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有一个新的美团外卖订单,请及时处理。”
夏夜,街边餐馆,木质柜台上,电子女声响起,老板娘手脚麻利地包好十份黄焖鸡米饭。
“叮咚。”
店门口的玻璃门被人推开,发出清脆的提醒。
带着黄色的头盔,江途步履轻快,匆匆走到柜台边,“订单179号,我取餐。”
她身上外卖员的黄色T恤已经褪色,下摆和领口磨损出了一圈毛边。
老板娘还在装袋,江途拉起外卖单子,扯出一个热情过度的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二维码,自来熟地说,“诶,老板娘,上次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加我的外卖群,绕过这种大平台抽成,咱两都有得赚啊。”她夸张地扯起那张单子,“你看看,这个大单,美团得抽你50块钱吧,多亏啊,进我的群,我最多抽10块钱,还给你做推广。”
“你好我也好嘛。”
老板娘性格直爽,不上当,笑着说,“小江啊,你现在还是他们家的外卖员呢,就挖平台的墙角啊。”
江途挥挥手,一脸老油条的样子,“我孤儿嘛,给平台送外卖也是生活所迫,送一个暑假也只能赚个学费,干翻平台才能赚大钱是不是?”
她立刻把话题又转回正题,“大家都辛苦,姐姐你不也是吗,咱们起早贪黑的起来做黄焖鸡,凭什么钱都让平台挣了是不是?”
“妹妹不才,东大财经系第一,我肯定能成,不会让姐姐你吃亏。”
她急于推销自己的计划,老板娘早已对她的话术免疫,把打包好的黄焖鸡递给她,“我怎么记得你到现在一个商家都没拉成功呢?少白日做梦了啊,送外卖,挣你学费去。”
“这单是天心游乐场的,七公里呢,再不送你就超时了。”
又推销失败了,江途心情短暂地低落起来。
她接过黄焖鸡,被拒绝后,她下意识地皱了下脸,随即又疑惑起来。
“天心游乐场,那不是废弃好几年了,不是说还闹鬼呢吗?”
*
事情不对。
但江途突然兴奋起来,嗅到了赚钱的机会。
天心游乐场闹鬼的故事在网上沸沸扬扬,前段时间有很多知名博主去那里直播探险,流量很高。
这个外卖要是大主播点的,她冲进直播里说不定能红、能有流量、流量变现能赚钱。
她拎着两大包沉重的黄焖鸡米饭,冲出店门,临走还不忘留下一句,“外卖群的事情姐你好好考虑一下!”
坐上电动车,右手一下子把油门拧到底,电动车犹如一只离弦之箭冲了出去。江途感受着强烈的推背感,在夜风里大声唱起“money,money,money!”。
一路飞驰,天心游乐场的招牌就在眼前,江途眼前一亮,却突然听到自己手机发出了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女声。
“欢迎骑手001号进入废土世界,请确认是否绑定废土外卖系统?”
“呲——!”
轮胎在柏油路的地面上滑动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江途猛的一刹车,身体因为惯性向前冲了一下,她又很快稳住。
“首先,谁家系统会用老太太的声音做新手引导啊?好歹用个电子机械音吧。”
“其次,我接受绑定,现在,立刻。”
她的兴奋溢于言表,让系统突然迟疑起来,它像个真正的人类迟疑了一下,准备好的说服话术没能用出来。
“骑手001号,你为什么如此快的就做出了决定?不怕我是骗子吗?”
江途狠狠一拍电动车的仪表盘,“你是真的,代表平行世界是真的,我立刻就会成为这个星球上最重要的科学家之一。你是假的,只是一个能侵入我的思维的工具,那你的技术可以用到vr、ar、教学等各个领域,世界首富的位置我当仁不让。”
“不管怎么样,我绝对不亏。”
——利欲熏心。
系统在后台添加好备注,开始犹豫是否要选择江途作为宿主。
“骑手001号,你是否已了解废土的定义。”
江途看向前方,天心游乐场已经荒废数年,没有维护人员。游乐场门口的大片绿化地里野草疯长到一人高,低矮的新生杂草开始侵蚀道路,道路边缘由笔直变得弯曲。游乐场内暗无灯光,建筑在月光下寂寥阴森,墙面上鲜艳的油漆还没完全褪色,像恐怖片里艳丽的鬼娃娃一般带来莫名的氛围。
她耸耸肩,“差不多就是游乐场这样?”
系统用它苍老如江途孤儿院老院长的声音继续说:“检测到宿主认知偏离,现在开始废土灾难纪实模拟。”
“宿主请回头。”
江途转头看向身后,天心游乐场建在一个大型湖心岛上,她刚驶过一座窄桥。
桥对岸就是闹市区,政府沿着桥所在的堤岸,规划发展了地摊经济,各种小吃摊鳞次栉比,出来吃夜宵的人络绎不绝,铁板鱿鱼、福鼎肉片、臭豆腐的香气四散,江途在河对岸都能闻到。
向远处望去,高楼林立,灯光长明,霓虹和大楼上正在放广告的大屏一起闪烁,一切都彰显着现代文明和科技的力量。
“你不会要告诉我这是废土吧,这明摆着是赛博朋克啊,你别蒙我,元宇宙最火的那段时间,我也是创业过的,不会这个都分不出来。”
系统老人家一般慢吞吞地说,“不要着急。”
江途刚要开口说点什么,突然鼻尖一凉,她伸手摸到了湿润。
“下雨了?”
下一秒,如同史前暴雨,成千上万吨雨水从天空坠落,豆大般的雨点狠狠砸向大地。
江途没什么感受,却看见对岸的人一开始还只是抱怨两句,忙着躲雨,刚过了两秒,人群中却突然有人倒地,有年轻女生想去帮助他,却也无声无息的倒在地上。
第三个、第四个,人们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纷纷倒地,透明的雨点落在他们脸上,皮肤开始冒出细小的白烟,发黑、腐蚀。
——是酸雨?
江途伸手去接雨滴,发现自己在系统的屏蔽下还是安全的。
——轰!
天空中传来巨大的声响,江途抬头看去,却立刻愣住了。
那是积攒了几千几万年的雪,在这一刻如同银河般倾泻下来。
温度骤降,刚刚的雨水立刻凝结成冰,河对岸的人们立刻变成了一座座倒地的冰雕,面容被尘封到模糊。
看起来鹅毛一般没有重量的雪,立刻彰显了自己的威力。
首先是城市的灯光和霓虹一起熄灭,广告大屏出现模糊撕裂的马赛克,随后是大雪的填埋,很快,只有五六层的普通居民楼已经被雪淹没,更别提刚刚那些河边的人们了,他们悄无声息的埋在了冰层之下。
在大雪茫茫中,江途似乎看到了一些人爬上居民楼顶天台,穿着临时翻出的羽绒服,冲出天台,踩着积雪试图自救移动到别的高楼里去。
那是一个决绝的背影,是勇气与对生命的渴望。
那个背影很快跌倒在雪地里,极低温下,再也没能站起来,被雪淹没。
江途的喉咙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似乎有惊呼被卡住了。
她认出来了,那个身影是老板娘。
积雪越来越重,压在窄桥上,最后窄桥轰然倒塌。
巨大的声音将江途从呆愣中惊醒。
系统:“骑手001号,你已见证文明毁灭,废土外卖系统就是要在这样的世界里骑行,是否要继续接受任务?”
江途神情恍惚,却没有一丝犹豫。
“是的,我接受。”她的眼神清醒起来,咬了咬牙,依旧说,“别的我不管,我只管废土系统对我有好处。”
系统用长者的声音说到,“骑手001号,系统无权主动拒绝符合要求的宿主,但是我希望你能退出。”
系统没有人工智能应该有的无情、机械和理智,她说:“废土外卖系统应该给人们带来拯救,而你毫无同理心。”
“我不退出,你别管,外卖送到你给我奖励。”江途死犟。
“检测到骑手001号同理心缺乏,开启同理心激发系统。”
系统话音刚落,江途眼前一黑,似乎有一只巨手在拽着她的脚踝向下拖,在短暂的失重后是身上沉重的冰冷。
她被埋在大雪下,动弹不得。
江途能够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手失温、冰冻,呼吸越来越艰难,原本温暖的鼻腔里全是冰晶。她感觉到血腥味,应该是毛细血管破裂了。
空气不够了。
肺部和气管发出撕心裂肺的疼痛。
江途痛苦地大口呼哧喘气,眼前却越来越黑。
这不是她想要的死法,她想要的是在豪华宫殿里有十几位世界级医生全力拯救她,然后说,“救回来了”,消息被媒体传到外界,世界人民为这样一位伟人的存活欢呼雀跃。
她想呼出最后一口气,却被一只巨手提起来,又重新落在地面上。
系统慈祥如孤儿院院长奶奶的声音,此刻显得如此智慧而冷酷。
江途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系统却说,“系统能够给宿主提供各种帮助,但是不能提供复活服务。生命只有一次,在废土世界里,尤其脆弱。”
“第一次外卖任务位于废土世界的天心游乐场,距离骑手001当前位置1.7公里。”
“执行第一次外卖任务后终身不可解绑系统,直至死亡。”
“请骑手001重新确认,是否绑定外卖系统?”
远处,天心游乐场的招牌摇摇欲坠,正如江途曾经不变的野心。
*
“断粮已经一个星期了,运输小组怎么还不来?”
窗外寒风呼啸,营养不良的瘦弱女孩望着晃动的游乐场招牌,在窗户上哈出一片热气。
她的身后是天心游乐场中央大厅的顶层,房间中央一台布满黑色机油、由汽车发动机引擎改造而来的取暖装置冒着橙红色的火星。
十三位废土军人或站或坐,围在装置边。
气氛低沉,饥饿席卷了这里的每一个人。
“基地向我们派出了09、11、17三只携带物资的运输小队,均已失联。”
半晌,一位坐在房间边缘,隐在黑暗里的军人终于开口,他叫方炽庭,是这只特种小队的队长。
“根据废土法案,天心游乐场已经被标记为一级危险点,不再派出救援部队。”
“我们只有两个选择,饿死在这里,或者自救,出去寻找一个有食物的避难点。”
气氛凝滞。
瘦弱女孩似有所觉,回头望去。
所有成年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没有人愿意开口说话。
最终还是队长方炽庭做了坏人,“外面天寒地冻,需要极寒装甲才能存活,而我们只有两套装备,拿到装甲的人可以前往其他基地,获救。”
“根据废土紧急避险法案,社会价值越高,求生优先级越高,我会把极寒装甲发给他。”
他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却都望向了瘦弱的女孩,她的社会价值是这群人里最低的,几乎没有获得装甲、活下去的可能。
“桑娅......”一位队员压低嗓子,艰难的喊了一声女孩的名字。
“我的社会贡献值最高,”方炽庭的面容冷硬如屋外的寒冰,看也不看女孩,“能有一套装甲。”
“把我那套给她。”
“那我的贡献值是这里的第二名,”副队长是位飒爽的女性,她抱着巨大的机.枪,“我自愿放弃求生权,装甲向下一位递补。”
“那我也不要了。”
“我不走。”
拒绝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老规矩?”副队试探性地问。
“老规矩。”军人们低声附和。
副队从怀里掏出一把转轮手枪,手枪经过改造,有13个弹仓,她填进去12发子弹。
她的长相是温和的类型,此刻笑得疯狂。
“疯狂版本的俄罗斯轮.盘赌,依次开枪,谁活下来了,谁带着桑娅逃出去。”
“不,”桑娅走到他们身边,这个聪明的女孩已经明白了一切,她眼中蓄满了泪水,“非要这么做吗?”
副队举起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是的,桑娅,废土总是如此残酷。”
“不然你还要指望有别人来救我们吗?”
青年女性手指用力,就要按下扳机。
——咚咚咚!
大门响了,门外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