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行驶在山谷,张弦靠在窗边,脸贴着车窗玻璃向外张望,是雅鲁藏布江,这个中学地理课本上会提到的名字,她感到血液里流淌着的某些古老而神圣的部分被唤醒,她想匍匐于群山大川之下,想要像一个在拍摄于上世纪二十年代的纪录片里的朝圣者那样,三步一拜,却不是为了哪个目的地,而是仅仅为了这些自然孕育的山水叩首。太渺小了,张弦想,和几十亿年造就的这些广袤的旷野相比,过去一百年人类的创造就像是一个笑话。
“你能想象吗,一百年前的川藏线还被人们认为是追求心灵自由与解脱的一条公路,”李粒走过来,说,“仅仅一百年过去,我们这些朝圣者的后代们就完全舍弃了这条道路,一头扎进了“虚拟机”制造的多巴胺幻境之中。”
列车行驶的“隆隆”声单调枯燥却比任何“虚拟机”中的美妙音乐令人安心。事实上,青藏铁路一直没有停止运行,用于物资的输送。而川藏线由于使用频率不高加上年久失修,已经废弃了。
一个月前,张弦和李粒从“虚拟机”中“睡醒”。所谓“睡醒”,指的是从脑机接口断开连接,这是个痛苦的过程,且不提断开过程中山崩地裂带来的生理不适,适应断开后充满痛苦和缺憾的现实世界则是每个“睡醒”的人所要面临的挑战。更加令人恐惧的信息是,之所以唤醒两人,是因为作为“虚拟机”中最优秀的物理学家之一,此次将与其余的48人分别前往真实地球上的一些曾经被视为奇迹的发生地,去寻找能够避免人类毁灭的灵感。说是毁灭,是的,由于“虚拟机”需要耗费大量的算力,地球资源将近枯竭,并且臭氧空洞扩大到严重影响农业,而且显然,“虚拟机”中只能进行物理的理论研究和虚拟仿真实验,因此人类还没有掌握可控核聚变等这些可以解决上述问题的曾经的人们认为指日可待的技术,并且现有的科技由于无人研究使用也荒废多时了。
当欲罢不能的人们意识到时已经晚了。社会结构的变更、意识形态的重组、文化生活的改变,已经习惯了“虚拟机”中酒池肉林般的生活的人们已经回不了头了,况且有人提出只需将意识上传到“虚拟机”的控制中枢就可以实现永生。张弦、李粒以及其余48名科学家主动提出“睡醒”,要前往秘境,寻找奇迹,显然,此时只有奇迹才能挽救这一切了。
“人类的弱点造成了这一切,”张弦说。
“怎么,难道你要说人类的局限性和神的完美?”李粒不以为意道。
“这是事实,李粒,”张弦站起身,“如果可以,我再也不要回到“虚拟机”了。”
“我也是,”李粒说,“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无法随意调节的重力加速度真是一件美妙的事情,在“虚拟机”里翻过这座山我只需要十分钟,但是事实上十分钟我连山顶的影子都看不见。”
三小时后,火车停靠在了LS站。张弦和李粒穿上可以有效阻隔紫外线的防护服,踏上站台的那一刻,他们却有了一种回家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