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启重蓬头垢面地来到阿方斯。还是那片沙滩,那片丛林,那片礁石,如果不是那座银色积木似的建筑,他几乎怀疑又找错了地方,毫无声息的大铁壳里,只充满他的疑惑。在不到四天的时间里,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铁虞去了哪里?他不可能为了逃避一种解释就把这里置为一处空穴。
那么是帝国组织?他们那么嚣张,仿佛也没这种必要,只是铁虞的行为,帝国组织怎能轻易放过他?
云启重站在突兀的礁石上,面对汹涌的波涛,嘶声高呼,也发泄不尽心中的郁闷,他期盼的友情总是这样与他擦肩而过。
他原打算见到铁虞,带他离开罪恶的阿方斯,携手建造地球上第一座“叶绿体逆组”反应器,以解决地球光照的需要。他知道这件事情绝不是靠个人努力就能成为现实的,在“郎森”星球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虽然有三维复制器,但它替代不了工程的系统性。
在他看来即将的携手共创是无比快乐的,他不甘心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就这样化为泡影。
他突然想起在慕城看到的媒体对劫机事件的报道,记得报道中提到了他的名字,德国方面对劫机事件不会置之不问的,他作为当事人,从任何角度来说都是展开此次调查的关键人物,如果双向提供线索,只要能查清帝国组织,就有希望查到铁虞的下落。
他确实不愿去想铁虞目前是否还活着,他觉得这是为朋友必需去做的,是安慰自己,也是寻找希望。
这个时候,他才想起临别时铁虞交给他的黑卡。同时,也想到他的悄然而别一定给机长和吴月儿带去了不少麻烦,因为任何人都难以解释他的存在与否。他不想惊动媒体,认为只要见到机长或吴月儿,就能找到劫机事件的调查组。
至于米切的妻子是怎样解释的,别人就不知道了,总之,他和妻子已经去中国度假,走之前还到处和人说要在世界屋脊找点在天上没有的感觉。
吴月儿一见到云启重,两眼就湿润了,说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那一刻,云启重的感觉很特别,就像融化的雪水浇灌着炙热干燥的心田。能见到机长是他希望的,但这种希望排斥不了他潜在的幻想。他对自己模糊的意识无法有一个清晰的解释。
吴月儿以女性特有的敏感看出他在强迫自己挽留什么。她情绪激动地说:“你为什么不能走进现实,走近我呢?我不会问你曾经有怎样刻骨铭心的经历,我只在乎我对你的感觉。”
面对这个赏心悦目、善解人意的女人,他只有沉默。他承认自己的情感经历如同一张空白的纸,幼嫩得比不上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瓦塞纳没想到云启重能主动找到他。云启重说他为何出现在客机上,与劫机事件的前后因果毫无关系,让他们充许他保留个人的这点隐私。干练的瓦塞纳相信他,繁琐的工作让他不能有更多的与事件无关的猜疑。
铁虞交给云启重的黑卡虽然不能使帝国组织真相大白,却揭示了“星戥计划”与“月球改造计划”的某种关联。这一点与瓦塞纳先前预料的基本上吻合。对于涉及到的一系列理论概念,瓦塞纳的大脑转不动了,感觉自己简直就是一个科技盲人。
云启重为之震惊的是帝国组织比他想象的更要可怕,不论“星戥计划”负载在哪里,地球将整个沦为它的奴隶。
瓦塞纳说:“你朋友交出的黑卡也不能反应出帝国组织全貌,可见它组织机构的严谨和隐蔽,我们有责任对这件事情负责到底,也需要国际联邦署对各成员国施加压力,共同担起这个责任,帝国组织针对的是全人类,不是某个国家。”
吴月儿不会关心这些事情,能陪伴在云启重身边她感到自己是幸福的。她脸上荡漾出的神采,约瑟夫无法控制自己忌妒的情绪。当瓦塞纳对云启重转告曲梦瑶的托付时,约瑟夫更加感到自己是个不幸的人。
云启重没有想到这个时候得到曲梦瑶的下落,而且她和铁虞已有联系。这消息来得太快、太突然。面对吴月儿,他心存内疚,但抵挡不住内心的那份喜悦。
吴月儿说:“那位叫曲梦瑶的姑娘是你的铭心之恋吧,这么多年了你们还能相互惦记着,真是难得啊!后天我可以申请飞往中国的航班,你不要误会,算是我送你一程,顺便和我说说你这位童年伙伴,以后你能那样记着我,我就知足了。也不好,你和她在一起,最好把我忘了吧,只要你快乐,就像我现在这样。”
云启重没有拒绝,算是了却了吴月儿的心愿。事实上,和她在一起感觉是轻松的,至少他对她无需掩饰什么,而她也能给他心放的自由。
吴月儿如愿以偿申请到了那个航班。三天后的午夜,吴月儿把云启重送下客机,在云启重转身的一刹那,她泪流满面,心仿佛被一只手紧紧地抓着。云启重没有回头,繁华的都市,光怪陆离,他只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离别总是一件容易让人感伤的事。
他按瓦塞纳告诉的地址找到曲梦瑶,曲梦瑶如约等在那里,因为他们曾经见过,他们远远地就认出对方。当云启重感到举步艰难时,曲梦瑶伸出手,那握手的姿势专业得像对待一个普通的来访客人。
他想象得太好,期望得太高。那一握,握出了二十年后的距离与生疏。他的兴奋和喜悦在瞬间被压抑起来。他对自己说,如果没有那次相遇,此时一定是另一种情形,而且毕竟二十年了,不该有太多的奢望。
曲梦瑶一身便装,和那次没有太大改变。面对稳重、成熟的曲梦瑶,云启重感到自己在和现实疏远。他隐约听到清脆的风铃声在遥响。
“你瘦了许多。”
“我没有像你这样稳定的职业,稳定的生活,我选择自由,所以觉得自己过得还不错。”
“如果不是劫机事件,不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见面。瓦塞纳对你很感兴趣,不亚于对帝国组织,但他是个明白人,相信你,也尊重了你。”
云启重笑道:“你该不是替他来刺探我的个人隐私吧?他知不知道与所调查的事件无关紧要,再说他效力德国,他知道了,没准会把我列入某种名单,我懒得惹那种麻烦。”
他遵守诺言,除了里基尼斯人和库库尔坎人的秘密,他对曲梦瑶毫无保留地说出了一切。他一直认为曲梦瑶是他最值得倾诉的人之一,他想让曲梦瑶分享他的境遇,他的感受,然而曲梦瑶像是在听一部平淡无奇的故事。
她的不动声色,云启重理解为这是她成熟与稳重的表现。
“心思不要放得太重,那样活得太累,方成已经不在了,我不想我们中间再失去谁,铁虞现在生死未卜,真希望他现在能和我们坐在这里说话聊天。‘月球改造计划’与帝国组织的‘星戥计划’有某种关系,会不会弄错?不过我会借用工作之便替你们留意的。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吗?”
“如果瓦塞纳需要帮助,我会尽力,对付帝国组织,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在阿方斯遇到铁虞时,我就希望我们能一起完成‘叶绿体逆组反应器’,这是我的心愿。”
“泽会回来帮助你吗?”
“那不可能,地球在她眼里是个垃圾场。我从郎森星回来,差点被她害死,哦,她当然不是有意的,再说她一个人来到地球能帮我什么?她和我们的思绪方式是两个世界的。不过她的确给过我很大的帮助,这是她送的第二件隐身飞行衣,她有她的目的和使命,但我由衷感激她,没有她,当初无论如何我都救不了你的。”
“‘叶绿体逆组反应器’在坦斯星系已经得到验证,我相信它庞大的工程量正如你在郎森星上见到的一样,不是单凭几个人就能完成的,理论模型与现实运作是两码事。我有个想法,你先作个提案,由我代交给‘月球改造计划’总部,如果并入计划更好,不能并入也要想办法单列成项目。”
这种省时省力的途径云启重不是没想过,但他一直苦于没有可依靠的正统机构,现在有曲梦瑶为他牵线搭桥,如果能像泽在郎森星那样一切为他准备妥善,他当然乐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