颇有承袭老子上善若水之意……”
这是东方白的手记,下面洋洋洒洒,还有上万篇幅,从天地人三大角度出发,引经据典,解释庄子的虚舟哲学。
“虚舟嘛,为人虚怀若谷;课业求知若渴;做事虚心若愚。”
东方铠的笔记,很是简洁,关于虚舟只有以上21字注解。
东方剑望着爷爷东方白洋洋洒洒上万言、字体苍劲的手记,瞅着哥哥东方铠简洁大气、字体随意的笔记,在看看自己“空空白白”的笔记本。
莫名惆怅——
东方剑尝试提起笔写下“虚舟”二字,字体工整娟秀,隐约孕有狂意。
“虚舟”二字之下,在起一行……
十年如一日,东方剑依旧无法书下自己关于“虚舟”的见解,前人已经阐明,前方高山仰止,
“我这样的平凡者,怎敢口出妄言!”
东方剑放下笔,
书房里,
徒留叹息——
*
*
通幽玄路燃灯远,
径前昏暗疑有墙。
暖灯座下席虚设,
独守月白凉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