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祟冉初步设想,下一步他的产品导向要放眼于太空领域。说话间他胸前的衣兜里突然跳出一个折叠式的微缩机器人,对他说了些什么。他对风清晨说有些事务需要处理就先回房间去了。
两人反而变得沉默起来,吕文不再似先前那样开朗奔放,她依着船舷静静地看着远方,任海风吹拂长发。风清晨在想如果她要回去,怎样说出一个借口让她多留一会呢?
他很努力,却是徒劳的。他感到自己在浪费每一秒。他希望游艇无限期地飘下去,他这种奢侈的想法当然是不切实际的,即便是一个能让游艇在海上耽搁两天的故障也是一个令他惊喜的奇迹。
他甚至怀疑这是K-C一次精心的设计,如果是,那就让K-C的设计进行到底吧,什么马埃塔古拉,只要能和她在一起,不去也是值得的,他情愿落入这种温情的陷阱。
他有好多话要说,欲到嘴边却变得空空荡荡,她不说话是在等待什么吗?或许是乐于独自安静在夜色中吧!那么我的存在就是多余的了,她不说是不忍心伤害我------。毫无意义的瞎想没有给他带来任何转机。
吕文回去了,他记得她走的时候说认识他很高兴。映着皎洁的月色,她的目光清澈而迷茫,这又给他多了一些美好的幻想,他说了些什么呢,只记得吕文最后说,也许会吧,不是明天上午才到澳洲吗?
她朦胧的笑容和美丽的身影像剪切的画面印在他的脑海中。他对自己很失望,这是含蓄吗?不,是一种懦弱,最后的勇气也没能使他袒露心迹,还有机会吗?如果他有过情感经历,如果他多一些勇气,如果他似以往那样洒脱,然而再多的如果都不能挽回失去的时间。他问自己为何会爱上她,为何感觉她是前世的爱人,他根本无法解释这种奇怪的感觉,这时的他是迟钝的,但感觉也是强烈的。
他躺在床上,却不能入睡,他要等待黎明的第一时刻,因为吕文说到澳洲前他们也许会再见面的。他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躺着总有挡不住困意的时候。他在彻骨的寒意中惊醒,隐约听见一阵骚动,窗子蒙了一层水汽,天已大亮。是到澳洲了吗?那是他们离去的脚步声吗?怎么可能呢?他感觉自己只睡了几分钟,或者说根本就没有真正进入睡眠状态。
他疑惑了,突然想到吕文,夺门而出。甲板上的乘客不是很多,但错动的身影显得拥挤不堪,伴随着古怪的叫喊。他想,该不会撞上冰山吧!他在人群中寻找吕氏父女。
灰蓝的天空透着厚实的寒气,凛冽的寒风刀一样地划在人们的面孔上。这哪里是南太平洋的二月,是突来的寒流吗?海水怎么变成了枯黄色?海浪也显得异常粗糙,自己的视觉竟错乱到这种地步吗?
那些失神的面孔终于使他紧张了,但只想着早些见到吕文。他喊着吕文的名字顺着甲板向后找去,突然呆住了。
天啊!这还叫游艇吗?它的另一半呢?“海琴号”的后半部分被整齐地切去了,然而残缺的游艇却没有下沉的趋势,反倒显得异常安稳。他这才看清,这哪里是海啊,分明是初冬时节的大草原。他的脑海顿时一片空白,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声嘶力竭的呼唤。他的意识渐渐清醒过来,他不想知道这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能否再见到吕文是次要的了,重要的是她在哪里,如果她在游艇的另一半上,她是否安然无恙?
猛然间,他感到一只手搭在肩膀上,吕祟冉不知何时站在了身旁,向他微微点头。他是那种窒息的紧张,心脏的搏动声响在耳畔,他抱着希望却不敢问。吕祟冉苍老了许多,眼中挂着泪水。他知道没必要问下去了。
吕祟冉抑制住心中的悲伤说:“孩子,难得你在这个时候还能想到文儿。”他摸索着,掏出一个烟盒,却只有一支,他一折两半递给风清晨半截。
风清晨说:“吕伯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吕祟冉苦笑着说:“房间里还有,只是不想去拿,就当文儿还管着我吧!”
两人坐在甲板上,面对一望无际的草原,伤感大于绝望。吕祟冉以前从事过天文工作,对于这场奇异的变故,他认为是时空的一种错变位移,极有可能是近太阳系的宇宙天体发生塌缩或大爆炸,形成宇宙力场的瞬间曲扭,造成时空失衡,时空的某一纵断面上会出现时空位移,这一时空带的邻域是有限极小宽,方位是随机的无法预测的,纵断面如果切过地球,就至少有一处发生时空错变。
他们算是幸运的,如果处在时空带曲扭的交界点上,他们将被甩向宇宙的虚点——“时空零区”,那里不存在生命形式,再是不同的元素组织都将拆解成统一的宇宙基本粒子,而且是无限致密的。吕祟冉说他们这些人被时空带切离了原来的世界象限,从目前的情形来看,他们还在地球上,至于是什么年代现在尚无从推断,也许是未来也许是远古,他的女儿和另外一些乘客很可能还在原来的世界。
风清晨暗暗祈祷,但愿如此吧,他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换取这种可能。
他问他们有没有可能回到原来的时空象限。吕祟冉摇摇头,说如果靠等待,是没有奇迹可言的。这就意味着他们必需能够创造一个奇迹,否则,他们将永远失落在这个陌生的时空中。
天雾朦朦的,像要下雪。事情虽然仍没有头绪,但已不似刚才那样紧张了。风清晨连打几个喷嚏,他们这身单衣站在刺骨的寒风中哪儿能受得了。吕祟冉的房间被切去了一半,只好去了风清晨那里。游艇上的乘客只有二百多人了,他们哭号着,相互追问着,想找一个管事的把事情问明白一点,可恼的是,驾驶舱和乘务中心全在另一半游艇上,落下的几名普通乘务员和他们一样糊涂。
人们问到风清晨和吕祟冉这里,吕祟冉就把他的推测简单说了一遍,时空错变的说法很快就传开了。事实就摆在眼前,没有比这更合适更令人信服的解释了,可他们怎么也不能相信这种奇异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总希望是在噩梦中,可是谁能证明呢?
方法有无数,每种方法都为了同一个希望,然而希望如同膨胀起的泡沫,甚至不能承受一个眼神,所有的印证只有一个让他们对现实加倍绝望的结果。他们折腾够了,就逐渐安静下来,随之也陷入更深的恐惧。
吕祟冉闭着眼躺在床上,风清晨把身体埋在厚软的沙发里,各自想着心事。那个小机器人却不安静了,从吕祟冉的衣兜里跳出来,嘟嘟地响个不停,突然盯住风清晨,它对风清晨应该有印象,但还是认真判断他是否就是一直和主人说话那个人。
风清晨向它招招手,说丑八怪,过来。小机器人说,我有名字,叫我库博,我是很丑,可是我内心十分丰富,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现在我无能为力,对不起,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它失去了信号联络,试探着寻找一个感应方位,终于耗尽了能量,呱叽呱叽爬上窗子,从后背伸展出两片薄薄的晶片,映着阳光趴在那里不动了。
看着库博,风清晨想到K-C,心想如果我不执意去马埃塔古拉,就不会有这事,去马埃塔古拉本身并没有错,错的是这条路线,可是如果不是这条路线,又怎能遇见吕文呢?K-C你害了我,但我还是感激你。
库博头顶上的显示灯微弱地闪动着,风清晨心中一动,一个念头闪现了一下,模糊得难以捕捉,隐约像是追寻一个开放的界面区域,想努力使之清晰,却是越来越远,最后脑海中竟然是吕文的背影。他累了,想睡,幻想着一觉醒来又回到原来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