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近面无表情。

　　现在他觉得什么事情都已经震撼不了他了。

　　身旁这位巨兽小姐都已经开始讨论哲学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么？

　　池近在片刻的沉默之后，回答了时爱。

　　他对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一流没有多少关注。自然也不能从哲学史的角度为时爱进行讲解，所以，他就只能就题发挥，讲一讲理论和具体事物之间他认为应该的关系。

　　他的观点是，先有规则，后有按照具体规则行事的具体事物。

　　具体来说，从宇宙诞生的那一瞬间，所有此后的物理规则都已经出现。

　　“池塘先生好厉害！”时爱夸赞道。

　　“不过和爸爸妈妈的观点不太一样呢。

　　“概念可以在事物之后出现。他们是这么说的。”

　　不知道从哪里学来这么多东西的巨兽小姐和虽然大学毕业，知识在毕设之后全还给老师的池近，两个人在夕阳的余晖下聊天。

　　还挺开心的。

　　如果不考虑对方的身份的话。

　　池近诚实地在心底想。

　　到目前为止，除了长相和体格，他怎么也没有办法将面前这个温和地讨论着各种奇怪议题的时爱，和穷凶极恶，毁灭城市的怪兽联系在一起。

　　“谢谢你，池塘先生。我已经好久没有聊过天了。”

　　“你父母呢？它们怎么没有来陪你？”

　　池近不着痕迹地打听。

　　“我已经很久没有和它们说话啦。它们呀，眼里从来只有自己和对方，连孩子也没有呢。”

　　嗯……

　　应该说不愧是巨兽家族吗？

　　“但是时爱不要紧！”它站起来，用前肢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城市的周围都～是时爱的。”

　　它站在那里，宣告着自己的主权。

　　而回应它的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呜声。

　　摊下手掌，它向池近示意，让池近爬上它的手掌。

　　池近爬起来，登上了它的手掌，接着就被它放在自己的肩头。

　　“池塘先生！我带你看看，这就是我的地方！”

　　时爱说着，便在海角城这周围的地方步行起来。

　　站在了高一些的地方，池近的视野变广，看得更远，能看到的也更多。

　　现在，这片废墟上，已经没有多少残存的东西了。

　　从上面来看，就好像是被打翻的积木，只是因为植物的存在，都添上了一抹绿色。

　　对巨兽来说，人类的建筑物，不过也是可以随手打翻的积木而已。

　　可以看到，地上的积木块东一块西一块，甚至都不是一个整体，本应拼接在这里的积木块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而这里却又多了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来的积木块。说是一片狼藉也不为过。

　　“这里没什么好看的，池塘先生，我带你去我的秘密地点！”

　　时爱这么说着，开心地将自己新的朋友带到了连爸爸妈妈都没有说过的秘密地点。

　　那是一个海角城的游乐园，因为建设的时候需要比较大的占地面积，最终选在了能够更轻易拿到大片土地的偏远地区。

　　也正因为此，它得以在海角城陷入末日的时候幸存了很大一部分的设施，直到时爱找到这个地方。

　　时爱走到那个巨大的摩天轮边上，热情地给池近展示它最喜欢的玩具。

　　用爪尖插入摩天轮的空隙，时爱轻轻地拨动了摩天轮，就像是拨动一个小小的转盘。

　　摩天轮内部限速和启动的组件肯定在这种暴力行为下被破坏了，内部的连接件也没有任何幸免的道理。

　　时间流逝之后，摩天轮已经失去了原来的旋转的功能，爬满了绿色。

　　这算哪门子玩具？

　　池近刚这么想，那摩天轮的轮子就随着时爱的动作与下面的基座脱离。

　　一个纯粹的，挂着一些破损装饰的铁圈被时爱拿在手上。

　　接着，它把那铁圈往前一推，那铁圈便咕噜咕噜地滚起来了。

　　然后，时爱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个失去了树叶的树干，每当铁圈因为高低起伏的地面而弹起或出现扭动的时候，它总是会操控着那个树干在铁圈的侧面轻轻击打，让铁圈回正。

　　而每当铁圈出现颓势，它就在后面一挑，加速铁圈的滚动。

　　滚……滚铁环！

　　站在时爱肩膀上看着时爱游戏的池近莫名地冒出一些既视感。

　　虽然，他的童年生活里没有这样的游戏，可是在课文中，在电视里，他还是看见过这种曾经风靡一时的童年游戏。

　　没想到，再一次见到居然是在一个巨兽这里。

　　把摩天轮当作铁圈，把树干当作铁钩，这个就是操作难度高上不少，常人难以做到的滚铁环游戏。

　　是巧合吗？

　　巨兽自己也想到了非常类似的游戏？

　　“看起来很好玩诶。”

　　“没错！”

　　时爱在风中奔跑。

　　说是奔跑可能也不是很恰当，因为这是摩天轮的材料限制了摩天轮滚动的速度，从而限制了时爱的速度。要不然，时爱自己奔跑可能还更快一些。

　　“这个玩具非常好！”

　　不知道建造这个摩天轮的工程师知道自己的作品被一个巨兽拿来当铁圈滚的时候，他的心情会是怎么样的。

　　不过池近没有去管已经不知道死了多久的工程师的心情，他紧接着提问，“是你发明的这个游戏吗？挺厉害的嘛！”

　　因为风呼呼地往池近嘴里刮，池近不得已，只能半说半吼地讲话。

　　“嘿嘿。不全是啦。”时爱拉住摩天轮，停了下来，“很久之前，我也不记得是多久之前了，我看见有个食物在这样子玩。”

　　食物！？

　　和时爱聊过天之后，池近已然明白，时爱口中的食物就等同于人类。

　　而在玩滚铁圈的游戏也就意味着很大可能不是别的种类的食物。

　　它出生之后还见过人类在玩耍？

　　应该是这样的！

　　如果它没有见过人类，怎么可能把人类和食物之间画上等号？

　　先不管称呼是什么，既然对人类有特定的称呼，也能很快分辨出来，它很可能见过不止一个人。

　　“诶？是么，时爱你是在哪里看到的啊？”

　　池近尽力装的毫不在意，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在爸爸妈妈的‘平地’上。”

　　时爱没有任何隐瞒。

　　“‘平地’？那是什么？”

　　池近接着追问。

　　“该怎么说呢？”时爱犹豫着应该要怎么解释平地的含义，想了好一会，“没错，就是养着食物们的地方！”

　　想了好半天，结果还是只能说出这个朴实无华的定义。

　　“对啦！”时爱一拍手，“池塘先生是食物的妖精先生，肯定对食物们很在意吧！”

　　“也……也不是很在意吧。”

　　池近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我带你过去吧！去‘平地’。”

　　时爱自告奋勇。

　　这正中池近下怀。

　　如果这里有同类。

　　那就应该将他们解救出去。避难所可能确实安置不了多少人，森林那边也都是腐烂的细菌培养皿。

　　可这些总归会有解决办法的。先有人，后面才有一切。

　　所以池近用沉默来委婉同意了时爱的做法。

　　“那池塘先生，你可要记住了，不要让爸爸妈妈们发现了。他们看不出来你是上帝先生派下来的食物的妖精先生，可能只会认为你是普通的食物，所以你可千万不要被它们发现了。”

　　上帝派来的食物的妖精先生……

　　自己的头衔是不是越变越长了？

　　这个上帝派来的是怎么回事？怎么就上帝了？

　　等等……

　　池近有些难受地按住自己的头。

　　可能是因为太自然了，他没有一下子想到。

　　为什么……一个巨兽……会相信上帝啊！！！

　　上帝果然是视众生为平等的，阿弥陀佛。

　　《巨兽产生信仰的可能性》《巨兽中的基督信仰》《论巨兽中出现基督信仰的缘由》

　　可以写几篇拿大奖的论文了都。

　　很显然，在巨兽史上的这些关键问题，池近并不感兴趣，在开始的震惊之后，他很快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从用“爸爸妈妈的”来修饰“平地”这个词来看，那块养着人的区域是有巨兽主人的，也就是时爱的父母。

　　想要从它们那里带走那些人类可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养着”就意味着，那些人对时爱的父母而言是有价值的。

　　即便可能这个价值只是作为食物。

　　既然是有价值的，被时爱父母视为财产的，池近想要带出人来，就不可避免地和时爱的父母产生冲突。

　　不过，如果能跑出巨兽末日的范围，那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巨兽，作为这个末日下的特有产物，不可能跑出去。

　　巨兽，就是这个末日概念核心施加的影响。

　　甚至，等核心被收容之后，所有的巨兽也都会消失。

　　和之前的丧尸症状与超低温一样，只会留下它们的痕迹。

　　想到这里，池近抬起手，看了一眼波路追踪器。

　　核心的方向和现在他和时爱前进的方向并不一致。

　　核心更偏向北面一些。

　　是除了时爱父母以外的其他巨兽吗？

　　从当时的记录资料来看，有三只巨兽，除去时爱的父母两只，也还有一只不同于时爱的巨兽。

　　是那只巨兽在看守北方的末日概念核心？

　　还是说，只是“平地”在这个方向，实际上时爱的父母并不在这个方向而是在北方看守核心？

　　池近更希望是后者。

　　如果是后者的话，至少意味着“平地”这里的守备空虚。

　　他就可以乘这个机会拯救出一大批人来。

　　至于时爱……

　　池近转头看了看边上的大块头，有些头疼。

　　如果他想要救出那些被时爱认为是“食物”的人，是又可能被时爱阻拦的。

　　因为在它的认知里，池塘是上帝派来的食物的妖精先生，所以有着特殊的地位。

　　那些没有这种“地位”的人，很可能就不会受到这种优待了。

　　事实上，一开始，时爱确实也有吃掉他的意思。

　　这也佐证了池近的想法。

　　在池近还没有思考出对策的时候，时爱的脚步停了下来。

　　池近往后躲了躲，用机械骨骼挂在时爱的肩膀上。

　　前面的那个巨兽，虽然形状还是有些变化，池近还是认出来，是资料中出现过的一只巨兽。

　　当时这只巨兽随口的吐息就摧毁了一整个街区。

　　“妈妈。”

　　时爱这么称呼着前面的那只巨兽。

　　“小爱，你回来啦。”

　　母亲巨兽随口说了一句。

　　见不是什么大事，便一甩身子，转头走了。

　　不重视是真，不提防却也是真。

　　松了一口气，池近借助机械骨骼再爬了上来。

　　巨兽母亲也能说人话？

　　当时的记录里可没有记载这一点。

　　这样就能排除时爱是特殊的存在所以才能学会人话这种可能了。

　　在漫长的时间中，生长在城市里的巨兽们也学会了说人话？

　　和那些它们养在“平地”里的人学的？

　　无论怎么样，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别担心，池塘先生，我一定会让你看见那些食物们的。”

　　时爱作出承诺，语气里满是轻快。

　　对它来说，这是一场冒险，一次游戏，在自己家里。

　　“谢谢你，时爱。”池近垂下眼帘，即便知道现在的时爱不可能看见自己的眼睛。

　　“哈，没关系的，池塘先生。”时爱发出笑声，回答说。

　　时爱的速度很快，在它的母亲离开这里之后，它的前进也再无阻拦，没过多久，他们就来到一块被刻意清理过的地方。

　　原本废墟上的残骸都被移到一边，筑起了一道牢不可破的城墙，将其他人完全困在里面。

　　下面就是“平地”？

　　池近向下望去，只见那地方确实如字面意思，是一片平地，没有任何遮挡物。

　　乌压压的脑袋时聚时分。

　　这里确实有人。

　　但是，没有出路。

　　残骸都是刻意堆叠，没有科技的帮助，一个普通人很难在没有什么落脚点的地方攀爬，也没有多少缝隙可供人钻进钻出。

　　他们被困死在这里了。

　　不过这也带来了另一个问题。

　　他们的食物从何而来？

　　从上往下望，池近可没有见到任何的农田。

　　唯一觉得有些可能的就是已经学会了人类语言的巨兽为他们找来了吃的。

　　确实，他们是被“养”在这里的。

　　“池塘先生，要我送你下去看看吗？”

　　时爱询问说。

　　池近点点头，想起来时爱现在看不到，便又说，“好。”

　　于是时爱摊开手掌，把池近送了下去。

　　下面，所谓的“平地”毫无疑问……就是“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