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星。
大东区,一区鸟有市。
地下城负九十九层胶囊公寓E区1403。
“嘀嘀嘀……”
熟睡中的贝乐,被腕式终端的信息提示音吵醒。
迷迷糊糊的用语音呼出光幕。
上面出现了几行文字:‘小乐,按照合同,你需要住进剧组,为什么没有?
现在马上来彳亍街1号,大家讨论一下剧情,因为明天电影就要开拍。’
“明天开拍肯定住进去不就行了吗。”
他低声嘀咕着下床,朝床尾走去。
“咔,咔,咔…”金属义肢左腿踩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碰撞声。
拉开墙上的隐藏式马桶,他身体一哆嗦,一股淡黄色尿液激射而出。
紧接着从墙壁上的镜子里看到了床头的那张诊断书。
他阴郁的眼神,更加阴郁了,脸上如同蒙上了一层雾霾。
抑郁,有精神分裂倾向。
这些字眼顿时如无数野兽在体内乱窜。
他脑海中也不禁浮现出近一个月以来,不断重复的梦境。
与其说梦境,不如用赛博星简史来说更恰如其分。
因为在梦里,不断出现大荒纪元、冰河纪元、黑铁纪元……到现在荒野纪元的更替。
赛博星数十亿年的历史大事件清晰的如同亲历。
而且跟史书记载完全吻合,甚至顺序都丝毫不差。
以至于让他怀疑是不是小时候体内被预装了历史知识芯片。
然而去医院经过一系列检查后,并没有。
最终,医生一脸温和笑容的对他作出了抑郁,有精神分裂倾向的判断。
他暗自叹了口气,冲掉排泄物,推上隐藏式马桶,拉开了旁边的嵌入式收纳。
里面是一双外漆所剩无几,显露出金属原色的反重力浮空滑板。
将滑板取出,换了身衣服,他拎着滑板出了门。
踩在反重力系统已经坏掉的滑板上,他看了下时间,零点十五分。
用语音呼出光幕,链接上滑板后,光幕出现了一个操控界面。
语音启动,他踩着浮空滑板板朝中.央电梯区滑行而去。
地下城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区别,街道上永远亮着灯。
霓虹灯也永远不知疲倦的闪烁。
如同人体肠道般的通讯、交通、能源等各种管道,纵横交错,朝黑暗延伸。
每当看到这些不同管道,他总有种被时代消化排出体外的错觉。
此刻也不例外,甚至多了种,不知身在何处,何时的巨大虚无感。
又好像一切都在梦里。
接近B区时,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他加快了速度。
“小哥哥,玩人与人连结游戏吗?十个赛博币。”
“五个赛博币就可以冰火两重天哦。”
“一块营养块,让你进入贤者状态。”
诸如此类的话语,让他无比向往,又说不出的厌恶。
二十多分钟后,他到了位于G区的中.央电梯区。
因为随时可能落下的腐蚀性酸雨,下城人进入上城受到严格控制。
方式之一就是需要上城居民或单位邀请。
让维持秩序的治安机器人扫描人体和邀请函之后,贝乐默默地站到了队伍最后。
半个多小时后,他终于进入了一部能容纳一百多人的电梯。
到了一层,再次排队扫描电子身份。
“滴,请通过。”
贝乐关闭手腕上的终端光幕,看了眼不同于下城,衣着光鲜的仿生机器人,启动浮空滑板。
十几米高,等宽的巨大银色金属门只开启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滑出金属大门,空气中一股臭鸡蛋位扑面而来。
闪烁的霓虹灯映射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
一切都显得那么光怪陆离,加重了如梦似幻的感觉。
他抬头看向高处。
目之所及,密密麻麻一千多米高的楼宇,割裂着灰暗阴沉的天空。
如同整个天空的重量都压在了身上。
街道上方,不时掠过各种飞行器,包括复古的浮空汽车,摩托车等交通工具。
不同大厦外墙上方滚动播放的三维视频和广告让幽冥般的夜色多了些扑朔迷离。
一个深呼吸后,他低头看向空无一人的街道。
确切的说是没有交通工具和人类的街道,地面上还浅浅流动着一些血色的酸雨。
近处,数辆智能清洁车在冲洗着街道。
章鱼般伸出的数个黑色吸盘,旋转前行,嗤嗤吸着路面上残留的积水。
不远处,几名表情永远严肃的治安机器人正迎面走来。
贝乐加快了浮空滑板的速度。
妖妖形象设计、自然面馆、华纬飞行器体验馆……
低处一块块或妖艳或素朴的店招不停闪烁,转眼被甩在身后。
二十几分钟后,浮空滑板停留在一栋小矮人般十六七层的楼宇前。
看着黑底白字,有些诡异的“鸟有市彳亍街壹号”标识,他眼皮一跳,仰头看向整栋楼。
正墙几乎覆满铁刺藤,有些地方墙皮脱落,露出青色混凝土块,
绿幽幽的叶子在风中齐齐晃动,沙沙作响,让整座楼看起来如同一只怪兽。
“嘀嘀嘀”的信息提示音突然响起。
他抬手看起终端上的信息,仍然来自导演蒋济。
‘小乐,到了直接来A404,不要打扰剧组其他人休息。’
看完,他抬手伸向锈迹斑驳的金属门,在一个微型键盘上按下一组数字。
“嘎吱吱…”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金属门开启。
大堂内黑暗,阴森。
霉味、腐败气息带着冷意扑面而来。
太像传说中的诡楼了。
贝乐呼吸一窒,身上瞬间泛起鸡皮疙瘩。
他习惯性咳嗽了一声,然而并没有智能灯亮起。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种很不详的预感。
然而作为一名很久没接到戏,还欠着房租的龙套,他无法拒绝这次饰演主要配角的机会。
再想到母亲的死或许和导演蒋济有关,他更加不可能拒绝。
硬着头皮,他抬腿迈入。
风吹过,金属门在他身后“嘎吱吱”合上。
整个大堂内瞬间完全陷入黑暗。
没有一丝光束漏入室内。
他身体一颤,不安,水银泻地般在体内蔓延。
抬手,他打开终端上的照明功能。
唰。
光束瞬间闪电般照射而出。
陈旧的大堂内,静的呼吸可闻。
找到电梯后,他目不斜视的按下按钮。
四周依然是死亡般的寂静。
“咣咣咣……”
下行电梯发出令人心悸的碰撞声。
紧张的咽了口口水,他转身朝楼梯间走去。
夹着浮空滑板迅速上到四楼,举起终端,在污迹斑斑的墙上寻找门牌号。
看到黑底白字的“A101”,他瞳孔一缩。
“四楼怎么会有一楼门牌号。”
但看上去,不像做旧,也毫无涂改过的迹象。
随后他挨家看了下去。
第二家的门牌号已无从分辨。
第三家隐约能看出03字样。
最后一家,根本就找不到号码。
布满黑灰污迹的浅棕色木门上是一行小学生字体的“sǐ了也要ài”。
还有两个红色彩笔画的滴着血的心形图案,被一箭穿过。
他怀疑是因为紧张数错楼层,转身朝楼上走去。
第一家竟然又是A101。
看到第二家的门牌号时,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号码和四楼一样分辨不出。
等看到第三家,他的手下意识握紧。
是模糊的03,和四楼如出一辙。
他紧张的走向最后一家门口。
照到浅棕色门框时,他觉得喉咙瞬间开始发干。
没有去寻找门牌,他朝木门照去,映入眼帘的果然是。
“sǐ了也要ài”。
看到一箭穿过的滴血心形图案,他顿时头皮发麻,心脏怦怦乱跳。
这绝对是传说中的诡楼。
关掉终端照明,他蹑手蹑脚的在黑暗中摸索着朝楼梯口走去。
看不见我,听不到我……
终于,他摸到了楼梯扶手。
黑暗中,屏住呼吸。
他一步。
一步。
……
向楼下走去。
挪到一楼,用手背擦擦流到眼角的汗水,他开始在黑暗中寻找开门按键。
一分钟后,他终于在墙壁上摸到了。
重重按下,他如释重负的推向金属门。
“嘎吱吱……”
在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他以最快速度冲了出去。
但下一瞬间,他发现自己正静立在楼道内,保持着刚进入的姿势。
难道刚才都是幻觉?
他不由想起那张诊断书,抑郁,有精神分裂倾向。
用力甩甩头,他拍着还在急促起伏的胸口,打开终端照明,朝电梯间走去。
“咣咣咣……”
近乎诡异的故障声,促使他再次选择了走楼梯。
数着楼层上到四楼,看到第一家的门牌号,他顿时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