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暗世界,厚重的火山尘朵朵飘散,掠过少年头顶,沿着脸颊滑过肩膀落在秽土上消融。
熟悉的黑影在远处搏命,本透明的身躯不断再生后化为墨色,背负的数双尖锐触手,依次洞穿敌方的脑颅。
良久,死斗结束,仿佛同时受到命运的气机牵引,他们看向对方,一人一兽两双眸子间如此相似,双方皆是一愣,四周又恢复至一片混沌。
......
“醒醒,小子,快醒醒!”
小九茫然看着眼前的把头包得跟粽子似的大妈,她背后两个硕大的箩筐,堆满了各种贵金属,显然是个路过的拾荒者。
“我...我有些困了,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小九的意识仿佛还沉浸在另一个世界,略有疲惫地回答道。
“哎,我说你这孩子,睡哪里不好,抱着个古怪的机器头睡垃圾堆里。”
粽子大妈似乎看上了少年怀里泛着绿光的东西,拽了拽见他不松手也只能作罢。
“呃,这是我朋友,我马上就走。”
小九环顾四周,除了一地狼藉,到处都是清扫机器人的残躯外,那队士兵和怪物队长都不见了踪影,摸了摸胸口衬衣上的破烂大洞,他确信脑中的回忆并非臆想。
不过少年没时间去考虑那么多,明晃晃的照明灯和拾荒大妈表示现在已是白天工作时间,在这儿多待上一分钟,他更容易暴露在城邦军的视线内。
“哎哎哎,我说你这孩子咋这么没礼貌呢?”
粽子大妈失望地看着少年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抱着她刚相中的“宝贝”,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垃圾场门口。
“读取到最新来信,共计九十九条,来自于优雅而美丽的白女士。”
“小子,今天怎么没去干活?扣你一个金源币还有今天所有的配餐!”
“臭小九,你到底死哪里去了?三区的坑道快被屎尿淹了。”
“臭小子,是死是活你倒是回句话,再不出现小心老朽把你的脑袋被炸上天!”
“臭小子,真是气死老朽了,你这个白眼狼,休想赖账......”
小九感受到白婆字里行间逐渐失去理智的模样,往后的几十条信息他压根不敢看,因为这些消息都来自四五天前,而他至今完好无损的脑袋表示,白婆短期内并没有炸掉他眼球的打算。
他至今没有返回白婆的酒馆,并不是想赖掉那夸张的债务,一方面出于心底的渴望,他不想再碌碌无为下去,一辈子做清洁工的活,他想变强,至少有一丝最弱小的异人能力,他也要去弄清楚自己的身世,当然还有那魂牵梦萦的侧影。
另一方面,城底城邦军的办事效率实在是高,街道铺天盖地的通缉令上,那个头套麻袋的英俊少年,不正是此刻苦于无处躲藏的小九,他可不想把这天大的麻烦带给自己的救命恩人,所以正努力将脑袋挤进手里的铁疙瘩内。
“额,虽然看起来有点丑,不过还是遮一遮比较好,对不住了小八。”
少年不能以刚才的面目示人,看着小八空荡荡的铁脑袋,他心一横,就将其勉强套在自己头上,反正在深岩区的街道上,各种古怪的装扮屡见不鲜,谁也不会在意一个带着机器头的怪人。
“呼呼,稍微有些透不过气,看东西倒还挺清楚的。”
小九似乎对自己现在的造型还挺满意,带着这个金属疙瘩肆无忌惮地徘徊在街道上,正思索着该何去何从时候,小八原本死寂的金属脑袋内,却传来阵阵古怪的电流声。
“真的是你吗?小八,你还活着?”
少年的语气中充满了惊喜与兴奋,这算起来毕竟是他有记忆以来的第一个伙伴,此时微弱的电波声中,一行若隐若现的点阵信息出现在他眼前。
“成为...英雄?”
小九大致只看清了这么几个字符,其后便是一串古怪的数字。
“小八...小八你还在吗?这些是什么意思?”
少年晃动着“脑袋”,试图唤醒又陷入沉睡的伙伴,但事与愿违,留下这些模糊的信息后,铁疙瘩内的绿芒又暗了下去,恢复了刚才的沉默。
“读取到最新疑问,数字分析为地点坐标,是否导航前往?”
时灵时不灵的虹膜这回给力了一次,小九坚定地点了点头,只要坐标还在五个区域的范围内,他就要弄明白小八的信息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过当他跟着导航走街串巷,周围的街道与建筑物变得越来越眼熟时,小九感到有股凉意涌了上了后背。
尤其当他最终停在一座略显破旧的酒馆前时,他打心底里有些后悔信了虹膜的话,这分明是把他往坑里带,他竟回到了白婆的酒馆前。
“我就溜进去看一眼,顺便拿点膏体,应该不会被发现的。”
肚子里传来抗议声,生生留住了少年转身就想逃走的脚步。他熟练地钻进酒馆后巷,蹑手蹑脚地打开昏暗走廊尽头的房门,幸好今天酒馆还没有开张,后台一片寂静下那扇破门发出的“吱嘎”声尤为刺耳。
“呼,应该没人发现。”
少年摸索到仓库,简单梳洗替换了身干净衣物后,就像饿死鬼投胎般拿起两根膏条享受了起来。
“淡金色液体,带着特殊的牛磺酸气味,饮下后全身上下如公牛般重新充满力量,”
“拥有海洋的气息和生鱼肉的新鲜活力,包裹着软糯香甜的饭粒,一口正好吞下。”
他脑中不断构思着数十种不同的美味,似乎想将这几天失去的份额一股脑补充回来。
“十条,二十条,三十条,白婆这库存也太多了,我就拿这些吧,就当前几周的工资了,不算偷不算偷。”
少年自我安慰着,迫不及待地将膏条塞进口袋。
这时,一只苍老的手颤颤巍巍地伸了过来,递给他几根一模一样的膏条。
“这点就够了吗?要跑路的话,老朽觉得还是多拿一些吧。”
“嗯,说得也对,谢谢,谢...”
另一个谢字到了嘴边,被小九咽了回去,他恐怖地发觉不知何时,白婆竟站在他身后,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
“白...白婆,你听我解释...”
小九本就心有愧疚,被老人家当场撞破刚才的行为,让他慌了神吞吞吐吐起来。
“我当是哪个不长眼的,竟有胆子偷到老朽身上了。原来是你这个臭小子,真是好、久、不、见了。”
老人家一字一顿地说道,鹰般锐利的目光瞬间洞穿了他的“伪装”,压迫地少年无地自容。但小九知道如果自己此时妥协,下场只能是和原先一样,或者更加悲惨。
“白婆,一直以来,谢谢你的照顾,还有救命之恩,小九如果未来有能力,定会还清所有欠您的债务,但我现在实在没有心思继续原来的工作,我有更重要的事情!”
少年低下的额头渐渐抬了起来,目光中的坚定令眼前的老人神色变了变,白婆掸了掸手里的烟枪缓缓道:“那老朽可真想听听,有什么事情比还钱更重要!”
小九没法子,他希望自己的真诚能打动人精般的白婆,只能将这些天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一五一十如实地告诉老人家。
谁知在他口干舌燥地讲述完后,白婆神色如常,并没有质疑他脑袋是否正常,而是转身反剪着双手,示意自己跟上。
蓝色火焰滞留在了酒馆大门口,白婆拿烟斗指了指门边的文字,又吞云吐雾起来。
万事屋异人酒馆入店提醒:
1.请各位异人佩戴好自己的面具,在饮酒饮食期间也不得随意脱下。
2.本店无论饮食还是委托,仅接受金源币作为唯一付款方式。
3.店内严谨私斗,无论任何异人派系,请尊重本店保持中立的态度。
4.请各位异人接受委托前,亮明自己的面具等级,如委托中死亡本店概不负责。
5.本店禁止偷窃。
“这...这是认真的吗?我以前怎么从来没注意到这块牌子?!”
看完前面几条须知的少年,下巴差点掉到地面上。
好歹在这儿打工了两个礼拜,进进出出不少,自己却从来没注意过这块不起眼的牌子,也从未对这家酒馆的客人有过深究,毕竟之前他满脑子想的就是换源石和膏条。
白婆缓缓吐出一个硕大的烟圈,没有否认。
“小九你想变强,知道自己的身世都是人之常情,但凭你现在的实力,别提见到最大异人帮派的圣女,就是走出这五个街区,都是件十分困难的事,你说呢?”
白婆的话就像给少年当头浇下了一盆冷水,刚刚说出的豪言壮语此时想来是十分可笑,回忆起金属垃圾厂里的一幕幕,他愧疚地抱紧怀里的铁脑袋。
“不过么,要变强虽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在老朽这里,也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烟圈缓缓升腾,老妪话锋一转,沉声道:“所有异人都可以靠两种不同的途径提升能力,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就是吞噬金源石,还有一种便是吸收无主芯片的能力。可现在哪一种方式,对小九你不都是天方夜谭?”
白婆看穿了少年内心所想,一个金源石就相当于普通人一年收入,换言之第一种途径等于直接吞钱,而芯片更是稀有到夸张的程度,看那晚士兵队长的情况就知道了,即使是运气够好得到芯片,可能一不注意就走火变成那种可怕的怪物。
“白婆,还有没有别的方法?”
果然老奸巨猾的老妪正等着少年的这句话,早有准备从油腻的口袋里摸出一张满是皱褶的羊皮卷,扔到少年手里。
“呵呵,按老朽看来,目前你除了加入我们万事屋,没有第二条路可走,我们在异人邦中一直属于中立的地位,只要你签了这份协议,开始完成委托后,金源石和芯片,都不成问题。”
委托?加入白婆的万事屋酒馆?中立邦派?
白婆没给小九任何答案,一阵刺痛的感觉从他手指末端传来,鲜红的血液流淌过古老的羊皮时,泛起七种不同色彩的光芒,它们一一掠过少年眼前,却都没有停留,突然羊皮纸开始向中心迅速折叠,竟在几秒后化为了半张纯白色面具。
“咳咳,果然是最没用的白色啊,不过不碍事,小子。”
白婆双手在虚空中一抓,纯白面具竟刚好盖住少年的半边脸,露出渐有棱角的下巴与薄的毫无血色的嘴唇,那造型像他记忆里英雄电影中的佐罗一般。
“哎,真是老了不中用了,老朽还忘了件重要的事。”
小九研究自己的独特造型时,老人家回过身来,不由分说地从他手里抢过他的铁疙瘩伙伴,将一团不知名的灰色圆形物体塞给他。
“忘了说,老朽担心你没来得及做委托就嗝屁了,现在就去找你的第一个队友,把它成功带到这儿,就当给你的入会考验了!”
“什么队友?还有入会考验,白婆你能一次把话说完啊—啊!”
少年听得云里雾里时候,脚下一轻,身子一重,曾经讨厌的感觉又卷土重来,四周陷入一片死寂与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