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这是他醒来听到的第一句话。
接着他便艰难地想睁开眼睛，常人轻而易举的动作，对他而言却异常困难。
那眼皮像有千斤重般压迫着眼球，随着眼角的刺痛感，他用尽全力才做到。
但仅一瞬间后，他又合上了双眼，因为炫目的灯光带来剧烈的头痛，还有他看见了声音的主人—一个颤颤巍巍的白发老妪从他身侧飘过，没错，是“飘”过。
我是怎么了？这是什么地方？刚刚那是人还是什么玩意？
疑惑接踵而至，躺在银灰色金属床上的少年不知道的是，就在刚才，白发老妪停了下来，饶有意味地打量着透明面板上不断波动的数据曲线。
“小子，你要是醒了就吱声，不然老朽可没法下刀啊。”
声音传来，温和而富有磁性，像一张好听的古典唱片，优雅地徘徊在他脑内。
不过此刻他没这种闲情逸致，再次睁开眼时，他发觉自己不但置身于一张冰冷的手术床上，而且手腕和脚踝处都套着半圆形的粗制铁环。
“果然醒了，这下我的钱可有着落了。”
白发老妪缓缓“飘”至床尾，脚下泛动着蔚蓝色的光芒，赫然是两块类悬浮装置，嵌在小腿与脚跟处，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动力。
她头也没抬，从油的发亮的白大褂里，探出一双布满鼓胀青筋的手，颤抖地缓缓接近少年的脚踝，指缝里残留的不知是油污还是别的什么，呈恶心的红黑色，只有右手食指显得额外干净。
少年刚这么想着，只见那洁白的指盖忽然滑进了指节内，却而代之的是炽热的樱红色刀束。
“不，不要停！”
刚从沉睡中醒来，少年的舌头显然还不太利索，令刚才还专注他脚踝的老妪转过头来。
这是一张怎样的脸，他本以为会冰冷可怖或满脸皱褶，但这一秒他错了，就像是再普通不过的邻家婆婆，虽然苍老但犹存风韵。
少年显然还是太年轻，当他注意到老妪另一半侧脸折射的金属光泽，还有与蓝色眸子不能相衬的机械眼球时，他的心立马坠入谷底。
“年纪轻轻，还挺勇的，这种要求，老朽第一回听到。”
注意到少年投来的目光，老妪侧过头重新变得转注起来，双手竟停止了颤动。
在少年想再多表达一些自己的意愿时，他看到老妪指尖红芒暴涨，直朝着自己脚踝而去。
几乎同一时间，三道红色虚影掠过他面前，紧接着四肢便传来一阵酥麻。
......
“吃吗？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我有名字！”
“那你叫什么？”
“我...我只是暂时想不起来，但肯定不是一串数字。”
“小子，等你还完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金源币，你想叫啥老朽都管不着。”
“我...我什么时候欠你那么多钱？”
“从三年前，你躺在我这张灰床时算起，每天的能源补给和护理费，小子你可别想赖账。”
少年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从灰床上爬起，像刚才那段对话其实已经进行了许多遍，当他看到老妪食指再度冒出火星时，终于识相地闭上了嘴。
“叮咚...叮咚...”
在气氛有些尴尬时，屋内传来了刺耳的铃声，老妪神色变了变，缓缓放下手中的古朴烟枪，吐出三个大小不一的烟圈，渐渐升腾。
“老朽有些事先去处理下，九万九千...好吧，小九，别动屋里其余物件，不然后果你懂的。”
就在烟圈消失的瞬间，从天花板忽然降下三道绿色光障，呈三角形包裹住老妪，在他还没回过神来时，昏暗的屋内已仅剩他一人。
“小九？”
少年愣愣地望着老妪提供的食物，消瘦的手臂无力地下垂着，迄今为止他无法接受昏迷三年的说法。
但要命的是不管如何回忆，他的大脑仿佛是新生婴儿般纯净，除了一些基本常识和认知外，记忆部分仍是一片空白。
不管了，还是先填饱肚子再说，他终于意识到恢复体力才是重中之重。
不过面对眼前的“食物”，他有些犯了难，简而言之，它们有三个不同种类：五颜六色的“玻璃球”，长短不一的膏状物，还有一袋发霉的面包。
思索再三，他选择了面包，去掉那些长满霉斑的部分，勉强还能下咽。
至于另外两种食物，小九根本没想尝试，他现在必须分秒必争，赶在白发老妪回来前，找到一些自保或者逃生的手段，本能告诉他不能坐以待毙。
所以他重新审视起整间屋子来，略有些昏暗的灯影下，灰床在狭小的屋内显得格外拥挤，除了床边闪着各色光亮的仪器，整个房间没有一扇能提供光源的窗户。
他艰难地移到墙角，但缺乏运动的肌肉有些力不从心，一个踉跄半张脸与墙壁来了个亲密接触。
“好臭，这是血吗？”
那是一种湿润的红黑色粘液，透过忽明忽暗的灯光，他发觉四周的墙壁竟是金属制成的，而以灰床为中心，每面墙上都有大块溅射状的红黑污渍。
“验证成功，请通过！”
在他脑中思索这些污渍可怕的由来时，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传来，接着他原本贴着的那堵金属墙壁竟变得若隐若现起来。
半透明的金属墙后，一排排整齐的钢架静静地陈列着，没有照明但一束阳光从尽头的扁平通风口挤了进来，令钢架间的通道泛起诡异的光泽。
本以为那是间藏书室，但当他走近这些钢架时，空荡的架体上标注的荧光铭牌使他改变了想法。
“这些是什么文字？”
每块铭牌都刻着古老怪异的文字符号，有像海草缠绕在一起，有如疯狂触手向外不断延伸，还有些令人一看就心生厌恶。
这些文字图案盘踞在少年脑中挥之不去，它们就像活物般，使劲地想从他眼前钻进体内，低语着蛊惑他成为同类。
“滚！”
小九歇斯底里地低吼着，双手疯狂挥动，试图将它们驱赶。
“滴滴—滴—”
在跌跌撞撞跑向唯一的光源时，他无意间已触摸过多个不同的铭牌，而此刻它们都先后亮了起来。
原本空荡的钢架上，忽然升起数个硕大的玻璃罐体，澄黄色的液体内，浸没着各种无以名状之物。
强烈的眩晕感从小九脑海深处袭来，因为除了一罐罐不知名的生物组织外，他的正前方赫然摆放着一颗破溃的人类心脏。
“怎么可能？那不是个梦吗？！”
少年跌坐在地，唇间反复嘟囔着这几句话，忽然他似乎想起来什么，像抓紧最后一把救命稻草般，将指尖贴到手腕处。
寂静与黑暗是最可怕的毒药。
几十秒后，少年捂着胸口痛苦地干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