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甘心,不愿就这么糊涂死去。
刚涌起的斗志与渴望被逐渐丧失的意识渐渐抽离。
这就是异人吗?
好可怕的力量,在他面前,自己如蝼蚁般被随意蹂躏。
小九不甘心,他还年轻,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他要活下去,因为活着才有可能性,活下去才有机会把这份不甘痛苦百倍奉还。
他感到沙尘覆盖了脸颊,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去,街道恢复了以往的嘈杂。
沉重的履带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熟悉的机器轰鸣,身体被冰冷的手臂托起,缓缓吸入未知的黑暗,接着便是不断的重复...重复...
不知过了多久,四肢的剧烈疼痛将他的意识唤醒,朦胧中他看到长着三角形脑袋的生物打开锈迹斑斑的“肚子”,不断摸出各种零件对着他的膝盖比划,良久又摇了摇脑袋晃晃悠悠地离开。
我还活着?!怎么到了这儿?
数小时后,小九眼前逐渐明亮了起来,周围小山般堆砌的金属垃圾,让他心里充满了疑惑,自己竟在异人王手里捡了条命,不过是谁胆子那么大,敢在众目睽睽下救他,又将他带到这儿。
少年在垃圾堆里拼命挣扎,除了能略微移动手臂,他发现下半身完全没了知觉,“啊!”他干涩的嗓子里发出绝望地低吼。
声音在金属垃圾山谷不断回荡,一个个奇怪的脑袋在山坡上显露出来,圆形的、菱形的,还有三角形的,他们眨着点阵组成眼睛,都好奇地注视着少年。
如果不是小九现在半瘫在地,他一定会撒腿就跑,试想下每天工作的对象,那些无生命的机器,齐刷刷地朝你走来,忽闪着大眼睛的阵势。
“是你们...救了我?”
小九不可置信地问道,在他的认知里,这些机器不可能拥有思想,十分钟需要更换一次能源石的它们,是如何搬运他到一区的废金属垃圾场。
“你是说...我很了不起?”
圆滚滚的矮胖金属身体上,三角状的小脑袋点了点头,从嘴角排列出上扬的曲线,一根长满铁锈的拇指用力过度落到了地上。
“读取到最新消息,来自近距离传输,鉴别为无名记忆体集合。”
一直没反应的虹膜装置忽然传入几个画面:
深夜,消瘦的少年孤单地坐在金属垃圾堆里,将替换下来的机器们一一排列整齐,然后涂上清洗液,极认真地擦拭着每台机器,忽然又钻进垃圾山中翻找,良久后拿着战利品重新装入破损的机器内,在他的努力下,这五个街道机器的淘汰率直线下降,被压扁堆砌的机器“尸体”也越来越少。
每天深夜,孤独的少年总是坐在垃圾堆成的山包上,向一堆冰冷的机器诉说今天他又吃了什么美食,还有在他印象里外面的世界有多么精彩,可自己现在却什么都想不起来,说着说着少年神情中不免有些落寞。
“哦,你叫小八,你也是小八,还有你,你和你。”
这些机器的型号都是由数字八开头,所以当它们的铁肚皮上都出现“8”字的自我介绍时,他一点都不意外,这些铁脑壳目前的智商似乎并不高。
“哎,可惜我以后不能再帮你们了,过不了几个小时,我就要死了。”
生命的流逝正在加快,小九明白平常不会有人经过这个垃圾场,而时灵时不灵的虹膜装置根本发不出求救信息,再这么下去他只有死路一条。
谁知这群机器并没有放弃他的意思,三角小八指了指自己的金属腿,哗啦就卸下了其中一只,然后又瞬间安了回去。长方形小八果断地拔掉自己的能源石,噗通倒地,还好身后的圆形小八一巴掌把能源石按了回去。这群机器人不知从哪里攒下数十颗能源石,示意小九学它们那样吞下。
“我...我知道,但你们是机器,我是人,这一套对我行不通。”
这一系列的操作把小九弄得哭笑不得,看着这群木讷的机器人为自己急的团团转,他心中有了几分暖意,心想要是自己能活下去,一定要每天把它们都擦得油光锃亮,不会让人再叫它们恶心的机器。
命运总是喜欢与弱者开玩笑,在少年感触万分时,垃圾场的大门被无情地踹开了。
“该死的,凭啥让我们来这垃圾堆里找?”
一小队城邦军发着牢骚出现在垃圾山间,说时迟那时快,所有的八铁都停止了动作,距离少年最近的几台快速仰倒在少年两侧,将他掩藏在它们身体下方。
“没办法,这是上头的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任何目击者提供的线索,都不能放过。”
“是啊,兄弟们都加把劲,把那些垃圾都翻一遍,等找到他领赏,一起喝酒吃肉!”
不断有士兵经过小九身侧,听他们话里的意思,这群士兵要找的人多半是他,可是为什么呢?他只是异人王手里已经碾死的一只蚂蚁,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找他。
“真臭,这都是啥机器,抽大粪的吗,该死!”
找不到小九的士兵显然耐心不足,在泛着恶臭的垃圾堆里狂躁起来,少年耳畔不断传来金属轻易穿透钢铁的声音,一具具机器身首分离,这群人渣把气都撒到了它们身上。
“冲...冲我...来”
少年的表情狰狞起来,奋力想挣扎起来,但被身前的机器们死死护住,没有拇指的机械手掌适时地盖住了他的嘴唇。
“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保护我,我只是个无用的残废罢了!”
他痛苦地低吼着,但声音马上被周围越来越密集的爆炸声和穿刺声淹没,发现新乐趣的士兵们干脆放弃了寻找,拿佩剑挑起一个机器人后,再用光束枪瞄准能源板处射击,一个个金属“烟火”应声在半空中接二连三的绽放。
住手!混蛋!
快住手,它们有思想,有心,它们和我们是一样的,也会害怕、痛苦!
小九心底无助地呐喊着,但他做不到任何事。晃眼的白光到了他眼前,一个又一个小八眼前的表情点阵逐渐消失,泄露的油渍打湿了少年本就湿润的眼眶。
“对—不—起。”
铁壳上简短的文字逐渐暗去,少年的脑海中震撼无比,它们是如此弱小,却这么勇敢,为了报答他的一点恩情,前仆后继地赴死,而他有什么理由继续做个胆小鬼!
颤抖着从失去“生命”的手掌中接过那些灿烂的石头,少年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