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结束，请所有考生立即停笔……”谢三元长长舒了一口气，心满意足地看着监考老师把英语答题卡收了上去。高考终于是考完了，至于考了多少分，谢三元觉得不重要。

　　在谢三元后面隔了两个座位上的叶枫则淡定很多，高考考完对于他来说就是一个彻底摆脱其他与《圣域》无关的事情的契机。在大部分考生欢天喜地准备过一个欢乐的暑假来奖励奋斗一年的自己时，叶枫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处理。

　　“你妈已经同意了？”在其他同学的欢呼声中，叶枫一边收拾东西，一边侧过头询问谢三元。

　　“她一个只会打麻将的懂啥，我们家都是我说了算。”谢三元豪横地挥了挥手。

　　“不知道妈会不会答应啊……”叶枫把准考证装进文具袋里，忧心忡忡，“如果她老人家真的接受不了……怕是又只能重蹈覆辙了……”

　　“妈，我回来了。”还没进屋，叶枫就闻到了红烧肉的香气。

　　“哎呀，总算考完了。先别想成绩的事情了，妈给你做了好吃的。”飞快地从厨房里冲出来，杨蓉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欢喜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妈，我考得不好。”叶枫犹豫一番，不准备继续拖下去。

　　“什么好不好的，先吃饭！”杨蓉摇了摇头，转过身又走进了厨房。

　　看着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叶枫有些心软，他明白自己接下来的一番话会对母亲造成多大的冲击。对于一个有着十分传统观念的妇女，自己接下来的所作所为毫无疑问是难以被接受的。

　　叶枫回到房间里，坐在书桌前，打开手机，登上《圣域》官网，播放起已经看过无数遍的资料片。

　　精灵王杜尔威、大法师胡杰等叶枫无比熟悉的世界BOSS一个接一个地浮现，盗贼、骑士等十八大职业一个个英姿飒爽，锋芒毕露。奥术之风拂过圣域大陆，映入视野的，是黑骨山脉、地核熔炉等叶枫曾战斗过无数次的副本地图。

　　激昂的音乐声响起，画面定格，圣域两个大字光芒流转。

　　资料片到此结束，叶枫慢慢地站起身，心中的犹豫一扫而空。

　　“我怎么可能放得下呢？”叶枫望着窗外万里无云的天空，低声呢喃。

　　“妈，”叶枫把碗里的最后一粒米刨进嘴里，放下碗筷，郑重地说道：“我不想读大学了。”

　　“不上大学？”正收拾一桌子锅碗瓢盆的杨蓉表情一僵。虽然这一个月来隐约感觉儿子心中有事，但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居然会产生不上大学的想法。

　　杨蓉没有立即追问，而是先拧开了水龙头，仿佛流水的声音能够缓解她心中的焦躁和不安。

　　“你不上大学，难道想直接进入社会工作了吗？”杨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

　　“大概是这个意思吧。”叶枫想了一想，自己在进入职业联盟前的那段时间，估计确实得在社会上找一个工作维持生计，这么说也没问题。

　　“为什么？”杨蓉问道。

　　“还记得一个月前我跟您说的那个游戏吗？”叶枫小心翼翼地问道。

　　“《圣域》？记得。”杨蓉回答。

　　“我想成为一个以玩这个游戏为生的人，说白了就是职业选手。”

　　“职业选手？收入怎么样，稳定吗？”

　　“额……初期大概是一个月两三千块钱，后面会越来越高的，如果进了大俱乐部的话，年薪上千万是没问题的。”

　　叶枫这话倒不是跑火车，完全是由亲身经历得出的结论。在他加入永夜的第二年，他的年薪就已经突破了七位数。

　　“两三千块钱？那怎么活得下去？不行！”杨蓉选择性忽略了后面的所有内容，眉头紧蹙，厉声否决。

　　“妈，我的成绩怎么样你是知道的，上个一本都困难，就算我听了您的话去读大学，出来一个月也就几千块钱……”叶枫苦着脸继续劝说道。

　　“不行就是不行！拿了文凭你至少是个大学生。我答应过你爸，他走了之后一定要让你至少成为一个大学生，把咱家这几代的文盲基因给断掉！”杨蓉神色激动。

　　“可是，比起学习，我打游戏确实要更有天赋一些……”叶枫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要知道你不是为自己一个人而活！”杨蓉彻底爆发了。

　　就在母子俩之间的气温即将下降到冰点时，突兀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子里的寂静。

　　杨蓉立刻平复怒气，擦了擦手，小步快跑到门前，拉开了门。

　　“阿姨您好。”杨蓉一愣，没想到门外站着的是一个女生。

　　“你是？”杨蓉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许多想法。在她看来，这么漂亮的女生跟自己绝不是一个层次的人，而被这样的女生敲响家门，她更是想都没想过。

　　“哦，我是叶枫的同学，李芸。”李芸很有礼貌地笑了笑，微微歪过头，悄悄看了一眼坐在餐桌旁的叶枫。

　　“原来是小枫的同学啊，请进请进，家里有点乱，别介意啊。”

　　“谢谢阿姨。”李芸撩了撩头发，甜美的笑容看得杨蓉直晃眼。

　　“你来干嘛？”趁杨蓉去厨房削水果的功夫，叶枫神色不善地对坐在自己旁边的女孩发问道。

　　“虽然毕业了，但我还是你的班长，我当然是来帮助我的同学的咯~”李芸笑得很开心。

　　叶枫不笨，他一下子就明白了李芸话里的意思，露出感激的神色。

　　“看着吧，只有女人才能说服女人。”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李芸不再和叶枫交谈，静静地等待杨蓉从厨房里出来。

　　“来，吃水果。”杨蓉端着一盘削好的苹果坐下。

　　“阿姨，”吃了几块苹果又是一番寒暄之后，李芸开始引入正题。“您知道叶枫这几周天天往健身房跑是干嘛吗？”

　　“呃……锻炼身体呗？”杨蓉还真没有想过这茬。

　　“其实是为成为职业选手做准备。”李芸说道。

　　“怎么又是什么职业选手？”杨蓉吃了一惊，刚刚削苹果的时候她就一直在揣测李芸的身份。根据她的观察，这女娃子不太可能是叶枫的女朋友，两人顶天了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但她没有预料到李芸特地上门拜访的目的竟然也是为了说服自己让叶枫去当所谓的“职业选手。”

　　杨蓉有点生气了，她提高了音量：“李同学，你这话是想劝我让小枫去当什么职业选手？”

　　“是的，阿姨，从我的角度来看，这是叶枫最好的出路。”李芸点了点头。

　　“什么叫从你的角度？”杨蓉压抑不住内心的怒气，“我们小枫绝对不可能因为一个破游戏就放弃大学的学业。你不过是她的同学，而我作为他的母亲，看得一定更清楚。”

　　“妈。”见杨蓉有把怒气迁移到李芸身上的趋势，叶枫不得不出来刷一刷存在感。

　　“你闭嘴！”杨蓉此刻火冒三丈，遣词造句也不讲究了起来，“李同学，你所说的最好出路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家小枫上不了大学？我们家小枫成绩是不咋地，可你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你自己成绩很好吗？”

　　李芸面色平静：“阿姨，我是叶枫的班长，我向您保证，我对于我们班的每个同学都有一定的了解。另外，我高中三年最差的成绩是年级四十七名。”

　　杨蓉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她本以为这个女孩应该是个家境不错养尊处优的富家女，自觉眼光高人一等，成绩一定不咋样。可没想到，她居然是叶枫的班长，而且成绩如此优异。

　　“阿姨，其实很不好意思的告诉您，几周前我还和叶枫闹了点小矛盾。”李芸见杨蓉一时语塞，就自己接过话茬。

　　“我平常也去健身房，几周前第一次在健身房里见到了叶枫和另外一个同学，当时我就说他俩肯定坚持不下来。”

　　“可结果呢？没想到他俩一直坚持到了考前一周，”李芸瞥了叶枫一眼，又接着说道，“我就问您一个问题：您什么时候见过叶枫这么有毅力地做一件事情？”

　　“这……”杨蓉拼命回忆叶枫从小到大的十八年，发现无论是学校里的学业还是课外的爱好，叶枫好像从来都没有坚持下来。每次问他，他都以“不喜欢”、“不适合我”来回应自己。起初她只是觉得叶枫是因为年纪太小玩心太重所以坚持不下去，可随着叶枫越来越成熟，杨蓉也隐隐察觉到儿子似乎真的在抵触自己给他安排的这条人生之路。

　　“我觉得每个人都要选择一条适合自己的路。叶枫的成绩在我们这个县重点高中只能排七八百名，这是事实。可如果真要论打游戏的水平，叶枫绝对在年级前十。甚至，他就是我们学校一千个人里玩游戏玩的最好的那个。

　　“上大学固然是好事情，叶枫有能力顺利毕业拿到文凭，找一个过得去的工作就这么生活一辈子。可如果真的就走上了大家都会选择的道路，那叶枫在游戏上的天赋可就白白浪费了。

　　“阿姨，如果叶枫有能力考年级第一，您愿意让他不上高中吗？”李芸问道。

　　“当然不愿意。”杨蓉摇摇头。

　　“那我告诉您，叶枫在游戏领域里就是天才。而现在，他也愿意为了成为职业选手拼尽全力，他有能力考这个第一名。”

　　“您真的舍得让他放弃这个第一名吗？”李芸说完最后一句就点到为止。看到杨蓉流露出思索的神色，她明白自己的话已经触动了这个保守的母亲。

　　“可收入……”半晌，杨蓉有些挣扎地问道。

　　“您可以参考一下现今已经有的电竞项目，以国内最高级联赛为标准，规定职业选手的月薪不得低于四万。而水平顶尖的职业选手，年薪最高的达到了三千多万。”对这个问题李芸似乎早有预料，不慌不忙地回答道。

　　“你们俩先聊，我……我去考虑一下……”杨蓉有些局促不安地说道，起身离开，把自己关进了卧室里。

　　“谢谢班长大人。”叶枫拍了拍李芸的肩膀，笑容十分灿烂。

　　“我只是为了抵消那个赌约。今天我费这么大劲帮你，你可不准对我提其他要求了，听到没！”李芸嘟起嘴巴，得意洋洋。

　　“行行行，你说什么是什么。”叶枫只觉得浑身轻松。按照以往的经验看，只要固执的杨蓉开始考虑，那大概率这件事已经没问题了。

　　“我今天可是把你夸得天花乱坠，什么天才都说出来了，你以后一定得拿出点成绩来，可不能让我被打脸了！”李芸脸色微微发红，想起先前当着叶枫的面狠狠夸他的场景，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我相信班长大人的眼光。”叶枫笑得很自信。他算不算天才，有没有业内顶尖的水准，这是早就已经检验过的事情，别人不知道就算了，已经活过一回的他自己还能不清楚吗？

　　两个人又闲聊了十几分钟，卧室门终于打开了，杨蓉红着眼睛走出了房间。

　　“李同学，阿姨谢谢你了。”出人意料地，杨蓉朝李芸鞠了一躬。

　　“您这是……”李芸慌忙阻止杨蓉。

　　“阿姨想了很久，发觉自己其实根本不了解小枫，不知道他在什么方面最有天赋，只知道按照老一辈人的思维去安排他的生活，看似是在为他着想，其实反倒埋没了他，伤害了他。”

　　杨蓉转过头，看向一旁目瞪口呆的叶枫：“小枫，是妈不好，很多时候都太死脑筋，没有心平气和地和你一起商量，没有用心了解你的想法，拒绝接受新事物。妈虽然老，但妈知道总有那么一天，你要离开妈，去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窗外有几只飞鸟掠过，在电线杆上稍作停歇，又飞向更远的天空。

　　“妈支持你。妈始终相信，我的儿子不是平庸之辈，你值得一个能兑现自己天赋的，更大的舞台。”

　　叶枫呆住了。他曾不告而别，孤身一人奔赴上海，但现在，那个曾经不敢面对的人已经站在了他的背后，目送他飞向远方。

　　“妈，谢谢。”叶枫猛地眨了眨眼，强忍住了眼底的湿润。

　　“这么晚了，你们还不去健身房吗？”杨蓉笑着说道。

　　“走！今天也不能落下！”李芸立即表示赞成。

　　天空很蓝，那是它远到了深处的颜色。

　　六月底的阳光，毒辣而猛烈，刺得人皮肤发痛。所以李芸六点半就起了床，抹好防晒霜才出门。

　　小县城的车站可以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来形容。虽然是清晨，但车站里已经是人头攒动，不少人都准备启程前往大城市，去谋求更好的生计，去盼一个更美好的生活。

　　李芸眼尖，四处张望了一小阵子就瞄到了人海中两个熟悉的身影，举起手臂招呼了一声，随即快步小跑了过去。

　　叶枫拉着一个厚重的行李箱，而一旁的谢三元只是简单地背了一个单肩包，轻装上阵，两人对比鲜明。

　　“你哪来这么多东西？”李芸问叶枫。

　　“我妈不放心，硬塞的，还有两大罐咸菜呢……”叶枫无奈地摊了摊手。

　　“多余的担心。我在上海有个哥们儿，到了上海就由本少我来罩着老叶了。”谢三元最近好像是看了什么弱智电视剧，一口一个“本少”，听得李芸和叶枫两人哭笑不得。

　　“你们落脚的地方找好了吗？”李芸也有些不放心。

　　“就一所野鸡大学旁边的一家网吧，我去当网管，他呢虽然寒颤了点，给人镇场子也是绰绰有余，正合适。”叶枫选择网吧作为落脚点也是有考虑的，最近不少网吧为了流量已经引入了《圣域》游戏舱，他作为员工，平时没事的时候用一用不过分吧。

　　“各位旅客，终点站为上海的AE637次列车即将进站……”寒暄的时间很快到了尽头，广播开始催促旅人的脚步。

　　“到了发个信息。”李芸轻声说道。

　　“对了，我能不能再小小地提一个请求？”叶枫拖着箱子刚走几步，又回过头来问道。

　　“什么？”李芸有点好奇。

　　“买个游戏舱吧，咱圣域再见。”

　　“嗯！”李芸笑着点点头。

　　“圣域再见！”两人的背影很快融入人潮，像两滴水汇入大海。李芸挥挥手，衷心祝福着启程的两人。

　　“各位乘客大家早上好，现在是北京时间八点三十五分，距离万众瞩目的半沉浸式网游《圣域》上线还有二十四小时二十五分钟……”叶枫看着早间新闻，勾起嘴角。

　　上海，我们来了。

　　圣域，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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