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大哥。”
张乐勉强一笑。
门中的马德正真是今非昔比,他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手腕上的名表闪闪发光,就连领夹都反射着耀眼的金色。
更不用说那张几乎有双人床大小的实木办公桌,以及这个几乎可以用“一望无际”来形容的办公室。
四面八方无数色泽古朴的木质器具堆满了房间,而张乐甚至说不出它们有多高级。
“你咋才来呢?”
马德正绕过那张办公桌,热情地拉起了张乐的手:“从我进了这个办公室就开始等你了,都给我等老了!”
话语中的热情与过去一般无二,张乐愣呵呵地看着他的脸,没有一道伤口。
马德正却热情地拥抱上来,然而却被张乐肚脐处的那条锁链挡住,他上下一扫,不满地说:
“咋戴着这玩意?我给你摘了!”
还没来得及让张乐反应,马德正便伸出手来,随手取下了那条东西。
张乐似乎听到了一声喜悦的欢呼。
“怎么不说话?傻了?”
马德正疑惑地问。
“马大哥?真……是你?”
马德正一拍张乐的肩膀,哈哈大笑:“不是我还能是谁啊!”
紧接着,他豪迈地一挥手:“老哥我熬出头了!这些,都是我的!当然,咱哥俩过命的交情,是我的,就也是你的!”
张乐环视着房间,心中沉闷,面上却似乎全然被吸引了:“牛啊马大哥!你怎么做到的!”
马德正唏嘘道:“哎呀,这就说来话长了,来,坐。”
马德正一指面前的木质沙发,张乐屁股刚捱上沙发的一瞬间,门忽地打开,一个身姿动人的OL便走了进来。
“用我最好的茶叶。”
马德正回过头叮嘱道。
那OL答了一声,便袅袅婷婷地走上近前,她低下了头,滚烫的茶水就从她的壶嘴流出。
“谢谢。”
张乐冲着她勉强地笑了笑,她脖子上面的紫砂壶便也辛勤地点了点,茶水却没洒出一滴去。
“要说老哥我是怎么混出来的,那真是唯有奋斗二字。”
马德正吸溜了一口茶水,感慨道:“这世上的事都这样,无论如何,都是先从最基本的干起。”
他随手一挥,围绕四周的百叶窗纷纷打开,窗外的景色让张乐瞪大了眼睛。
浓密到如同黑夜的阴云之下,一座座写字楼拔地而起,高高地直入云层,直到消失在视野里。
见张乐对窗外的景象有兴致,马德正干脆拉起张乐来到窗边,指向脚下。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张乐向地面望去。灰黑色的地面似乎轻轻蠕动着,马德正感慨道:
“别看咱们现在站得高、望的远,最开始的时候,还不都是一下一下的拼力气吗。”
张乐的眼睛忽然直了。
那地面根本就没有蠕动。
准确地说,根本没有什么地面。
大楼下方的是一个个人,他们挤在一起,头挨着头,肩挨着肩,密密麻麻地,打眼一看就如同一片灰黑色的地面。
“咱们的楼……”
“就是他们扛着的。”马德正感叹:“多光荣啊,现在我也经常回想起当年抗楼的时候,嘿!”
张乐盯着地面上那些人,他们的肚脐上没有锁链,然而每个人的表情也说不上麻木,倒是显得很平静。
然而忽地,落地窗之外,一道影子忽地自上而下闪过,张乐一惊,身后的马德正却忽地感慨:
“哎哟,可惜了。看这个速度,他得沉到好几层下面,再想爬上来就难喽。”
“好几层?”
“是啊张兄弟,这底下的人有好几层呢!咱们看到的才是第一层。要不这楼能盖这么高,这么稳吗?”
张乐看着下方密密麻麻耸动的人头,感觉自己的鸡皮疙瘩也密密麻麻地耸动了起来:
“他们就这么扛着?抗一辈子?”
“那当然不是了。”
马德正哈哈一笑,他四下张望了一下,忽地似乎看到了什么,连忙把张乐拉到了另一边。
顺着他指出的方向,那里同样是一座接天连地的摩天大楼,此时它缓缓地抬升,摇晃着,但幅度不大。望向楼底,张乐看到那里的人群耸起了一个小包,无数若隐若现的丝线连接到大楼的底部。
“这是?”
“链子嘛。”
马德正毫不在意地指了指地上那根肉链,几分钟前,它还长在张乐的肚子上:
“抗的久了爬的高了,就有这样的机会,挣出一条链子来。有了链子,大楼就会把人吸纳进去,人越来越多,楼越来越高。”
无数的链子接上了大楼的底部,人也是一个叠着一个,就这么晃悠了几下,渐渐地,形成了一个楼层的雏形。
“我到现在都记得我进了大楼那天。”马德正感慨道:“不容易啊,从最底下努力爬到最上层,但是要想生出锁链,还得再难十倍呢。”
张乐无法理解地指着那栋楼:
“这栋楼,是一个个人变得?”
“那倒不能这么说。”马德正应了一声,随后似乎想起来了点什么,连忙补充:“楼是楼,人是人,人看着是被吸收了,其实是进大楼里发光发热,以人为本嘛。”
一边说着,他一边撇着张乐。
张乐感觉要露馅,连忙打着哈哈:“你看我这稀里糊涂的。”
马德正摆摆手示意不碍事,二人回到沙发前,望着地上的肉链,马德正笑了:
“张兄弟是够糊涂的,你不来找我也就算了,怎么还挂上个肉链。”
“肉链?”
“啊!其实肉链也不算最差,比什么玻璃链、纸链子好多。”马德正哈哈一笑。
张乐想了想,装出一副遗憾的样子:“我也尽力了……”
马德正也点点头:“也是,不过链子断了就会掉回人堆里,站得高说不定掉的还狠,这可是要紧东西,马虎不得。”
“是这个理,但我总找不到窍门。”
“这有啥窍门,你只要踏实、肯干,这链子自然就越来越结实,也就更不容易断了。”
张乐一震,马德正却并未理睬,他感慨道:“我那个时候,为了攒这些链子,可真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啊……”
“攒?”
张乐下意识一问,马德正看他一眼,也不多废话,忽地伸手去解西装扣子。
张乐刚要反应,那扣子解开,露出马德正的半个胸膛。
一根根铁链,交错纵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