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棵树本身就是一个故事。
梦中,李骄又模糊的记起爷爷和自己说过的故事。
入夜,天空中电闪雷鸣,直炸的人头皮发麻。劲风呼啸,几道闪电划破天空。老爷子敲着自己的烟斗,眉头皱的老高。
“老婆子,今天这天气有些不妙啊,我再去检查一下麦子,估计今晚得下场大雨呀,李娃,乖乖吃饭,我就回来,阿七,看好家。”
李娃。也就是李骄的爷爷,老一辈庄稼人没读过书,认识几个大字都算不错,随意的,想到什么字就起什么名字。李娃看着父亲的远去,听着头顶的炸雷,不由得伸出手,摸了摸地上趴着的小黑狗,“阿七,你也害怕吗。”
阿七是最听话,也是最凶残的狗,无论是蛇虫狼獾,只要闻到阿七身上的味道,就会退避三舍,它是父亲亲自教养的,原本还有六个兄弟姐妹的,但却被一条蟒蛇吃了,连同阿七的母亲。天阴沉的可怕,忽然,一声令所有人肝胆俱裂的炸雷响起,阿七瞬间撑起身子,它的眼神泛红,忽然,它挣脱了李娃的手,向外面冲去,李娃赶忙拿着一把伞,给妈妈打了声招呼,就冲了出去。
爷爷每每回忆道此处,总是紧拧着眉头:“我宁愿当时没有出去,你可能不知道爷爷见到了什么,粮仓靠近槐树附近,因为那里的雨总是小一些,可当我跟随着阿七到了槐树底下,我看到终身难忘的一幕,槐树上盘旋着一条龙,天空中的雷都劈在它身上,而不知道劈了多少雷,当那龙和我对视上,它奄奄一息,不知为何,我觉得它竟然有那么一丝可怜,眼前的画面无法用任何语言、文字或是画面形容,但是除非我死了,才能忘却那出乎任何人想象力场面。我发觉到槐树底下一地尸体时,我才发觉,我爹死了,而那龙,也早已不见踪影,阿七冲到我爹身边,轻轻的靠着他。”
李娃很清楚,自己的父亲死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满地的尸体,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恐惧,径直跪在父亲的躯体边,看着父亲身上的子弹孔,死因已经很清楚了,强盗借着恶劣的天气来粮仓。奇怪的是,那群人身上并没有任何伤口,没有流血,没有摔伤,更没有被雷劈,就那么直挺挺的躺在地上。
内心强大的人,总是勇于直面恐惧。随着李娃一天天长大,他对自己父亲的死猜测的愈发接近真相,但终究是猜测,他看到的那条龙,一直没有说给任何人,没人会相信的,直达自己将老,才将这个深藏的故事讲给自己的孙子听。
当晨曦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到村里的古槐上时,“李骄”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头也不抬说:“你在这,是在等死吗?”
“您呢?”
“李骄”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特殊的表情,他面无表情,不过一种晦涩令人难以理解的声音发出来:“此地,禁止生灵存活。”
周围的杂草,几乎瞬时枯萎,土里的虫子,瓶子里还活着的蝎子也瞬间失去生命,“李骄”拍了拍自己的身上的散着点点轻尘,但站起来的一瞬间,他皱着眉头看了看并没有如他所想那样倒下:“哟,会的还挺多的,我倒是想听听你想跟我说些什么。”
“如果您一味的想抹去李骄的存在,那你一定会失败。”李大爷冷眼看着眼前的“李骄”,嘴角微扬:“理由吗,李骄只是个凡人,他的身体在您看来一定是合适的容器,但您也不想想,为什么融合进行的那么不容易,而有时候,他能自己醒来。”
“李骄”摇摇头,“灵魂的缺憾,不过,小家伙,这些都是无碍的。如果,你不提供额外的信息,那么不要说眼前的这个小把戏,甚至是,躲在后面的你,也得死。这就是冒犯我的代价。”
“站在这里的时候,生死,于我何异。只是,你借这孩子的灵魂栖息,也应该记住,他始终是这躯体的主人,难道你没有发现嘛,你没办法完全控制他。我想,这昊世大劫,您恐怕是撑不过去了吧。”李大爷浑身的气势迸发出来,睥睨尘世:“祂曾言,神龙之后,尽皆凡虫。这是规则,不可逾越,我想,这点,您比我清楚。”
“我承认,我是在你身上浪费太多时间了。”
“我知道避过此劫的唯一办法。藏在他的灵魂中,所以,他必然不能死。”
“哈哈哈哈,笑话,谈何容易。”
“欺天诈海,扭转乾坤。”李大爷手一张,一张符箓出现在手中,但可惜的是,符箓看起来已经有些破损,显然,效能必然不比完整。
“你到底是谁,怎么会有这种逆天之物。”
“我?一介凡人罢了,不过,以我之能,还是没法恢复此物。”李大爷挥了挥手中的符箓,符箓悄然飘落到“李骄”手中,“当然,我相信现在的李骄,也是没办法修复它,不过,将来的李骄却未必不能。李骄对于我有关键的用处,请您保护好他,您能不能渡过难关,全靠他了。”
“所以呢?”
李大爷微微仰头,看着眼前的古槐树,深吸一口气:“您还有九百九十九个自然日。”话音刚落,李大爷的身体就剧烈的颤抖着,几乎要崩溃,终于他坚持不住了,身体整个开始爆燃,而一本被裹好的书籍,掉落在了地上。
“本体竟然也死了,仅仅透露我还能活多久!”滔天的怒火从胸口席卷而来,“李骄”冷哼一声,打开书的那一瞬,才大致明白李大爷究竟是谁了。难怪连天都要收走他的性命,原来他就是小跟班传承人。
“李骄”将符箓塞进眉心,摇着头:“跨越时间海,就为了给我说这么一句,真是,无趣的生物。也罢,有了这张符箓,日子也算有些盼头。”
再睁开眼时,脚下的草又重新恢复原来那样郁郁葱葱,李骄并不舒服,它感觉脑海里被强行塞进去什么东西,海蓝之心,生命之水,本源之火,万物之气,这些都必须我去找。冥冥中,李骄似乎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必须加紧时间。
捏紧了手中的书,虽然其中的文字自己似乎已经了然于心,但还是抱着侥幸的心理打开,赫然,其中出现了一行令它苦笑不得的文字,“你小子别再确定了,这本书你收好,留给和我一样命格的人,祝一切顺利。放心手中的一切活计,去寻找海蓝之心,记住,此间万物,皆有灵性,万不可强求。”
莫名的怨气涌上心头,理了半天,也没什么头绪,内心深处升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这就是被蹂躏碾压的感觉吗。仔细想想,这个世界看起来并不那么简单,术法?言灵?预言?这些只从同学嘴里听过的虚幻的东西。李骄回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老槐树,不知是对这土地亲和感,还是对这树有莫名的感情,总之,现在,要走了。
路过李大爷家,看到大门紧锁,毫无生气,离开前,李骄集中精神:“此地,福至。”
看到似乎有种道不明的事物将李大爷的屋子与外界隔离,李骄舒了口气,原来,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那么,为什么偏偏选中我呢。想了很久,也没得出答案,但,摆在眼前的问题是,自己压根没有见过更不清楚海蓝之心,茫茫南山,人生地不熟,自己该如何寻找。
冥冥注定它被我得到吗,真是可笑。李骄摇着头,这不就是命数一说嘛。走到家门口,李骄却愣在门口,不愿进去,良久,还是推开门,这一刻,终究是要来临的。给自己的父亲做好饭,李骄回房子喊父亲起床吃饭,父亲起来忽然表情惊恐:“孩子,你的眼睛怎么回事!”李骄照了照镜子,看着右眼瞳孔变成了奇怪的亮红色,李骄轻轻揉了揉眼睛,并没有什么其他异常。
“爸,刚才做饭的时候被辣椒呛到了,没事,我一会用水洗一下就好了。”李骄扶着父亲坐下:“爸,伤好得差不多了吧,再过两三周就应该完全好了,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给父亲打好饭之后,李骄接着说:“这不也马上就开学了嘛,我想先去学校勤工俭学,去外面好好看看。”
爸爸并没有反对,相反,他笑着说:“孩子,外面的世界复杂却也精彩,你长大了,也有自己的方向,爸爸没读过什么书,但前路艰险,当爸爸的要送给你一句话,牢记,无论遇到何种艰难苦困,都要记得吃饭。”爸爸抿了抿筷子:“早年我在各地收柿子做柿饼的时候,曾见一个孤苦老人濒死的老人,他临死之前拜托我,把身骨放在山上的一处山崖,不用做任何处理,即为天葬,他说,身死魂灭,油尽灯枯,人之一生百八十年,太长,太短。最后,他临死时给了我一颗珠子作为报酬,诺,就是这个。”
那颗黑得发亮的珠子躺在父亲那干枯又充满老茧的手心,父亲不知从哪里又抽出一根红色的丝带,刚好穿过其中一个几乎很难察觉的控:“这根丝带是我拜托村里的刘婶做出来,人家手艺好,材料好,别说你这拿笔杆子的小伙子,就是天天上山那些人,也弄不断。知道你要走,这些东西早早准备好了,不值几个钱,只是留个念想,记得,给家里报平安,就好。”
“嗯。”李骄鼻子有些发酸,戴上父亲递过来的手链,虽然并不是很美观,颜色看起来也不是很搭配,但却是为数不多父亲给的东西。
“孩子,外面的世界复杂,你要搞好人际关系,和同学们多在一起玩玩,一起说说话,聊聊天。”
“嗯。”
“外面的世界诱惑很多,你要坚持内心的善良与勇敢,遇到需要帮助的人搭把手,遇到危险,尽快远离,不惹是非,远离是非。”
“嗯。”
“外面的世界很美好,不仅仅有大好河山,更有繁华的城市,有精彩的人文故事,有历史沉淀的文化,爸呀,不希望你能大富大贵,只要一生平安喜乐,就好。”
“嗯。”
饭桌上,父亲说了很多后,从小到大,父亲从未说过这么多话,关心的话语都从未有过几次,没想到,终于还是忍不住了。父爱如山,沉重无声。李骄默默的听着,他强忍着眼泪,想到自己走后,这个光秃秃的家里就只剩下父亲一个人,内心一阵悲凉。
晚上,李骄如往常一样,拿起灯,在村子里走了一遍,但却没有带任何别的工具,走到一处空地上,他听着耳边的虫子悉悉索索的声音,还有偶尔婴儿的轻声啼哭声,心底一阵安宁,明天就要远离这个地方了,自己生活十几年的地方,也许今后自己也会常回来,但终究还是要离开了。
轻轻舒一口气,再次贪婪的吸着夜间的凉气,忽然,眼前有着什么奇怪的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实物,却的的确确存在在那里的空气中,李骄用灯超那个位置照过去,却不像刚才那样清晰了,李骄闭上右眼,只用左眼看,完全没什么东西,但当他颠倒过来,只用右眼看时,令他心惊的一幕出现了,一个略有些不透明的什么“东西”在他面前给他招手。
李骄吓得不轻,几乎就要拔腿就跑,但很快却冷静下来了。因为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东西”总有种莫名的亲切感。忽然,那个“东西”快速的“飘”走了。李骄刚准备快速离开时,那“东西”又来了,而且这次更多。
身体本能的颤抖着,来不及思索这些究竟是什么,心底已经大致有了答案。要逃嘛?李骄发觉那些“东西”似乎靠的更近了些。奇怪,为什么自己双腿似乎不听使唤,是因为对未知的恐惧吗。
即使自己和之前已经不同,但仍然无法轻易面对未知。人类从恐惧中成长,但如果不能学会适应恐惧,就会被淘汰。那,就是现在吧。一步、两步,李骄强迫自己向着令他恐惧的方向前进。
前方的那些“东西”向他疾驰而来,就在接近他身前的一瞬。
他轻轻的说了一个字,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