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启重的脑海中渐渐响起游丝般的长笛声,他的脑袋就像一只漏斗,思维慢慢地从他的双眼飘离出体外。视觉中,泽和游像变形的纸条缓慢地升腾、旋转起来,泽那只手无限拉长,液晶屏幕如同一个旋涡的中心,把他们吸了进去。平面般的黑暗中,他全身有种胀裂的感觉。
“泽呢?她不是说我有什么不适立刻告诉她吗?她在什么地方?”
他想喊,温热的血液浸漫他的耳膜,他用尽全力,左手却毫无知觉,他好像被摄进一幅照片中,没有前后,没有深度,他害怕被丢弃在空洞的宇宙中,担心自己会在下一秒钟死去。
此前,他想这次星际旅行也许是他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按泽所说的位置,他将是走得最远的地球人,肯定会有不同寻常的记忆,他甚至想过有一台摄像机,但面对平面般的黑暗,又能留下什么深刻记忆呢?
你可以认为他听到了清纯、幽冥的宇宙之音,你同样可以认为他看到了灰色的、蓝色的、五彩斑斓的星球,那就像五彩缤纷的小球悬浮在黑色的溶液中,还有那些燃烧着的星球,展现着呼啸般的动态。然而一切比喻都是虚无的设想。
所谓记忆是针对过程而言,过程又是时间和距离的一种解释,那么郎森人的这种跨越方式就无过程而言了。
云启重眼前的黑暗在淡化,思维和感觉中的身体各部分在逐一归位。他看见了泽,看见了游,还至少看到了六个他没见过的人。泽转过身,握住他的手紧了紧,云启重点点头,说道:“还好,我还活着。
这是另一个世界的空间,这里的一切都有别于他们来时的那架飞行器,记忆的某种间断,好像根本就不存在那架飞行器。
游和那六个人向他走来,云启重忙对泽说:“你告诉他们,先让我休息一会,我虽然还认得你,知道你叫泽,那位叫游,也知道现在我在郎森星上,已远离了我的故土——地球,这些我都记得,但我怀疑在你们这种跨越中我是否丢失了一部分记忆,这是我们都不希望的,得让我好好想想。”云启重想蹲下,但觉得那样不雅观,或许他们不这样认为,但他们会为此感到奇怪。
泽转过身对他们说了些什么,她没有离开云启重,“你不舒服吗?”
“不是,我只是感到思考有那么一点困难,注意力很难集中。泽,你们这里有水吗?我口渴。”
“有,你可能要等上一段时间,我们要为你提取你能饮用的纯水。”
“我没有娇贵到那种地步。”
“我们生存在不同的生存环境中,我们的水中可能含有对你们地球人类有害的物质,在我们没确定前,我不允许他们做出对你有任何有害的可能。”
她这番话倒把云启重吓了一跳,“要我告诉你‘水’——我们地球人所认识的水的组成吗?H2O,你们也饮用这种物质吗?我这是废话!我既然能活生生地站在这里轻松地和你说话,已经说明了大部分问题。”
“你眼见到的就是你所认识的,我想我们在这方面不会有太大差别的!”
那六个陌生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等得有些焦急了,但他们还是听从泽的吩咐。云启重看着泽离去的背影,想起了曲梦瑶,强烈的孤独感油然而生。
这个大厅比较开阔,到处充满金属质感,里面的结构图案是圆形或椭圆形的,这种没有矩形的透视,让人感到缺少立体感。柔和的桔红色光线仿佛来自一座熔炉,在云启重左侧的那面墙上有一幅动态的灰色画面,它和桔红色的光线显得格格不入。他想那幅动态的画面一定就是窗外的天空——郎森星的。
他旁若无人地走到那面窗前,在他挪动步伐的时候不可或缺地感应了一下郎森星的重力加速度。步伐是轻松的,但没有轻到让他飘起来。以此判断,如果郎森星应该没有地球大。他向下俯视,他所在的建筑物好像是悬浮在空中的,天地间笼罩着一圈蓝色的光环。这是一座宁静的城市。仿佛在郎森人的观念中缺少‘矩形’概念,富有光泽的建筑物总是呈球形状的,如同一簇簇缺少坚实感和厚度感的肥皂泡,那里面的内容像蚂蚁的内脏,建筑群落被一条条横空交织的光带相连。
窗外瞬间就暗淡下来,在看不见云层涌动的情况下,湛蓝色的闪电就铺天盖地而来,即便便隔着一层窗,云启重还是被飞舞的银蛇吓了一跳。
“这是郎森星吗?这么恶劣的气候!泽还对我吹嘘郎森是一座多么多么美丽的星球,我几乎把它想象成一个没有尘埃的蓝色星球了,还说我们地球是肮脏的垃圾场!也许他们就适应这种生存环境,也许我们对美有着不同的认识吧!”他站在窗前喃喃自语。
“这种恶劣的环境不是故有的,然而目前,这种环境会延续下去的。”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云启重的身旁,“文明存在实质上的差别,美如果称之为艺术,那么艺术是相通的。”
云启重听着这话感到耳熟,好像在里基尼斯,亚西引用过类似的话。他想起来了,亚西也是引用别人的,原话是那个叫南宫承的中国人说的,当时他还有颇深的感触。
云启重接过泽递过来的杯子,不禁笑道:“我简直怀疑这容器是从我们地球上拿来的。”
“看来你的记忆没有出现问题,你不能用原来的眼光看待我们郎森星,郎森不是你眼中的怪物,就像我当初看地球,你对我们郎森星很快就会有全新的认识,包括郎森星的美丽。”
“除非另有仙境,就凭我现在见到的根本不相信。”
凭云启重的感官判断,那六个服饰极为相似的人是四男两女,虽然并不像云启重先前认为的那样,但至少可以认为郎森星的男性喜欢光头,那四个男人中有三个光着脑袋。
“我想了解郎森,但不想和他们有过多的接触,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泽忽闪着明亮的眼睛犹豫了一会,“在以后的日子里就由我来陪同你吧!”
“谢谢!能否成功我不知道,但我会尽全力,毕竟在我最艰难的时候,你给过我最需要的帮助。”
云启重说:“他们可以认为我不礼貌,但我不希望他们认为我是一个傲慢的人。”
游说:“不,他们十分尊重你的想法。”
泽说:“在这里你无需顾及太多,你可以尽情地按照你的个性和习惯做事。”
“我绝对不希望你们抱着‘有求于我’的想法,‘叶绿体逆组’的设想终究要付与现实,我唯一的遗憾是它的首次实验不是在地球,不过现在没有关系了。”
泽和游沉默了一会,游说:“我们会满足你需要的一切,为你创造一个宽松的工作环境,他们六个人可以随时由你召唤。”
云启重被泽带到一间休息室,它的简单程度一间公寓区别不大,十分整洁。他坐在松软的被褥上,笑道:“你们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弄齐这些,我真是佩服,我不得不怀疑这是蓄谋已久的。”
“你又错了,我们同是宇宙中的生命体,同样要生存,虽然生存的方式存在某些差别,但生存的最基本的要素是相同的,呼吸,阳光,休息,以及能量供给,如果说有差别,那就是我们没有你们会享受。”
云启重笑道:“这倒不假,如果在我们那里,我现在住的大概是贵宾套房了。”
“刚才游好像有话没说完。”
“我们的球长想见你,可你的性格会让你不情愿的。”
“你何时变得这么理解我了?球长?什么意思?”
“就是我们郎森星的首领,在郎森没有国度之分。”
“没有国度?一个大同、和谐的社会,多么美妙!我们那里成天为了土地为了资源打得叽哇喊叫的,也许你们经历过,不过现在,那个时代已成为历史了。”
云启重看到泽有离开的意思,忙说:“我来这里不是休假的,你应该见识一下我这种人的工作作风。”
泽微笑道:“我说过我要陪同你的。”
十三秒钟的跨越对我们而言是可望而不可及的,至少目前是这样的,云启重心想,即使弄清它的原理,也就像泽感受地球人的思维那样,知道的就像看到的一样,没有任何实质意义,这种跨越终究也仅是一种时髦的说法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