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俑终于证实了自己不祥的预感。马埃塔古拉虽然没有因为克曼多日懒政而乱了秩序,但他长久称病不出,一时间谣言四起,堵都堵不住。
散发那些谣言的当然是米俑指使人干的。克曼身边的那些侍卫也起了疑心。这些日子,他们也没有见到克曼,他们从克曼那里最后得到的话是,静养一段时间,不希望受到任何打扰。但一日三餐总是要的吧!问题就出在这。有的说克曼已经离开了马埃塔古拉,显然这是不可能的。他们虽然也见不到克曼,但克曼只要走出来一步,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除非克曼的寝宫有秘道,可是这种选择对尊为王者的克曼而言显然是不必要的。更多的说法是克曼已经死了。看看那扇几乎结出蜘蛛网的门吧!还有比这种谣言更切合实际的可能吗?
米俑选择这个时候去见克曼,没有遭到那些侍卫的阻拦。相反是侍卫帮他撞开的那扇门。其实打开那扇门也没费多大劲,其中一个侍卫闪了力量,一头栽进门里。一股浓湿的霉味,隐约夹杂着一股淡淡的尸臭。他们看到克曼仰天坐在椅子上,半张着嘴巴,双眼瞪得很大。用他这幅模样形容死不瞑目十分合适。侍卫们低声惊呼着纷纷闪到一边,他们的惊呼声基本上没有悲痛的成份,如果说是意外,他们此前已听到了谣言,所以说他们的惊呼只不过是印证一种事实后的感叹。
侍卫们已闪到了一旁,那意思是要米俑来主持这种局面。米俑的心情相当复杂,他恨克曼,但他并不希望克曼在这个时候死去。米俑心里孤独感、失落感由然而生,就像当初他听到云启重已不在人世。
侍卫们站在那里像一排呆鸟。米俑询问他们,没有得到一点有价值的线索。从现场来看,克曼死于过度惊恐,也就是说是突然间死亡的,但他曾经交待侍卫不想受到任何打扰,显然是有某种准备的,克曼没理由在这个时候结束自己的生命。所以这种矛盾只能用他在准备做某种勾当时与突然间的死亡发生了巧合来解释。
比如,克曼打算秘密离开马埃塔古拉。米俑之所以这样假设,是因为他确信克曼同样也不属于马埃塔古拉。但是米俑不相信克曼打算逃离马埃塔古拉,西何对他的威胁已不复存在,至少在克曼看来,天下一片太平,形势一片大好。
如果他知道了真相,更不会弃多年的心血不顾,一跑了之、拱手相让的,起码要对现在的米俑采取一定的措施。他有这个权力但他没有做。暂且不论克曼死前准备干什么,他的死因呢?什么事情能让他过度惊恐而死?
米俑最不甘心的是克曼的来历,他至今一无所知。克曼为何要篡改JA-2的界面,以及暗中操纵的究竟是不是云启重,一切都已随克曼的死画上了一个问号,给米俑的感觉就像吞食了一团头发。
米俑召来了克曼的八个儿子。米俑第一次见到他们,可是一眼就看出这八个人比起克科差劲多了,唯唯诺诺的,胸无大志,没有主见,虽不是公子哥,但明显是缺少智慧的那一类。可笑的是,他们在克曼身边多年,却没发现他们的父王是假冒的。由此,米俑突然想到克科的失踪绝对和克曼有关。
米俑思量再三,决定暂时封锁克曼死亡的消息。他的解释是,克曼死因不明,现在发布消息,不利于追查真凶。他希望克曼的儿子们能同意他把克曼的尸体带回南极,因为那里的气温很适合保存尸体。克曼的儿子们茫然地点了点头,表示一切由米俑做主,他们也正好腾出精力悲伤一番。至于谁来继承王位,他们真的不关心。眼下的日子挺好,那种费心劳神的事,他们也自认干不来。如果克科在,那王位非他莫数,虽然他排行最小,但最独立特行,威信最高。
消息是封锁不住的,米俑也无心这样做。就凭这些人,想查出真凶,简直是扯谈。乱就乱吧,克曼给他带来那么多麻烦,他真想让克曼的尸体喂野狗。马埃塔古拉不过是他的一个跳板,他现在已经拥有南极。把克曼的尸体带回南极自有他的打算。脑细胞有一定的记忆时限,他想以此解开与克曼相关的诸多困惑。
如果一切都不以他的改变而变化,那么他从西何变成米俑仿佛就是一个错误。他固然希望拥有健康的体魄,但现在这幅躯体毕竟是他被迫假借来的。
南极的精英们面对米俑带回来的克曼,心里涌出一层淡淡的悲伤。克曼没有给他们带来未来,但曾经给予了他们希望。所有的成见都随他的死而烟消云散。所以,他们也希望米俑能查出真凶。米俑对克曼的尸体进行了简单的冷冻技术处理,权当是对这位昔日的王者举行了一次祭典,此后就被搬进了那间密室。阿二等人对此也无暇多问。他们不拘小节,讲究实效,不似马埃塔古拉那些人,更何况有一件焦心的事情等着他们去解决。
截获JA-2失败后,他们重新调整方案,把目标转移到JA-B1上。这是他们最后的赌注。然而,跟踪JA-B1没能持续多久,它就消失了。他们眼睁睁地看着JA-B1被一团红色的气状物吞噬掉了。它类似滚动的棉絮,不,更似一片浓稠的翻腾的液体,四周喷溅出来的总能尽数回落。它的轮廓是动态的,而且由于它奇异的物理性,他们测算不出它平面的径距,至于径深,更是无从得知。
它的出现太突然,像是宇宙空间突然释放出来的。监测画面转换45度的夹角,更是令他们目瞪口呆。如何能测算出它的径深啊!它像来自宇宙深处的一个漏管,像一个怪兽吐动鲜红的舌头,他们感觉地球所在的宇宙不过是一个怪兽的口腔。随着JA-B1的消失,与他们同样是成夹角45度的监测角,它从无限的径深迅速缩短至一个二维的平面,他们看到的是一条竖立在宇宙中的线,宛若一把利剑的刃,随后由线缩小成一个点,JA区最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这个时候,莫米亚应该跳出来,用他的学识对众人讲解一番。然而他对自己是失望的。他知道的就像他和众人现在看到的一样,仅此而已。面对阿二等人后脑勺写满的期待,他只能把下巴悬着。
米俑感觉身体快要爆炸了。如今他的精神再次处在崩溃的边缘。他不明白为什么要经历这么多挫折,而希望仍是那么微弱的一点星光,总也燃烧不起来,仿佛毕生都走不到这段有限距离的尽头。希望的星光在他眼中成了兔子的跳跃,渐渐远去了。他那颗动如狂潮的心慢慢干枯了。他给阿二等人留下一声干咳和一阵卑鄙的笑,摇晃着身体走了。他最后发出来的声音让众人心里发毛,谁也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到南极后从未有过片刻清闲,现在突然体味到了一种身心上的舒畅。所有的系统仍在运行,像一堆废物和一群笨蛋,那种乐此不疲的劳作显得极为滑稽,同时又搅得人心神不宁,几乎让人发疯。
不论对错,莫米亚必须对众人有个交待。吞噬JA-B1的红色不明物应该就是造成“太城号”“月魔号”失踪的“宇宙红魔”,JA-2经历过一次,却不知为何这次JA-B1毫不设防,从他们的去势来看,好像是主动的。如果说“宇宙红魔”属于另类时空,显然说不过去。因为即使是有限的时空,也是无视界的一个域。它不仅界域分明,且呈现色率。但它消失的过程,又分明是时空变换的一种体现,甚至可以说是具体到形象上的难得一见的一种描绘。周学旭的时空概念,在这里遇到了断层。然而他必须为它定义:宇宙空间释放出来的一种能量或宇宙时空失衡状态下的一种新陈代谢。他聆听不到那种声音,所以他的猜想仅到此而已。
存在回归的可能,可是这种奇迹却是不可等待的。米俑垂着眼睑静静地坐在那里。人,就是这么奇怪。当你不服输的时候,就会相信迟到的未来将会更加美好。他想,何必盯着星统的东西不放呢?想省去一个过程,结果却浪费了时间。他现在既然拥有年轻、健康的身体,就不必再像以前那样担心多年为之努力的因生命的枯竭而突然终结。如果以米俑的生命作为期限,那么登陆冥王星就是米俑时代的终极计划。他要在这个时期绝对控制他能感知的世界。他想,现在和地球人类争斗,虽说不是无谓的消耗,却是目光短浅的。
他扫了一眼克曼的尸体,冷冷地笑道,谁也阻止不了我,何况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