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长站在远离他的座椅的地方,仿佛他的座椅是个不祥之物,多坐一会就会恶运降临似的。
“这到底是怎么啦?导航显示我们就要到慕城了,可是这怎么可能呢?正常情况下还得一个小时才能进入德国领空,那段时间我们干了什么,都十分清楚,偏离航向是事实,此次航班晚点也是事实,这不是我为自己开脱,机场早就证实了这一点,但是现在,云启重先生,告诉我,我们到底错在了哪里?”
“机场现在反应如何?”云启重也感到一头雾水。
“真他妈的活见鬼,导航提示后,机场说什么要检修,所有通讯处于关闭状态,这是从没有的事,你不是已------”
“海!海!噢,天呀!------。”那位副手扑在窗前歇斯底里地喊道,没人注意他是什么时候过去的,他紧贴着窗面像一个四脚怪物,稀泥一滩。
机长闻言率先抢步过去。窗外虽然昏黑一片,但仍能分辨出下面是汹涌的海面。此刻机长的神经肯定快要崩溃了,呆然地向后退了几步,摸索到他的座椅,什么也没说,他能说什么?说慕城被大水淹没了?还是整个德国搬到大海里去了?
云启重总算理出了一点头绪,导航坐标已经被那个所谓的帝国组织篡改,客机兜了个圈儿,又在毫无察觉中按照他们设定的目标飞去,至于机场,那一定是他们截获了频段造出一个假相说是联络关闭。
疏忽了哪个细节呢?保护措施没发挥作用?
他这样判断,并自言自语。机长仍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一直沉默的吴月儿目光飘渺地望着他,她的目光让他心痛。几分钟前他们还是那样的淡笑风声。没人问他现在该怎么办,如果没有那个保证,他现在就不会陷入窘境。
蓦然间,扬声器传来一阵“咝咝啦啦”的声音,渐渐清晰,有人在清嗓子,仿佛不愿让听者漏掉一个字。
“小姐们、先生们,请允许我给你们一份小小的惊喜,欢迎你们来到印度洋,来到美丽的阿方斯。”
接着巨大的全景屏幕上出现一个白种人,一头金色长发,零乱不堪,上唇有唇裂,说起话来像兔子嚼草,蓝色的眼睛映出舱内的曲像,包括机长、云启重以及站在后面的吴月儿都在他瞳孔中隐约可见。
机长一下子恢复了神智,正义凛然地站起来,“你是谁?你们想干什么?”
云启重听出机长话里的意思,显然把他和那个白种人归为同伙了。
“我是谁当然十分重要啦!但是你们知道太多也没有用,好好静下心来准备做一个低级的奴隶吧,这样能省去许多烦恼,噢!别紧张,做奴隶不是让你们去死,五分钟后你们将安全着陆,不过我还是有点为你们担心,不要作徒劳的挣扎,那样你们连命都保不住,我不是在恐吓,现在有这个必要吗?五分钟,就五分钟,很快的,但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刚才是谁在和我作对,你们中间的某一位,这一点我等不了着陆,出来吧!”
他的目光扫过机长,在吴月儿身上停了片刻,最后看向云启重,说道:“是你?看来是你,不会错的,以你的手段,用‘抗衡’来形容可能更合适,但是你败了,呵呵,彻底失败了,所以我说我有无数个方案对付你高明的手段。哈哈-------你将得到特殊的关照。”无论他怎样夸口,现在他是胜者。
“小姐,你很漂亮,我想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他天生畸形的唇裂动得更加频繁,最后挤出一个让人恶心的笑容。
机长颓废地站在那里,抱歉地向云启重苦笑了一下。这时候信任很重要,但云启重丝毫没有得到轻松,事情明摆着是不可挽回了。
吴月儿被那个有唇裂的家伙吓着了,有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对于女性的敏感,她这种感觉不算早。好在云启重坚定的眼神给她一些安慰。
客机降落在阿方斯的沙滩上,客机头朝沙滩尾向海面。顺地势的倾斜先是惊醒一部分乘客,他们互相询问出什么事了,三两个乘客扒在窗上看到客机闪烁的尾灯映出的波光粼粼的海面,发出的惊呼迅速引发了一场不小的骚动。
吴月儿很难控制局面,怎样对这些乘客解释?告诉睡眼朦胧的他们一觉醒来就已沦为奴隶的事实真相?这种打击太残酷了,也是那样的荒谬,但任何好听的谎言终要被事实戳穿。
开始有人抗议,他们像一群飞舞在杀虫剂中的苍蝇。
天空在他们精疲力竭的时候亮了起来。灰蒙蒙的天空下,深灰色的海浪拍打着沙滩积起长长的白色泡沫,一只不小心被冲上沙滩的海龟向这里翘首,转过去的头又伏在沙滩上,发出低微的笑声,好像认为自己并不落单,还有一个和自己一样的呢!它那老朽的四肢难以负荷笨重的身躯,只好等待下一轮的海浪把它送回海里。
一群海鸥掠过,越过那片沙滩,是一片褐色贫瘠的土地,远处突起的部分被修整得方方整整,造型像孩子垒的积木,坚硬的银灰色的单一色彩连绵进更远处的丛林。
这段时间对机长而言简直就是死刑前的煎熬。他突然间忘记了那个组织的名称,不是说要他们当奴隶吗?怎么迟迟拉不开序幕?他也好对乘客恐慌的情绪有个交待,可现在没人管没人问,呆在这堆废铁里,会把人憋出毛病来的。
在机长力所能及的想象中,几个小时前,他们就应该怀着骚动的情绪,唠叨着种种抗议被一群荷枪实弹的恐怖份子押下客机,换上统一的带有警讯系统的自爆服装在某处集合,受训完毕后顺理成章地成为一群奴隶------。这种等待也不会是无限期的。他想,只要还是他机上的乘客,哪怕在最后一分钟,他就有义务让他们好好活着。
云启重在半小时前也放弃了种种努力。这个庞然大物成了一只昏睡中的狗,瘫在那里任你怎样使唤就是不动,连舱门都打不开。因为吴月儿,义不容辞的责任感要让他坚持到最后,等待帝国组织的人出现是他放弃种种努力后的最终选择。
机长首次出现在乘载舱,他极力掩饰自己的不安,装出胸有成竹的样子,说:“先生们,女士们,很抱歉,由于飞机的故障,我们迫降在这里。我们现在正积极和外界联系取得救援,这里有充足的食物供大家分享,......。”
除了“和外界联系取得援救”,他说的都是实话。乘客们此刻安静了许多,几个小时前,站在机长身后的那位空姐也说了大体这样的话,当时他们虽然狂躁但还没有丧失理智,撬门、砸窗等等一切原始、笨拙的手段并没有让他们看到能离开这里的希望,更何况他们看清了外面是个缺少生机的孤岛,出去了又能怎样?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开始对空姐底气不足的解释抱有了幻想。几个小时过去了,至少他们现在是安然无恙的,难道还有比机长说的更好的期望吗?
机长不愿在乘载舱多待一刻,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涨到尽头的气球,一个针尖就能致他于死地。他想他需要放松。这段时间,他神经紧绷,滴水未进,这个时候他须要饱餐一顿,然后怀念一下妻子,能否再见到她,希望是十分渺茫的。出航前他对现在的妻子说这次休假计划到中国的高原城市,用脚真实地感受一下世界的最高点,回来准备要个孩子。去年他们是在夏威夷度过的,那次度假可不怎么愉快。
有唇裂的那个白种人是在机长正在打一串饱嗝的时候再次出现的。屏幕上的他不再似先前那样张狂,他把目光直接扫向云启重,“先生,长官想召见你,我想这对你来说将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
云启重没有思想准备,愕然了一下,他转首看了看还要打饱嗝的机长以及目光有些凄迷的吴月儿,说:“你能保证在我回来前他们是安全的吗?”
“我可以坦白地告诉你,我无权给你任何保证,而且你也没有资格和我们讲任何条件。”
云启重犹豫了一下,心想这不正是自己等待的转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