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衍总是一副睡不醒又病恹恹的样子。
睡眠这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对于孟衍来说,却异常痛苦。
追究起这种精神面貌的根源,还要从他很小的时候说起,不过那也是大概八岁以后的事情了,不知道什么原因,孟衍并没有更早之前的记忆,就连八岁的年龄,也是上下估量的,毕竟孟衍连自己的出生年月都忘掉了。
从有记忆起,他就几乎没有睡过一次好觉,一闭上眼,脑海中就会闪现出好多好多画面,杂乱无章的画面和人物交织在一起,像掉进了一个万花筒,在夜晚不能安眠。
长此以往,孟衍的整个精神气自然被狠狠透支,整日整夜的无精打采,再配上他天生一副冰清玉洁的皮囊,气如游丝的样子谁见犹怜。
孟衍还记得那天的气温已经是酷热难耐,对于一个出生在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这种极端的天气在天生的认知中是常规性的规律,只有在课本上、纪录片上才会学到,原来就在不远的二十多年前,气候还是冷暖怡人的样子。
闷在家中无事的孟衍,午休时刚刚做了一个极度不舒服的噩梦,他梦见自己在一片荒原之中,举目四望没有尽头,忽然天空下起了雨。
雨滴落在身上竟然像是锋利的刀子,瞬间割破了皮肤,刺痛感真实地传到孟衍的大脑,茫茫荒原,他已经无处可逃。
就在恐惧感不断侵袭之时,玲子的身影一闪出现在面前,只一瞬间,沐浴在雨中的玲子全身已血流成河,面目都模糊不清,她没有了往日的灿烂笑容,她张着嘴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可是孟衍脑海中早已充斥着玲子悲痛的呐喊。
“不!不!不!”
孟衍潜意识里在挣扎,梦见亲近的人受伤害,总要比自己承受这些折磨要痛得十倍,百倍。
“孟衍!”
“孟衍!”
是玲子的声音,不是从眼前这个面目全非的身形发出来,声音从天空之上,比大雨落下还要高远的地方,像救世的钟声悠远绵长,一声声传来。
孟衍腾的一下惊醒,急促地深吸着气,双手向上伸出,摇晃着想要抓住什么,很快他被身旁的一双手轻轻握住,孟衍这才扭过头,玲子就坐在床边,眼神中满是担心。
冷静了一会儿的功夫,孟衍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他问道。
“气象台说这次极热还要持续一周,我知道你又是自己在家里,就买了些你爱的饮料和零食送来。结果吧,刚敲门又没人应,有点担心你,就自己输了密码进来了。”
玲子语气很轻,避免刺激到刚刚惊醒的孟衍的脆弱神经。
看到面前这个完好无损的,依然温柔的玲子,孟衍心下也踏实了许多,他不明白为何会突然做到那么血腥的梦,这梦又跟玲子有什么关系,但是幸好一切都是梦而已,想到这儿,孟衍不禁暗自舒了口气。
“又做噩梦了?”玲子早就了解了孟衍的状况,问道。
“嗯,就一个噩梦,习惯了,你来了安心多了。对了,外面这么热,很危险的,你别瞎跑了,赶紧回家,不行,要不然你干脆留在我这,等降温了再走。”
孟衍心下感激玲子的关心,自然也担心起她来,至于有关玲子的噩梦,就没有再提细节,既然醒了过来,尽快忘掉才是他多年总结出的恢复状态的最佳方式。
“没关系,我新换的车哎,你不知道现在的车可高级了,就是因为这气候,现在汽车的改革都奔着保温、制冷,适应极端天气方向走,我花那么多钱,现在出来几趟不碍事。”
玲子像往常一样,嘻嘻嘻地边说边笑,语气轻快。
见她状态如此好,孟衍也不再多话。
玲子对于孟衍来说,就像是阴霾了十多年的天空突然放晴,干涸了多年的河道突然蓄起水,因为正是两年前,玲子突然出现在他的生命中,带着一束明媚的光。
那时是孟衍刚刚搬到这星林城不久,这里的医学科学是全球目前发展最先进的城市,这是近年来世界发展格局改变而来的,确保资源的精准分配,尽可能加快科学进步的脚步,充分利用起现代人类越来越短的寿命,每一座城市都形成了自己独一无二的特色科学。
只为了睡一个安稳觉,孟衍选择了来星林城治疗,然而治疗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这一待,就是小半年过去,没想到即使勤到每周一次的面诊,仍旧无法查出导致噩梦出现的根源,鉴于“大辐射”后,人类脑部逐步出现了各种突发疾病,很多没有病因的疾病,都暂时归类到受辐射影响上来。
玲子出现在一次诊疗后的不期而遇。
孟衍又是一次失望的会诊出来,低着头没有留意身遭,结果一头和旁边快步走来的玲子撞了满怀,孟衍惊吓过后,立马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仍旧低着头连忙道歉,结果却听得那女子哈哈哈的笑声。
孟衍诧异着抬起头,顿时觉得有一束光照亮了眼睛。
“哎呀,是我走太快撞了你,你道歉做什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太乖了,还有主动找错的呢。”
那女子笑靥如花,一边说话,额头垂下的几缕青丝同时跳跃着摆动。
“额,对不起,确实是我出门太突然,没留意这边。”孟衍再次表示歉意。
“你看,你道歉做什么,是我太快啦,这人真逗。对了,我叫玲子。”女子主动自我介绍道。
“孟衍。”孟衍也回复道。
“哎哟,梦魇?你这是名字一听就不太吉利。”玲子撇撇嘴。
“啊......还真是。”孟衍讪讪地笑着。
这就是二人的初次相遇,像极了偶像剧中的偶遇,总会有一次不经意地碰撞就撞出美妙的爱情,两位病友的这次相撞,能生出什么火花,孟衍已经在心中小小的期待了起来。
是的,玲子也是去看病,这是在医院相遇多次后,孟衍才确定的,因为玲子的精神状态实在不像是需要定期医院报道的样子,至于玲子具体的病情,每次关心地问起,她总是打着哈哈说“没事,没事,发热感冒,小意思咯”。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孟衍表示不再继续休息,起床从冰箱里挑了一瓶冰饮,一口气灌下半瓶,冰爽的感觉令他清醒了许多,恢复了些许精神。
玲子又说回家顺路去看另一位朋友,见孟衍精神状态恢复不错,就不再逗留,嘻嘻嘻、哈哈哈地笑着离开了。
随着玲子的笑声在楼道里逐渐远去,房间内又恢复了往常的寂静。
大概是在傍晚时分,太阳落下之前,孟衍接到的一个陌生号码来电中得知的。
“您好,这里是市警局事故科,请问是林玲羽的家属吗?林女士的紧急联络人中有您,很抱歉通知您,林女士在今天下午4点03分发生了车祸,在送往中心医院的途中......”
孟衍只觉得电话中的声音越来越远,耳朵逐渐听不见任何声音,随之而来是一阵刺激的鸣笛声,头马上疼了起来,脑海中忽然记起了中午梦境中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张着嘴巴痛苦地,喊不出声音的面孔,忽然一阵眩晕,孟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干呕。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还在吗?请问还在吗,请您控制情绪,节哀顺变......”
电话中不断传来询问,孟衍咬着牙,压制住崩溃的情绪,轻轻“嗯”了一声,得到回应的对方又简短交代了一些事故处理事项,再安慰了几句,这才挂断电话。
之后,是漫长,又漫长的沉寂,孟衍拿着手机的手久久没有放下,他试图在电波那头无尽的空洞里,听出一丝丝虚假的线索,然而回应给他的,只有漫长,又漫长的沉寂。
孟衍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瘫倒在地板上,他的脑袋中又出现那张血红的脸,投影般映在眼前,随着视线漂浮、移动,附加在他所看向的每一个东西上面。
一个无比可怕的念头逐渐浮现在孟衍的脑中——这场梦是否预示了什么,是否因自己的疏忽才导致了玲子的悲惨事故?
我真是太愚蠢,太迟钝了!
孟衍陷入了深深地自我怀疑与自责之中,无法自控。
就在他全身心悲痛之际,在他眼前的那张血肉模糊的脸,那张开的嘴巴,好像真的发出了一个声音......
“为什么?”
一句无助的,悲伤的,似真似假的,梦中的玲子从最开始就试图嘶喊出的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