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繁樱凋零之潮(1)
黑色的海面上架起一座望不到头的长桥,男孩打着一把巨大的黑伞,黑雨再次从男孩的头顶倾泻下来,落在伞上,和伞面融为一体。
男孩身上的黑色西服没有一点褶皱,黑色的领结扎紧衬衣的领口,避免了狂怒的海风灌进去。
海面翻腾着,巨浪一波接一波地拍打,跳着孤独的舞蹈,从桥下经过。无尽的海面望不到头,看不到岸,只有滔天的巨浪在动。这座黑色的石桥不知道是从哪里架起来的,也不知道最终会延伸到哪里去。这桥头和那海岸一样,远在一眼望不到头的天边。
天空中黑色的云翻滚着,一层压着一层,无声地飘荡在男孩头顶。
在这样漆黑的雨夜里,男孩扔掉那把黑伞,任凭它被狂风吹得四处飘荡。最终黑伞落进翻腾的黑浪里,瞬间被拆解地支离破碎。
男孩伸出手,触摸着墨汁般的雨滴。那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熊熊黑火。火从来都不是安分的元素,但是在男孩的眼睛里却多了一份宁静和深邃,仿佛是永夜。
巨大的海浪声震彻人心,在这恢弘的浪涛声中,夹杂着另一种声音,浑厚而庄严!
“你又来了!”
“这次我是死了吗?”男孩的语气非常平静。
“还没。不过那个女孩快死了。”
“我是要去救她的啊。放我回去吧。”
“是你自己来的,我没有权利放你回去。”
“可是我心爱的女孩就要死了,我怎么可能不挣扎一下呢?”男孩的眼睛里流淌出泪水,竟然也是黑色的。
“你哭了。”
“你他妈的别废话了行不行,快放我回去。她就要死了。”
“你一个人不行!你要和我一起去!还记得你和那个魅影的约定吗?你吃掉它的那一天,你们一起创造世界!”黑暗里的人声依然平缓。
“记得!”男孩语气坚定。
“那你还记得那一腔怒火吗?”浑厚的人声突然变大,“你残留在胸中的怒火,就是为了等到有一天,遇到一个对的人,然后一鼓作气,燃烧殆尽!”
“我记得。”男孩开始变得烦躁,“可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我恨自己!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我终未在她身边!”男孩的哭声甚至盖过海浪声,原本平整的西服上被握紧的拳头抓出一条条褶皱。
“你可以啊,你还有机会,你是座天使的希望啊!只要你说出密码!我会帮你的。”
“密码……密码……”男孩哭泣着喃喃地自言自语。
“你还记得《王的新歌》吗?”巨大的声音引诱着他。
“我们肩靠着肩,不至腹背受敌。我们的胸膛被刀剑刺穿,却不会倒下。我们经历着死亡,却从没有真正死去。我们用利刃刺破黑暗,吟唱着这赞歌,祈祷所到之处光芒四射。我们所走过的地方,那新光被点亮,连空气都光辉万丈!”男孩轻声颂唱出颂词,大雨开始变慢下来。
“对啊!你一定记得的!密码就藏在颂词里!”那声音变得激动。
“黑色的火光……要笼罩……全世界!”男孩断断续续地说出这句话。那声音好似古老的教堂里低沉的钟声,又好似恶魔挣脱牢笼之后发出的怒吼,亦或好似猩红色的莲花无声地绽放,那份倔强反而盖过世间所有声音。
“很好!很好!很好!那国的大门终将开启!凡是到过那国的人,也终将接受神的指引!”那个庄重的声音变得狂躁。
“密码”扰乱了一切!大雨骤停,海面也在一瞬间恢复平静,黑色的云骤然间由狂怒变得安逸,懒洋洋地划过天空。
变化依然没有停止,那一片安静祥和转瞬即逝。
黑色的雷从天空中刺下来,扎进海面。飓风卷起黑色的海水,水龙卷升腾在海面上,比黑色的巨浪更可怕。
漆黑漆黑的天空中散出一点金色的光芒,随后光芒笼罩着这个漆黑漆黑的男孩,男孩在金光中飘离桥面,上升!上升!
黑色的石桥坍塌下去,在海面激起浪花。
金色的光芒带着男孩一直冲破黑云,无休无止地向上。这漆黑的世界在天雷和飓风中支离破碎。
安辛泽醒过来,他挂在峭壁延伸出来的枝头上,怀里抱着黑色的刀袋。
他记得在最后一刻,他用随身的小刀割断安全带,奋力提起刀袋冲出翻滚着的卡雷拉……
他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并不粗壮的树枝摇晃着,仿佛随时都会折断。
某种力量带着男孩向上飞升。安辛泽看着脚下纷繁的枝叶距离自己越来越远,冷风从他耳边划过,割疼他的脸颊。
那是来自座天使的羽翼!一对巨大的、足以遮天蔽日的翅膀在安辛泽的背后舒展开来。左边的翅膀羽翼丰满,纯白圣洁的羽毛在风中飘荡,偶尔仿佛流过银色的光芒;右边伸展出来的东西,与其说是翅膀,不如说那是骨架。三只铁黑色的支架在背后极力地张开,骨架末端的倒钩泛着森森寒光。
白色和黑色在安辛泽的后背形成强烈的反差,但是又和谐地共存。天使与恶魔在同一个躯体里相互交融,诡异而平静。
巨大的翅膀早已撑破安辛泽的上衣,此刻终于带着这单薄的躯体站立在地面上!黑色和白色收拢起来,骨节弯曲,犹如山峰般毅力在男孩身后。
太阳躲在浓密的云层后面自顾自地爬升着,乌云一层一层地压在头顶,天空反而越来越暗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狂风拉响了号角,末日般的风声吹动枯黄的树叶,发出婆娑声,叶片翻卷着落下。昏暗的山谷中,只有一个形单影只的男孩带着托罗努斯的意志,在山路上狂奔。那个不愿意放弃,倔强的男孩,他咬着牙,顶着风,漆黑的眼睛好似永夜,但是却跳动着火苗。
他很害怕,他害怕他没法阻止“龙骑”;他害怕他救不下那个女孩:他害怕那繁樱再也不会在白雪皑皑的冬日里倔强绽放。
他在恨自己啊,如果他再快一点,如果他再小心一点……现在他能做的,就只有一边狂奔,一边祈祷。
安辛泽看见了,山顶上停着的那辆漆黑的车。山顶上的风景一点一点出现在他的眼睛里,漫天的风沙、悬崖边上的“龙骑”、冰冷的金属架、还有架子上躺着的女孩。
安辛泽怔怔地站在那,冷风吹动他的头发,黑色的火光在他的眼睛里越烧越旺。
在他眼里一切都是黑的,黑色的风、黑色的云、女孩原本洁白的身体也变成黑色。他大哭、大笑、大吼,声音撕心裂肺。那是他心爱的女孩呀,他还是没能赶上。在这之前那个女孩一定很相信他吧,一定等着自己来救她吧。
那是愤怒!怒火还是烧毁了他心底残留的最后一丝理智,他变得狂怒!安辛泽扯断刀袋的背带。终于,那柄苍红色的巨刃出鞘,伴随着安辛泽身后的黑色与白色一起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