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独中三元
深夜的上海依旧灯火通明。老城区里行人虽少,但看着远处在夜空中闪耀的高楼大厦,街上可以说冷清,但谈不上冷寂。
夜里气温有些凉,谢三元有点后悔之前从网吧里溜出来的时候为什么不把外套拿上。
要去的地方稍微有些远。谢三元犹豫了一下,没有选择打车,而是扫了一辆路边的共享单车。
翻身骑上自行车,谢三元猛蹬踏板,飞驰在没有几个人的大街上。
虽然他在那个偏僻的破落小县城里生活了很久,但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来上海。
事实上,只要他愿意,他本可以在这座繁华的大都市里生活到今天。
谢三元骑得越来越快,以至于风把脸颊吹得生疼。
几十分钟后,谢三元停下车,站立在一栋很有西洋风格的老式别墅面前。
别墅的大门有些生锈,但看上去并不寒酸,反而平添了几分古典的雅致。大门是用米色的方砖砌成的,与旁边的雕塑维持着同一种风格。
低调而奢华,陈旧却优雅,这是任何人见到这栋隐藏于老城区的绿荫下的别墅后都会产生的想法。
谢三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大门旁边的按钮。
“哪位?”伴随着电流声,男主人的声音从喇叭里传了出来。
“是我。”谢三元低声说道。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高考考得怎么样?”男主人的声音里有几分惊讶。
“我不准备上大学。”谢三元顿了几秒,说道。
“进来再说。”
大门缓缓地打开了,谢三元低着头走了进去。院子里的一切还是那般模样,正值七月,草木都焕发出勃勃的生机,使整个院子都生机盎然。不少植物的藤蔓顺着米色的院墙肆意蔓延,让整栋别墅充斥着清新和幽静。
谢三元一步一步地朝着别墅的门走去。他低着头,似乎是在努力抑制住心中的胆怯。
似乎是知道他心中并不好受,所以男主人没有出来迎接他,而是沉默地坐在屋子里。很难想象,在学校里敢在老师的眼皮子底下睡觉走神的谢三元,在这栋别墅里就好像被拴上了铁链,如同一只被人囚禁而已经丧失了野性的野兽。
“我回来了。”房间里没有开灯,谢三元垂着脑袋,只能借着窗外冷清的月光偷瞄木地板上男人的影子。
“一件事一件事地说。”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我高考考得不好,一本都没上,所以我想干脆就不上大学了。”谢三元的声音里带着些许颤抖。
“然后呢?来上海做什么。”男人的语气没有一丝波动。对于谢三元没有考上一本这件事,他好像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在网吧里当网管。”
“只是当个网管?你准备一辈子当个网管是吧。”男人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些许失望。
“不是。我还在打游戏,我想成为职业选手,如果有机会,或许能够代表一座城市,甚至代表国家参加比赛。”谢三元咬咬牙,说了实话。
“打游戏?”男人似乎来了些兴趣,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宽大橡木椅的扶手,“收入多少?”
“不知道。可能几千,也可能几千万,看水平。”谢三元回想起叶枫跟自己说的话。
“这是一句废话。”男人轻蔑地笑了笑,“放在任何行业都适用。”
谢三元不再说话,屋内的空气陷入了冰冷的沉寂中。
“七年前你非要去找你的亲生父母,我没有拦着你。”男人缓缓地站起身,在屋里左右踱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刻出大理石雕塑一般生动的阴影。
“现在呢?考不上大学,当个网管,这就是你选择的人生,谢凌峰。”
“我现在叫谢三元!”谢三元猛地抬起头,之前的胆怯一扫而空。
“行吧,看起来你更喜欢你那土鳖老爹给你取的名字。”男人脸上依然带着浅浅的笑容,“那我问你,谢三元,你对于你现在的生活,真的满意吗?”
……
“我们这边染发烫发加上护理的套餐是3800,您看您要个什么颜色的。”谢三元坐在柔软的理发椅上,心不在焉地搭理着身边一脸笑容忙着推荐套餐的理发师。
“就要个黄色的就行了。”谢三元冷淡地说道。
“您好眼光啊!我其实也觉得您染个黄色会很好看到,我跟您说,我们店的染料对发质的伤害小,而且还不容易脱色……”
仿佛是沉入了深海,周围的声音都模糊起来,谢三元呆滞地盯着镜子中的自己。与七年前那个稚嫩地少年相比,他的五官其实并没有太多变化,只是黑了些,皮肤粗糙了些,少了贵气多了俗气,没了雅气生了痞气,丢了和气,而只剩下一身戾气。
年少时温文尔雅的少爷谢凌峰死了,死得彻底,在这个世界上了无痕迹。
现在与下里巴人无二的谢三元活着,活得憋屈,挣扎在上海黑暗的最底层。
谢三元不满意,真的,很不满意。
可这一切是谁造成的呢?是当初执意要去与亲生父母团聚的谢凌峰,还是初中时期打架斗殴的谢三元,亦或是高中三年彻底摆烂的谢三元呢?
谢三元说不清楚,他只觉得冥冥之中有一根丝线,穿透了他轻薄的人生,带着他一起下沉,直至暗无天日的海底。
看不见光啊。
谢三元的生父谢顺是一个资深的足球迷,在他看来,世界上最荣耀的事情莫过于在比赛后登上头条:“XXX在昨晚的比赛中独中三元,上演帽子戏法。”于是那个晚上,神情激动的父亲把谢三元叫到面前,告诉他从今天以后,他的名字就是谢三元了。
谢三元理解父亲,他看过球赛,见过那些球星上演帽子戏法拯救球队之后的感觉。他们脱掉上衣露出肌肉,站在角旗区嘶吼着,享受着万千球迷发自内心的膜拜。
谢三元猜测,那一定是一种很棒很棒的感觉。
不过从小过惯了富贵日子的谢三元觉得,三元是不是太少了些。
为什么这些世界顶级的球星们一场不能进七八个球呢?
随着到达新环境的新鲜感逐渐褪去,谢三元愈发觉得自己难以忍受家里的贫穷和周围同学的浅薄。内心烦躁无比的他开始旷课,开始混迹于各大野球场。球场上时常会爆发冲突,每当有队友被对手推搡,谢三元都是第一个冲上去的那个。
年少的谢三元发泄着心中的压抑,把自己瘦削的身体作为野性最完美的温床。
直到有一天,谢三元凶狠地放铲放倒了对手,也放倒了整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
被谢三元飞铲的是当地一家工厂的厂长,原本只是周末出来踢踢球放松放松,没想到球场上那个凶狠的年轻人,竟然一脚踢断了自己的腿骨。
厂长的哀嚎声响彻整个球场,那一瞬间,无论是队友还是对手,看向谢三元的眼神都有些变了。
谢三元还清晰得记得那个下午,父亲母亲卑躬屈膝地在病房里陪着不是,接着就是四处奔波,希望从刻薄的左邻右舍和没什么关系的亲戚手里凑够高昂的医药费。
那个时候,谢三元第一次那么想念在上海也能只手遮天的那个男人。
又过了几个月,谢三元的技术愈发精湛,他终于第一次在野球场上完成了帽子戏法。在队友的欢呼声中,谢三元快速冲回家,希望告诉父亲这个好消息。
但遗憾地是,连续酗酒了几个月的父亲已经没有办法听到他的声音了。
谢三元时常在想,如果没有自己的那个飞铲,父亲就不会因为负债累累而终日酗酒,也不会在聒噪的七月里一睡不醒。
父亲的死是不是自己的错呢?谢三元说不清楚。
高中三年,谢三元彻底没有了精气神。褪色的足球鞋被他弃之一旁,他再也没有去过足球场,也失去了努力生活的最后一个理由。
他遇到了和他一样终日游手好闲的叶枫。两人一拍即合,在课堂上梦会周公,整日挥霍着自己的青春。
只是谢三元隐隐觉得,和自己一起摆烂的伙伴心里还有一把火,眼里还有光。
到后来《圣域》上线,谢三元见识到了那个在健身房里不要命一样锻炼的叶枫,见识到了那个眼里充满干劲的叶枫,他似乎终于看到一点光亮。
一束光,在漆黑的海底已经很显眼了。
于是谢三元重新拾起了努力这个有些陌生的词汇,两个月后,他又一次站在了东方明珠的脚下。
他第一次觉得,这座熟悉的电视塔原来这么大,这么高。
看着明明已经很疲惫却依然带着笑容的理发师,明明很憔悴却依然衣着鲜亮的洗头小妹,谢三元突然想明白了那个问题。
原来进三个球,真的很难。
人生就像那一眼望不到边的绿茵场,谢三元追逐着那个永不会停下的皮球。一路上,有给他传球的队友,有防守他的对手,有队友的鼓励,也有对手凶狠的放铲。
谢三元埋头带着球,这一路是多么的漫长,长到他怎么努力也看不到那个白色的球门。
就在他绝望之时,一道身影闯入他的视野,他示意自己把球交给他,在一路的传导配合之后,谢三元重新抬起头,他看到了眼前的禁区线,再远一点,那个梦寐以求的白色球门终于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我已经十八岁了,是时候打进人生的第一粒进球了。
……
“这张卡里有大概三万块钱,算是我最后一次帮助你。去理个发,买几身像样点的衣服。还有,去给你和你那所谓的队友改善一下生活,如果游戏里需要花钱买装备,也要舍得花钱。”男人拍了拍的谢三元的肩膀,递给了他一张卡片。
“谢谢。”谢三元有些哽咽地说出了这句话。
“虽然你不把我当父亲,但我不希望看到一个颓废的你,多少人背井离乡来到这座城市,只为求一个更好的未来。那些最底层挣扎的人们眼里都还有希望,我的儿子怎么能输给他们!”
男人的话还回荡在耳边,谢三元的眼前闪过许许多多的身影,父亲,母亲,叶枫……最终,定格在镜子中的自己。
“客人,已经可以了,一开始可能有点脱发啥的,这是正常现象,如果颜色出了什么问题的话您直接来店里找我就行。”
谢三元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头灿烂的金发,流着最时髦的发型。戴上刚从眼镜店里选好的金丝眼镜,配上才买的衣服,镜子里的人气质又是一变。
天龙落云衔宝玉,君自潇洒风自流。
谢三元一时间不敢相信镜子里英俊的男子就是自己,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才走出了理发店。
天空泛起鱼肚白,晨光给冰冷的楼房勾勒出乳白的轮廓。谢三元慢慢地走着,却又逐渐加快了脚步。
三元,不多不少。
……
“哟,出去了一晚上就上去烫头?”老板娘看着推门而入的金发青年,满目惊艳。
“怎么样,老板娘,是不是很帅?”谢三元笑得很开心。
“是挺帅的,以后你就负责给我们拉女性顾客了。那些女大学生肯定最喜欢你这种了。”老板娘喜笑颜开。
“那得看我有没有空了。”谢三元回了一句,就准备继续刷级。
“喂,你也一天没睡觉了吧,别打游戏了,去睡会儿吧。”老板娘有点担心。
“年轻人,哪里那么多瞌睡,抓紧时间练级呢!”谢三元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打开游戏舱钻了进去。
“怎么一个个都这么拼啊?以后是不是只有老娘才有时间坐在这里了?”老板娘看着谢三元的游戏舱亮起,自言自语道。
“算了算了,万一真出了几个职业选手呢?到时候打网吧赛的时候帮我拿个总冠军啥的,那我这生意可就一下子火爆了。”老板娘半是畅想半是安慰地念道。
“哎呀呀,都快四十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女生一样喜欢做梦呢!”
……
“欢迎进入《圣域》。”
进入游戏,谢三元操纵着剑仙独中三元,马不停蹄地朝副本赶去。
三个小时过后,谢三元心满意足地看着人物面板上的二十级,轻舒了一口气。
“终于赶上进度了……”谢三元查看了一下等级榜,排第一的是盘龙公会的恶魔术士玩家鬼手,已经达到了惊人的二十三级,夜锋和丹心亘古两个等级二十级出头的ID被挤到了等级榜的第九名和第十名,而才刚好达到二十级的独中三元根本没上榜。
“二十级是不是可以打竞技场了?”谢三元给亘古丹心和夜锋发去好友申请,然后点开了竞技场。
竞技场是刚刚上线的功能,还没有开启排位模式,现在仅仅提供玩家自己开房间PK的功能。但由于《圣域》这个网游的特殊性,导致玩家非常热衷于PK,竞技场异常火爆,房间列表从头拉到尾都有整整七八页。
谢三元看了下竞技场的公共频道,看到了一条疯狂刷屏的消息:“星辰公会第三高手草履虫已经在竞技场斩获十二连胜啦!现在独孤求败!房间号2374,报名费10金币,如果打败草履虫,那么我们会赠送蓝色品质长剑——冰霜太刀一把!”
谢三元来了兴趣,一是想测试一下自己的水平,二是这把冰霜长剑看起来不错,普攻有几率触发冰冻特效,应该是前期一把非常不错的剑仙职业神器。
谢三元给刷屏的那人发去了信息,表示自己占一个位置。
“先给我10金币再说。前面还有四个人,不过你肯定不等不了多久,大概只需要4分钟就轮到你了。我们草履虫大神一分钟解决一个人还是没有问题的。”专门负责收钱的星辰公会玩家语气里带着淡淡的骄傲,看到自己公会的大神在竞技场里大杀四方,他自己也狗仗人势地多了些傲气。
“十三连胜了啦!”
“十四连胜!”
“十五连胜啦!”
“十六连胜!还有谁!”
“看来今天这把冰霜太刀是送不出去咯——”刷屏的玩家十分得瑟,“哦,到你了,进房间吧。”
谢三元没有和他废话,对这种公会底层的小喽啰,他懒得浪费口水。
进入房间,草履虫没有急着开始比赛,而是在房间频道里打字:“打了这么多场,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你说。”谢三元简单地回了两个字。
“能打竞技场的都是二十级的,好歹也是等级榜前1000的角色,按理来说应该有点水平啊,可是我怎么赢得这么轻松呢?”草履虫还给自己这段话配上了一个疑惑的表情。
“也许是因为其他公会的高手懒得跟你浪费时间吧。”谢三元回道。
“哎呦,你这个无公会的散人挺自信啊,还是个剑仙,想拿武器?”草履虫明显不高兴了。
“难道你以为我不去练级还专门来跟你PK啊?我还没这么闲。”
“妈的!哪来的臭狗还敢跟我狂,等下老子打得你话都说不出来。”原本拿下十六连胜有些飘飘然的草履虫瞬间怒火攻心,一拳重重地砸在游戏舱的屏幕上。
“挺巧的,我也是玩剑仙的。要不我来教教你剑仙的一些技巧吧。”草履虫虽然怒火中烧,但身为大公会的高手,还是不会直接在房间频道里爆粗口的,毕竟还有不少人在观战呢。
“打了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资格。”谢三元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大的信心,只是他似乎又找回了当年在球场上跟对手对喷垃圾话的感觉。
从来不虚,从来不退。
“行,咱走着瞧。”草履虫发了最后一句话,点击了准备就绪。
“您已进入竞技场。”
“对战地图:古斗兽场。对战模式:五分钟限时战斗。”
“BATTLE ST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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