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之后的话题却是越聊越深入,而余自足的面色也越来越不自在了。
好半天的功夫之后,余自足又应付了几句,起身就想要打发两人离开,东方怀文却开口斥责了起来。
“你的想法实在是太幼稚了,你心里所想的甚至都不能称之为,一个拥有自我扩张意识的组织。就只是一个收容所,难民营,孤儿院而已!这样的地方,和住在里面的人,就只是待宰的羔羊。你真觉得你是在帮他们吗?”
“你既然没有长久保护他们的决心,又不忍心他们参与进,周围正发生的汰弱留强中去。你知道最终会发生什么吗?”
说到这里,东方怀文伸出食指指着余自足,语气越来越严厉。
“在失去你保护的那一瞬间,他们就会被这个世道撕碎,就连当中那些本有机会,适应环境生存下去的人,也会因为你的这种‘伪善’而死去。”
“你放屁!你这根本就是在危言耸听!”余自足一把拍开了,东方怀文指着他的手指,恼怒地骂道。
“我放屁?你这个蠢货,你看看周围的人,各样的人种,所说的也是各不相同的语言,你猜背后操纵这一切的人,为什么要把所有人类,都混杂着放进这片空间之中?”
东方怀文自问自答。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撕扯着把每一个人,从他身所处的社会关系中剥离出来。而这样做的同时,也彻底崩解了整个人类社会原有的,那些社会体系与权力架构。”
“在这些日子里,每一个人都在重新建立他们的社会关系,寻找他们新的社会归属。相同的语言、靓丽的外形、共同的目标……都是他们建立关系的方法,而那些战队就是最好的,说明大家都迫切需要社会归属的例子。”
“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这么做,而这些正在孕育的新团体新势力,也将关系到他们每一个人将来的命运。”
“这是人的本能,也是弱者必须要去做的事情。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有着成百上千的仿生人?可以过着隔岸观火,优哉游哉的轻松日子?”
余自足眉头一扬,“你个老东西说话客气一点?你没资格和聊我仇富的话题吧?再说了,我不是说过了,我也正想着要承担一些责任吗?”
“你先闭嘴,听我说完。”
卧槽!
老头儿,你有没有礼貌?!
“你要么就正儿八经的建立一个势力,那种可以不断变强不断扩张的势力。如果你只是想建立一个,本着人道主义精神的收容所的话,我劝你还是算了吧。你还是给那几十万人留下,一个可以投身其他势力的机会吧。”
“你这话说得太绝对了,说不定在资格战之后,人类就全部要完蛋了呢?”
“你简直是强词夺理!你这样说话,根本就不是讨论事情的态度。”
“谁要……”
“好了,你们两个冷静一点,都给我站开一点,分开坐下。”说着妮基就直接动上了手,把因为争执而越站越近的两人给拉开,按回了各自的座位上。
“okay,这样我给你们归纳一下,你呢,对了,你叫什么来着的?现在的年轻人是真的没有礼貌啊。”
余自足瞥了这位殿堂级熟女一眼,算了你长得好看又是女性,我不与你计较。
“余自足。”
“哈,自足?自闭吧!和你讲话跟吃屎一样难,我就没见过你这么爱钻牛角尖的人!”东方怀文听到之后,直接就是一番抢白。
“老东西,老子救了你一命!你给我放尊重点!”
“好了!你们俩给我闭嘴!!!”
妮基那尖锐的嗓音直冲耳膜,余自足和东方怀文顿时就闭口不言了。
“okay,我们继续,余,你就是想要建立一个安置弱势群体的地方,给那些可怜人一个生存下去的机会,对吗?”
余自足有些犹豫了,他的初衷其实不是这样的,只是和东方怀文一番讨论之后,就被曲解成了这样。
“也不全是,我的初衷是想建立一个秩序,并把这个秩序推广开去……”
“对嘛,归根结底不还是要建立势力!你觉得你能单凭一张嘴去推广秩序吗?所以我说过了,我们要找到一个,可以拉拢住大多数人的‘点’……”
“你闭嘴,让余把话说完。”
“这就说来话长了,嗯,先说我的那场资格战吧,在那场战斗中我学会了,必要的牺牲与代价是不可避免的,特别是在像演化战场这样的地方。”
“之后,我虽然也有挣扎,但我也还是尽量坚持了这一点,就像我知道治乱世要用重典,也杀了很多罪不至死的人。”
“可是,我对于那些无辜的人,或者说可能无辜的人,我就是下不去手,因为我觉得这不够公平。所以,我释放了很多可能更加该死的人!”
“我是不是很矛盾?!很分裂?”
“我就想啊,我这样反复的人怎么能带领好大家呢?怎么能承担得起他们的命运呢?最后吧,我想着就算我领导不了大家,但是能为弱势群体,提供一个安全的地方生活也不错,可是怎么就变成你们嘴里的收容所了?”
东方怀文和妮基对视了一眼,似乎在用眼神交流着彼此的观点,最后由东方怀文开口了。
“这件事有什么问题吗?”
“你没听见我说吗?我用死刑杀了很多罪不至死的人,但是又因为证据不够确凿这样的理由,释放了很多可能更应该死的人,这中间不是矛盾吗?”
“嘿,小子,看来你是没当过官啊,哈哈哈哈……”
“你这样的表情,难道是想要我安慰你吗?”
“好了,这都不叫事情的,好吗?你不要从个人的角度去看待它,宏观一点把你自己当成一间公司或一个国家,互相矛盾的政策多了去了。”
东方怀文清了清嗓子,严肃了一下面容继续说道。
“咳,这当然有些是因为,不同部门不同领导之间的狗屁倒灶,但更多的是为了要寻找平衡。同样的事情,对不同的人不同的阶层而言,可以是完全不一样的。所以,很多事情其实是没有绝对的对与错利与弊,甚至在这对错利弊之间,都不存在一条相对清晰妥当的分界线。”
“因此有些矛盾的事情与政策,只是无奈之下的妥协罢了。你没听过一句话吗?政治是妥协的艺术。”
“你又何必为了这些小事情而耿耿于怀呢?”
“可我就是会耿耿于怀啊!即便那些被我杀了的人不去提,可那些因为我释放了罪人,而将要死去的人,我也会觉得是我亲手害了他们。”
“小屁孩,这种事情你想让我怎么劝你?人世间的事情就是这样,没有百利而无一害的。没有人能告诉你,怎么样去做对一家公司一个国家才是最好的,因为这世间本就不存在一条所谓的正确路径。”
“管理者不正是应该做出正确的决策,让机构或组织变得更好更强吗?”
“啊,幼稚的孩子啊!管理者可不是神,一个组织规模人数一旦成千上万,那他所能直接控制的人,对比整个组织而言就非常有限了。你问问妮基,她对于她部门之外的人,有多大的影响力,甚至她部门里的人可能就有,很多不愿服从她的人。”
“对于如此大规模的组织,管理者所能做的,只能是制定政策颁布命令,可这些终究是死板的,失之弹性的。”
“那怎么办?”
“这问题的答案可就进入到玄学范畴了,对于企业而言的话就是企业文化的建设。其实,没有人是白痴,他们都能分辨事情的对错,也能看出其中的利弊。如果你能建立一个好的文化,调动起大家的积极性,那么就能得到一个朝气蓬勃、蒸蒸日上的企业。”
“不懂?”
余自足看了东方怀文一眼没有说话,但意思很明显,有话就说。
“哈哈哈哈,不懂没关系,我们就建立一个以‘公平’为核心诉求的势力,在我们的地盘,杀人、强奸、抢劫者,死!”
“就这样,一边做一边学,你很快就懂了。”
……
“这么草率的吗?”余自足沉默了一会之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草率吗?不会啊,我就觉得挺好。在这么一个弱肉强食的地方,谁会不渴望公平呢?特别是对弱者而言。团结大多数,不正是我一贯的观点,而弱者不正是人群中的大多数吗?”
余自足这是由有些回过味来,冷静地问道。
“不是,你们为什么要上赶着要和我搭伙呢?老东,你身家应该不菲吧?就算是之前,给了那些强人十几亿,对你而言,也只不过是九牛一毛吧?你这么殷勤,我心里有点不踏实啊。”
东方怀文哈哈一笑,拍了拍手,“总算是说道重点了,和你小子说话真是累人。”
“我说过了,外面的人都在重建他们的社会关系,寻找新的社会归属,谁也无法例外,你该不会想着在这样的世界里,还可以做宅男吧?所以,只要你还是现代人,不打算玩一人独尊的帝制那一套,我们就天然可以做朋友,对吗?”
余自足点了一根烟,想了一会,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可是还不够,你还是没说清楚,为什么会选择我?你们两和我啰嗦了这么长时间,肯定是有原因的。”
“哈哈,你真的想听?”东方怀文的表情略带戏谑。
余自足再次点了点头。
“你知道吗?当我听说你在这块地上,先是赶人,然后抓人,接着再赶人,最后才杀人的时候,我是怎么想的吗?”
听着这家伙绕口令一样的内容,余自足也没回答,等着他解释。
“我觉得你就是个傻叉!你赶人我能理解,有钱有势的想要占块地方,很正常也很理所应当嘛。”
“不过,你之后抓那些重罪犯的时候,我就开始怀疑你的用心了,那时候我还以为你所图非小,一心想要杀鸡儆猴,杀人立威。”
“可是吧,当你抓完人之后,又再把其他人给赶跑的时候,我就开始看不懂你了,我是实在想不出那些重罪犯,除了死还能有什么其他的价值。”
“不过,当你最后就这么静悄悄地,把那些人杀了之后。我想我大概是看懂了,你就是单纯地想要杀了那些恶人而已。”
“像你这样单纯的,只想着做事的人太少了,既没有那些老钱家族的心机与手腕,也没有白手起家那些人,连石头里面都要榨出油的雄心。所以,富二代是吗?”
余自足面色有点尴尬,他确实没想过那些恶人,可以用来以儆效尤,实在是失策了。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你刚才话语里的那些矛盾与纠结,正是你们这些生活无忧,却又不精通实务的人的通病。”
“你们平日过得那些,被放进了蜜罐里的日子,其实是脱离实际的好吗?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十全十美啊!一件事情做完能起到你预期的作用,就已经足够让人感到幸运了。还想着既要又要还要全要,完美主义啊?”
“你说,像你这样的人,心机不深,心思也单纯,心地还不差,关键还不太贪心,干嘛不试着合作一下呢?”
我怎么听着,这老家伙像是在嘲笑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