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姆斯基他们终于在天黑之前回来了。虽然没有带回牛奶和喷香的肉干,但他们捕猎到三头野羊。人们对他们的盼望多半是因为饥饿,算起来他们有两天没有吃东西了。兰姆斯基他们原本可以有更多的收获,但他们对温暖的渴望胜过饥饿的威逼,而且大雪封天,一旦黑夜来临,肯定迷失归途,体力不支者等不到天明时刻,就会冻死在冰天雪地之中。他们冻得不轻,由不得你联想前人对热胀冷缩的初始结论大概就是从类似他们这种经历中得到的灵感。
这里除了兰姆斯基这一组猎到的三头野羊的确没有任何食物。昨天,他们处于极度的恐慌中,都是要死的人了,哪还能想到饥饿?也不能说一点也没想到,但怎么死都是一死,而且不是一个人的死,晚死更是一种折磨,死也要表现出一种品位,所以即使有人打算解决饥饿,也不能让人知道。
今天,是希望的开始,而且肠胃也经历了一夜的折腾,温饱就成了首要问题,不仅有人提出了这个问题,而且有人开始解决这个问题了。这就勾起他们的食欲,饥饿也随之被放大若干倍。兰姆斯基带队出发后,他们很自然地想到游艇上的餐厅不是在另一半上,那里应该储有一定数量的食物,因为还没到澳洲呢!即使是残羹冷炙,在饥饿的折磨中也被想象成一道美味。
餐厅果然在这一半游艇上,就像一出闹剧,餐具、炊具一应俱全,然而与餐厅后堂相连的食物储藏室只剩下四面二十多公分的断壁,一面断壁的边缘上粘着几片冻住的菜叶,有人指着说那大概是储存柜的一角。他们叫嚷着这太过分了,仅是叫嚷而已,谁都知道兰姆斯基他们正在远处解决这个问题。昨夜有人来这里找过食物,只是不好意思说,跟着瞎起哄罢了。有人建议升火烧水,大家积极响应,暂且不说口渴难耐,全当兰姆斯基他们会突然归来,如此准备,那晚餐就可以提前开始。他们铲来雪,烧成滚烫的开水,人手一杯,掌心温暖了,想象力也随之活跃起来,细细品味,口中甘美无限,心想如果杯中是浓汁的肉汤,更不知是何滋味了。
这是他们一生中最美味的佳肴,谁也没经历过两天不进食物的饥荒,得到了一种满足,很快就有了更高的奢望,每个人都想知道兰姆斯基他们除了捕猎到三头野味,是否已经从某种迹象看出了这是什么年代的什么地方。
兰姆斯基抹了一把油腻的嘴角,说今天的天气不算太好,所以没敢走远,建议大家做好长久打算,希望在以后的日子里遇见草原牧民。虽然已是两碗滚热的肉汤下肚,但他乌青的嘴唇还没有还原本色。
有人对他们捕猎野羊的说法提出了质疑,这才知道他们所谓“捕猎”的实际过程。他们从上午走到下午,眼睛在茫茫的雪原中快要失去色感的时候,有人叫了一声,他们看见风雪中有一群羊,几乎所有的人都把它们看成了可吃的食物,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说服他们放过这群悠闲的羊。包括兰姆斯基自己也基本上没想过除了能遇见生活在草原上的牧民,还能通过别的什么方式解决衣食问题。也许在前方某处就有游牧部落,但希望中的总是未知的,没有眼前的实在、实惠。
仿佛寒冷冻僵了他们的脑袋,除了机械地走机械地看,几乎已经没有了思考。羊群的出现对他们是极大的诱惑,唯一的想法就是扑上去抱住一只。即使没有风雪的遮掩,羊群也看不懂他们饥饿的表情,但生存的本能告诫它们要远离人类。它们在头羊的带领下开始奔跑,随着方向的改变羊群的形状呈不规则的多边形变换着。他们追逐的脚步落后于迅猛的意念,始终拉不近和羊群的距离,到后来只能看着它们肥硕的屁股摇晃着越来越小。不过,跑在最前面的总算捉到一头后腿受伤的羊,跑在后面的捡到两头不知是病死的还是老死的。收获总算有了。
然而不会每天都这么幸运,以他们目前的情形,如果遇不到草原上的游牧民族,谁也保证不了明天能否有的吃。所以另一个现实就摆在他们面前。他们必须备有工具。有人说如果今天再能捡到几只飞禽,就可以用它们的羽毛做成可以远距离射杀的弩弓。
这个提议的确不错,人们围绕这一问题展开讨论,最后形成统一认识。谁都知道箭羽的作用,羽毛是没有的,但可以用飞弹尾舵的原理控制飞箭方向问题。游艇上有的是木料,可以用来做弩把和箭身,为了使弩弓更具杀伤力,他们还要做成锐利的金属箭头。然而实际动手做的时候就互相推委,他们甚至画不好一条直线。他们不缺少想象力,说的远比做的好。可以说他们的惰性和劳动技能的低劣是高度智能高度自动化时代的必然产物。
在这个时候,库博就充分发挥了它的功用,总能满足他们不断提出的种种要求。库博说,史书上讲古代的弩弦是由质地上好的牛筋做成的,我们现在只能用钢丝来代替了。它不仅充当刀、尺和磨具,还测算弹道轨迹,弩弦弹性系数,还由此做了一把成标尺式的简易测程器,用来校正视点误差。库博成了他们所在时代的唯一印记,而它的万能简直让人怀疑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准备。
经历漫长的饥饿折磨,羊肉汤在他们身上得到了非常直观的体现,他们打着一串串羊肉味的饱嗝,在那堆弩和箭上留下他们的指纹,温饱中的他们真的没有过多的奢望了,只不过看着那些锃亮的箭头,无法克制想象这些箭头明天指向或插在什么部位罢了。黑夜中的梦乡会给他们更多的幻想。
不能说风清晨不相信吕祟冉,吕祟冉对他是善待的,但他总感到吕祟冉隐瞒着什么事情,而且是与这场变故无关的。这是一种直觉。由于这层心理作用,风清晨每当看见库博,总觉得库博在逃避他的眼光。
这是草原上的第二夜,天空中偶尔还飘落一阵碎屑般的雪花,皎洁的月光照着白皑皑的雪原,夜色清澈透明。吕祟冉好像有抽不完的烟,丝丝缕缕的蓝色烟雾显现出万马奔腾的场面或是双耳竖立的怪兽或是人群的挣扎。
风清晨静心等待,等待着进入这种魔幻中与吕文相见。烟雾淡去,却听见吕祟冉问他,既然知道马埃塔古拉,是否也听说过“化蝶”其人。风清晨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昨天,风清晨和他说到此行的目的,吕祟冉当时有点心不在焉,只淡淡地说,谁还记得那些陈年旧事。这会儿不知何故重提这个话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