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天空之树(1)
狂怒的大雨在黎明时分转为扶风的细流,并在太阳露脸之前销声匿迹,留下东方天边绚丽的彩虹。街面上残留着还没有蒸发完的水渍,绿叶、房屋上水珠滚落,滴滴答答。行人们早早地出门,早高峰开始了。
男孩又站在医院的窗户前,低头俯瞰雨后的清晨。
樱井水月抱着脸盆,嘴里叼着牙刷,推门而入。安辛泽听到响动回过头,看着刚刚洗漱完的女孩,她的头发湿漉漉的:“洗完啦?”
女孩乖巧地点点头,冲安辛泽呲牙,把脸盆牙刷放好,回到床上躺下:“今天,能出去玩吗?”樱井水月紧张地问。
“不能,你还没有完全恢复好。等明天出院以后,哥哥再带你出去玩。”安辛泽耸肩表示遗憾,“不过我可以自己出去啊。”后一秒安辛泽满脸坏笑。
虽然两人刚刚认识一天,但是安辛泽对樱井水月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顾,让这个十五岁的小丫头放下戒心,两人的言谈也变得偶尔很随性。关系的亲近免不了卖萌耍宝,更何况安辛泽本来就是那种有点蔫坏的小孩。
“哦——!”樱井水月拉长音回答了一声,气鼓鼓地把脸扭到一边,不再看安辛泽。
安辛泽赶紧走过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不开玩笑了。你明天就出院了,出院以后你要好好在家里待着,哥哥有时间就回去看你,好不好?”
“你不送我回家吗?”小女孩有些失望地看着安辛泽。
这时,很有礼貌的叩门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一身厨师装的人推着镀铬的银色小车走进病房,头上高耸的厨师帽让他在进门的时候不得不低下头才能进得来。
“鄙人是大塚医院住院部餐厅的行政主厨,受到院长的委托,特地为樱井小姐准备了地道的日式早餐,烦请樱井小姐和安先生慢用!”说完话,这位行政主厨挪着小碎步退了出去,轻轻地合上门。
安辛泽看着樱井水月,樱井水月也是无辜地看着安辛泽。两人的脸上写满了“不明觉厉”四个大字。
“这个人,不认识。”樱井水月小声说。
安辛泽就更是傻眼了。
但精致的镀铬小车里飘来的香气却实实在在征服了两人的嗅觉。安辛泽把病床上的餐桌架起来,走去推着小车停在床前,银色餐盘盖上激光镌刻着纷繁的小花,枝叶弯曲扭转。餐车的角落里整齐地摆放着两套银质餐具,安辛泽把餐具拿起来放在樱井水月面前,感觉到重量十足。
揭开餐盘盖,里面不大的空间被厨子们利用到了极致——各种形状的容器分了三层次第摆放着。
最上面是两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行政主厨亲自动手,每颗米粒犹如白玉般晶莹饱满。
第二层,船形的瓷器里分别盛放着米黄色的纳豆;圆润剔透的鲑鱼籽透着诱人的橘红色;白嫩的豆腐犹如果冻般摇晃着,预调好的酱汁洒在碟子里,挂在豆腐的侧壁上。
第三层正中间的椭圆形碟子里面是一道薄切鲷鱼刺身,这道菜可谓是极品!更何况现在出现在医院的早餐中,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鲷鱼素有鱼中之王的美称,而薄切刺身本身就特别考验刀功的招牌日式料理。完美的刺身料理用筷子夹起之后,能透过光线,而鲷鱼肉在光线的照射下,能够泛出七彩缤纷的色彩。
剩下的几个盘子里盛放着双份的鸡蛋和烤鱼,炸至金黄酥脆的龙虾尾,另外配有一份鲜香四溢的蘑菇浓汤。
安辛泽把餐盘里的东西一一摆在餐桌上,樱井水月斜靠在床上摆弄着手里的银质筷子。安辛泽本想坐在凳子上享用这顿丰盛的早餐,但是坐下之后委实太低了,他只有高举着筷子才能夹到那些鲷鱼刺身。所以安辛泽只能站着吃。
樱井水月大概是看不下去了,挪动身子,给安辛泽留下床边一块坐的地方。安辛泽就只好坐下来,像蛇一样扭着身子,才能够到配菜。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银质器具碰撞所发出的清脆响声。男孩女孩都是很有教养的富家子弟,在餐桌礼仪方面表现地很到位。
此时,“伽具土的遗骨”内部。医疗部的人们忙成了一锅粥。
五分钟前,安齐麟被人抬回狩人本部的时候,左侧肩膀上被人用白衬衣缠了七八圈,但是现在白衬衣已经被染红了。一根很长的树枝被绑在后腰上充当脊柱,估计他的脊柱现在已经彻底错位了吧。他的右手还紧紧地握着那柄天羽羽斩。身上也是湿漉漉的,带着满身泥土。
一名医生快步跑过来:“片子出来了,要命的是腰椎错位,需要马上手术。”他把手里的X光片交给主治医师。
主刀的医师就着光线看了一眼片子,回头对副手说:“准备手术室,备血!要快!”
安齐麟被推去清洗伤口,打麻药,麻醉剂生效之后,安齐麟身上的肌肉慢慢松弛,在被推进手术室的路上,长刀这才“咣当”落地。
手术缓慢有序地进行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辅助的医生已经来来回回跑了三趟了,一共拿了五包血。
樱井水月和安辛泽享用完美味的早餐。
女孩躺在病床上看着服装杂志——不论年龄,不管是妙龄少女还是风韵少妇,华美的服装和名贵的首饰永远是她们梦寐以求的东西。
男孩把碗筷盘子重新收到餐车里,推着餐车放在病房外。然后回到病房内重新坐好,微笑着静静地看着看书的女孩。
其实很多时候我们对于这样的状态是无比渴望的。你不用在乎面前的这个人是谁,也不用在乎你们有什么关系。不知不觉地,你把对她好当成了一种习惯,那种最普通的友谊之间的习惯。
两人就这样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一个在看书,一个在看看书的人。长久的沉默,但又不觉得尴尬,反而很舒服,显得很美好。
“哥哥,后天,陪我去玩。”不知多久后,樱井水月看着书问安辛泽。
“我答应你,只要哥哥不忙,就找你玩。”安辛泽还是那样微笑着回答她,好像这样的笑容永远都不会变。
“好!”樱井水月又冲着安辛泽龇牙。女孩也很爱笑,大部分时间里她都像只小猫,内心有那么一点点萌萌的攻击性,但是又很温顺乖巧。有时候还会用爪子蹭你的衣服。
“苹果,给我吃。”樱井水月用手指着床头柜上的果篮,目光又回到杂志上。
安辛泽微笑着起身,拿起篮子里的苹果去洗,回来坐下,用小刀削着苹果皮。随着最后一点果皮落地,完好的苹果被递到樱井水月面前。
小女孩毫不客气地接过苹果狠狠地咬了一口,看着安辛泽低头捡起果皮扔进垃圾桶里,女孩这才咯咯咯地笑:“谢谢哥哥。”
他们又回到沉默的状态,只是某些小小的情愫在樱井水月柔软的内心生根发芽,她自己都不知道。
很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安辛泽拿出手机,他总是在固定的时间刷刷微博微信,处理这些网上的交际圈。
微信上大部分都是公众号发来的推送,那些他感兴趣的乐队、汽车、改装,还有广告。其中有两条消息,他迟疑了一下。
有一条是来自林顷航的:“在那边怎么样?有没有不习惯?有没有什么漂亮的妹子啊?”后面附带了一个阴险的笑脸。时间是昨天,那个末日般暴风雨的晚上。
安辛泽手指快速在屏幕上跳动,回复着好友的信息。
另外一条是来自那个女孩的,紫色长发的动漫人物,白色的背带裤头像,角标上红色圆圈里显示着阿拉伯数字“3”。
安辛泽在犹豫,他有些不愿意打开消息,其实他是希望就此淡出她的生活的。人家有男朋友了,大概是不需要他再像个小狗腿一样跑前跑后了吧。
从前安辛泽总是这样,苏晨曦打电话说自己懒得出门,让他去买什么吃的,安辛泽就开着他的卡雷拉,从山腰上的别墅出发,到市区去买了她想要的东西,再送到那座樱花独院,按动喇叭,看着苏晨曦穿着卡通拖鞋蹦蹦跳跳地从房间里出来,满脸笑容的喊着他“小安子”,他心里小鹿乱撞,感觉到很幸福。
她爸妈走南闯北地跑生意、秀恩爱,所以苏晨曦总是自己一个人在家。家里什么东西坏掉了,她就打电话给安辛泽。安辛泽就开着那辆银色的超跑混迹在五金小店、电器商城里,买到需要更换的配件,再来到她家,换上拖鞋,活像个水管工一样快速地换下坏掉的东西。苏晨曦总是提醒他小心点,不着急,慢慢弄之类的。他很高兴,因为他喜欢的女孩需要他。他心里小鹿乱撞,感觉到很幸福。
还有几次那个女孩给他打电话,痛骂某个快递公司不愿意送货上门,还要让她自己去取。安辛泽在电话那头安慰她,和她一起大骂快递公司。然后自己开着车,默默地从城西的山腰上穿越整个城市,去城东的快递集散点取了她的快递件,再送到她家门口。每次苏晨曦都会装作惊讶的样子说声“谢谢小安子”,其实每次她都知道,安辛泽肯定会去帮她取。安辛泽很开心,因为他能尽自己的努力帮到他喜欢的女孩。每到这个时候,他心里小鹿乱撞,感觉到很幸福。
……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呀,现在有人喜欢她,有人给她跑腿,有人陪她一起疯一起玩。
可是你又不能说这个小孩子做错了什么,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是不平等的,更何况你还要默默地去追谁。你要是想好了、决定了要去追谁,那你就要想好接受不平等,愿意为了她去做一切事情。然后心里奢望着有一天能打动那个你追了很久很久地女孩,奢望着有一天她像个天使一般,降临在你的世界里。她手里象征她芳心的权杖指着你炽热的胸膛,那个你喜欢的女孩像个女神一样,动情地告诉你三个字:“我愿意!”然后你傻笑着牵起她的手,走在别人嫉妒羡慕的目光中,然后告诉全世界这是你的妞,那种感觉真是如沐春风。
不过这些大概都只是奢望罢了,衰仔的结局往往是你付出了很多很多,但是没有给她说。终于有一天,不知道从哪里杀出来一个傻逼,抢走了你的女神,从此你的生活黯淡无光,你想着要不要放弃,或者继续坚持。真的是衰爆了啊。
安辛泽回过神,按动返回键,关掉手机屏幕。他还是不愿意打开那个对话信息。
“哥哥,怎么了?”樱井水月听到安辛泽叹气,抬头问他。
“没事,在想事情。”安辛泽应付地回答,“每个人都有一点让自己心烦的事情,没事的。”
安辛泽给樱井水月拉好被角,起身离开了病房。
他来到地库,坐在那辆三菱里面。车身和风挡把他隔绝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他一遍一遍地点亮手机屏幕,进入微信,看着那个“3”,又一遍一遍地关掉手机,不想,或者不敢去打开。
安辛泽点火通电,插上手机。那套来自英国的ATC音响开始工作,播放着美国加州摇滚乐队Linkin Park的经典曲目《NUMB》。
嘈杂的摇滚乐回响在车内,一遍遍单曲循环。终于,安辛泽下定决心,打开了那个紫色长发头像的女孩的微信:
“你下飞机了么?”
……
“看这个好不好看?”
其中有一张图片,苏晨曦抱着一人高的棕色轻松熊,笑的很开心,仿佛冬日里的阳光,好似怒放的繁樱。
以前也是这样,苏晨曦过生日,安辛泽送过她一个镶钻的发卡,她戴上之后拍照,问安辛泽好不好看。某天她新买了一条漂亮的裙子,也会穿上问安辛泽好不好看。别人送给她一个古驰的皮包,她还会问安辛泽好不好看。
他又跌落进无穷的回忆里,在那些回忆中,他们一起笑,一起玩。但是现在安辛泽却无比地想要离开这个女孩。
安辛泽打开屏幕上的虚拟键盘,输入“下飞机了,我很好,不用担心。熊很好看,我看到你狠喜欢。”后面加上一个笑脸的表情。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按下了发送键。
他把手机扔在中控台的空挡里,调整坐姿。
改装的引擎咆哮起来,巨大的排气声浪恨不得把地库的屋顶掀翻。轮胎响动,枪骑兵化为闪电,冲破光幕,汇入车流中。
安辛泽不知道要去哪,没有目的地,他就只是想让自己动起来,不要有那么多的精力去思考那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