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俑、阿二是在西何手下一起成长起来的。多年来,两人配合密切,情同手足。如今,米俑代替了西何,尽管阿二和别人一样对西何有着难舍的心结,但他由衷地为米俑高兴。对别人而言,这只不过是一个终究要面对的现实罢了。
阿二越来越不明白米俑为什么和以前不一样了,他总是出现在该出现的时候,话那么少,不见的时候,不知道他一个人呆在什么地方想些什么。阿二实在不知道他和米俑的心脉断在什么地方。他了解米俑就像了解自己一样。所以,严格地说,现在的米俑举止更像西何。但是又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一个年青的思想敏锐的马埃塔古拉人。至于他失去了原先的那种朝气,阿二是能理解的。马埃塔古拉的未来重压在他一个人肩上,那是多么沉重的思想负担啊!作为朋友,阿二想和米俑像以前那样交流思想,为他分担一些忧愁,可是没有机会。
事情总是在关键时刻发生转折。马埃塔古拉的精英们把准备工作做得十分到位,一切就绪,JA-2站却消失了。“魔月”号的失踪给他们带来的是新的研究课题,JA-2的意外却几乎意味着他们的努力前功尽弃。
阿二等人的确有些泄气,他们的理想就像别人吹出的肥皂泡。西何已经死了,逍遥在一个他们未知的世界里。他的死宣告一个时代的结束。他们的未来,马埃塔古拉的未来在米俑的手中将会是什么模样?
西何,不,现在应该称之为米俑。米俑觉得许多事情都经不起时间考验。他原以为原来的西何虽然已死,但自己的精神影响至少要延续一代甚至几代人。现在看来并非如此。JA-2的意外,他看到自己在马埃塔古拉人的心里已经成了一个精神的尾巴。这群精英精神涣散,仿佛已经失去了战斗力。这真是十分危险的信号。由于计划是针对JA-2设计的,所以JA-2的失踪就意味着他们等来的可能是一场虚幻。
消息刚传来的时候,米俑怀疑星际统共组织是为了某种目的造成的一种假相,而且他也这样对阿二等人表明自己的观点。众人觉得有一定道理,至少以星统一贯的作风,这种可能是存在的。米俑的怀疑成了对众人的安慰。他相信自己的直觉,虽然那种怀疑是有依据的,然而事情的真相往往并非要从惯例推测。这种直觉也是马埃塔古拉人目前不能具备的。
既然知道存在一种可能,大家也就明白该做些什么。他们全线侵入星统网络对JA区全程扫描。印证了一个事实,但星统不堪一击的系统防线又为他们找回了一点自信。米俑老谋深算,提醒他们小心星统故意设置圈套,引诱他们深入从而暴露身份。毕竟他们不止一次窥视星统,作为全球性的太空发展与战略组织,岂能没有丝毫觉察和防范?
但事情偏偏就是这么令人难以置信,米俑的话有道理,可是从星统的反应来看,他们竭尽全力围追堵截,哪里像是故意设置的圈套?如果不是米俑的一句话,星统能否把他们全线清出系统网络还是未知。
然而事情并没有简单结束。米俑和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鼠形标志。米俑大怒,质问是谁留下的。大家一头雾水。检测结果显示,鼠形标志的信息源既不属于南极基地,也不属于星统。也就是说在这场没有硝烟的较量中还有一个第三者。米俑真希望这是手下和星统开的一个玩笑。他感到寒气逼人,丝毫不亚于罗门列岛的葬礼上他对克曼那一瞬间的反应。
是谁留下的鼠形标志?谁相信这是巧合?阿二等人琢磨不透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米俑脑子乱哄哄的,这是他隐入马埃塔古拉二十年来感到最大的一次威胁。他迅速做出指示,让阿二查询同一时刻矣果和南兹戴尔在马埃塔古拉干了什么。这等于充分表明他对克曼的不信任。阿二犹豫再三还是尊从了米俑的命令。他让安德逊具体负责这件事。并吩咐密切监视矣果和南兹戴尔此后的一切动态。
好像米俑知道阿二要来找他。这是自西何死后两人第一次面对面坐下来。阿二没想到每天在看不到米俑的时候,米俑就坐在他们原以为被封住的那间密室中。室内光线幽暗,散发着怪异的味道,一种没有生气的霉味和浓烈的消毒水的混和气味。空间被垂吊的管与线以及形状怪异的各种器械分割得支离破碎。
阿二看到一脸灰暗的米俑坐在角落中。米俑用手指了指一副墩台似的椅子。阿二坐到上面感到自己是个待被宰割的羔羊。当然这仅是瞬间的感觉。因为他已经看到米俑的眼中闪动着异样的光芒,像要开口说话。其实,这个时候的米俑正在回想真正的米俑当时坐在上面的情景。米俑歪着脑袋,右手的食指抵住太阳穴,这种支撑使得他的脑袋、手臂与躯干构成一个稳定的结构。
他愣住了,他太熟悉这种姿势了。以前西何和他们谈话,他常能看到这种姿势。可惜他只能认为这是西何在死后对米俑的思想乃至行为上的深远影响。
阿二很难理解米俑对克曼的不信任,认为以克曼王者之尊,没有理由从中作梗,马埃塔古拉的未来就是他个人的未来。
米俑面无表情地说:“因为你不知道西何生前和克曼不和,你们看到的只是表面现象。”
阿二大惊。这是西何与克曼两人之间的秘密,他当然不会知道。由此,他很快联想到以前对西何的那些谣传肯定和克曼有关。他感到痛心。这就是他们尊敬的克曼吗?西何受他之托肩负着马埃塔古拉艰巨的使命,却又受着他无端的非难,直至他把全部心血奉献给马埃塔古拉默默死去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怨言。因为他永远是马埃塔古拉的一份子,永远属于克曼旗下。这是一般人想象不到的艰难。阿二感到西何精神中的另一种伟大,但也感觉到西何是在这种煎熬中加速了死亡,也许这是他最好的结局,以克曼的度量,西何在那个时候死去,至少得到了一份厚重的葬礼。
米俑说他要和西何保持一致,但绝不懦弱。阿二明白这句话是针对克曼的。不论是对克曼还是米俑,他都没有资格做出评论,却可以由心做出选择,因为马埃塔古拉不仅是克曼的,更是所有族人的,米俑强硬的态度正是对克曼、对族人的负责。
阿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也只有在这里我才能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和你说话,我现在已经明白克曼为什么那样对待我们的精神领袖,他是怕西何取得成就危及他的地位,你是否想过克曼会像对待西何一样对付你?”
米俑说:“我们在未来取得的所有成就都是建立在西何的基础上的,克曼心里放不下的只有西何,西何的死是对他最大的安慰,而且马埃塔古拉发展到今天,克曼只是形式上的存在,也许他会对我非难,但我不会像西何那样一味忍让。”
阿二最终点点了头,米俑暗自窃喜阿二明白了一个道理。他已在无形中把阿二拉到了克曼的对立面。米俑说长期以来他们都认为马埃塔古拉人尚不为地球人类所知,而那个鼠形标志的出现明显是针对他们的,所以他宁愿希望那个鼠形标志是他们自己人留下的,包括克曼。
这次谈话让阿二对克曼、西何和现在的米俑有了更多的了解,他认为和米俑其实仍然可以是朋友,只是因为环境的改变,他们不能再用以前那种方式交往。对米俑的做法,他现在不再有心理负担,至于安德逊怎么想那是他的自由,今天他和米俑的谈话纯属私人交往的一部分,没必要全盘端出来对别人解释。而且安德逊那一代人虽然有相当好的理性思维,感性思维目前还处在发展阶段,米俑的安排,他很可能只当成一道必须服从的命令。
安德逊的调查很快就有了结果,南极基地入侵星际统共组织的同一时刻,马埃塔古拉的矣果通过两地并联网络附载他们的程序也进入了星统,自始至终只处于观望状态。阿二心想,既然是通过两地并联网络,他们应当属于同一个信息源,那个鼠形标志不是埃果留下的,不过,他肯定是受克曼之意才这样做的,看来他们在这里的一切举动已经受到克曼的监视。安德逊说,矣果和南极基地是一起退出星际统共组织的,此后并无进一步举措。马埃塔古拉人进化之谜的研究一直在继续,卡罗拉多已加入他们的研究小组。从目前的工作成效来看,南兹戴尔、矣果和卡罗拉多的配合还比较默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