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居民楼一层的男人很讨厌雨天。

　　他正在玄关布置生石灰——这玩意除湿效果很好，要是再严重些，就只能整一个火炉了。

　　撒完后，男人刚转身，门外像是打了一道雷，即使隔着防盗门，还是震的他耳朵嗡嗡响。

　　男人开门探头，就在这时，外面真落了道惨白的雷。

　　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就被照出来了。

　　男人揉了揉眼睛。

　　他没看错吧？

　　楼道门怎么在地上？

　　阴风吹过，刚进来的人路过他身边，还微笑着和他打了个招呼。

　　“喂，物业吗？是这样的……”男人缩回去，后背关门。

　　陆无疾耳边，女人正喋喋不休，大概是快要见到一年不曾谋面的儿子，心里紧张，嘴边倒豆子那般一句接一句。

　　他时不时点头，没有细听内容，总之郑馨馨只是想有个可以倾诉的对象，至于反馈可有可无。

　　“其实他根本不会看见我对吧。”站在门前，郑馨馨最后说。

　　这是她藏在心底好久却不敢问的话。

　　她已经死了。

　　“算了，做诡要知足，还能看见小宝我就应该满意了。”没等男人安慰，郑馨馨深吸一口气，上前敲门。

　　“咚咚。”

　　“谁啊？”屋里马上有人问。

　　“快递。”陆无疾适时回应。

　　门被拉开一条缝，矮矮的头躲在后面打量陆无疾。

　　“你手里是空的。”男孩说。

　　“有人想要见你。”陆无疾露出微笑，努力使自己看上去和善些。

　　而郑馨馨在开门的时候默不作声，她的脸贴在门缝处，和男孩单方面对视。

　　“小宝……”她轻声呢喃。

　　门被拉开，小宝亲自开的门，似乎相信了陆无疾。

　　男孩穿着印有星星图案的蓝色睡衣，仰着头，既不害怕，也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孩子稚气。

　　给陆无疾的感觉是平静。

　　他现在浑身湿漉漉的，身上披着黑色的外套，这个点这副打扮的人出现在自家门口，猛地掏把刀出来你都是不会太意外的。

　　可男孩不怕，从表情上看。

　　“进来吧。”

　　屋里很暖和，有暖气开着，呆在这种环境当中，听着窗外噼里啪啦的下雨声，让人觉着蛮舒服。

　　小宝很贴心，先去拿了条干毛巾递给眼前的男人。

　　“没人告诉过你，不要随便让陌生人进家门吗？”

　　陆无疾一边擦头发，一边问。

　　“有的，妈妈和叔叔都说过。”小宝跳上椅子，点亮台灯，低头写起作业。

　　一旁的郑馨馨感觉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进屋后视线就没离开过男孩。

　　“那你还开门让我进来？”陆无疾起了兴趣。

　　笔尖在纸上唰唰作响，小宝头也不抬，“我没说过我是个听话的孩子，说吧，谁想见我？”

　　陆无疾眼皮一跳，屁大点的孩子派头搞的还挺成熟，装的吧？

　　郑馨馨没停过，一会凑到男孩脸上仔细的看，一会抱上去，像个投影似的穿过小小的身体。

　　“我啊，你妈！是你妈想要见你，变化真大，一定没少吃苦吧？妈妈错了，妈妈当初不该丢下你的……”

　　“郑馨馨，你的妈妈，她说她很想你。”陆无疾搬了个椅子坐在男孩身边。

　　“她死了。”小宝顿了一下，继续写。

　　真难受，女人也愣住，听到亲生儿子这么平淡的说出自己死了，心里酸酸的。

　　“我也很想她。”男孩又说。

　　眼泪一下子跑出来，郑馨馨趴在桌上，透过糊住眼睛的泪水，盯着正写作业的男孩猛看，想要永远记住这个模样的人。

　　确实挺懂事的，陆无疾心里说。

　　“叔叔呢？就是收养你的那个人，他还没回家？”他问。

　　男孩的作业本从别的角度看反着光，但是能感觉出他写的很认真，一笔一划。

　　“他在房间里休息。”小宝说。

　　“这一年都是他在照顾你吗？”陆无疾问。

　　“差不多。”

　　“他对你很好吗？很喜欢你？”

　　“他对我很好，也很喜欢我。”

　　怪怪的。

　　看来这位好心大叔的教育方式挺特别。

　　陆无疾打算换个话题。

　　“你在写什么，这么晚了作业还没写完吗？”说起来，他其实也挺奇怪的，大半夜为了一只诡来访。

　　“不是作业。”小宝盖上笔帽，仔细端详，抬起头扫了一眼，“学校停课了，以后也不会有作业了。”

　　男孩拿起白纸——原来不是作业本，做了一个让陆无疾毛骨悚然的动作。

　　他把纸递给了郑馨馨。

　　“妈妈。”小宝轻声呼喊。

　　他能看见郑馨馨？像是有榔头敲在陆无疾头上，嗡嗡的。

　　趴在桌上和小宝面对面的女人也懵了，她从没想到小宝居然能看见她。

　　白纸悬在半空，郑馨馨和那双眼睛对视，好像她要是不接过这张纸，男孩就会一直举着一样。

　　小宝真能看见她！郑馨馨心里的郁闷一扫而空，高兴的要晕倒。

　　“小宝！你能看见妈妈对不对！”女人抓过白纸，那上面画的居然就是她，一个快要哭出来的笨女人——这是她一分钟前的状态。

　　“是。”小宝冷冷的。

　　为什么？小宝能看见一只诡？陆无疾只想到了一个解释。

　　和他一样，其实小宝是一名玩家。

　　但这怎么可能，十二三岁的小孩会是玩家？

　　他凑上去，几乎和男孩脸贴脸，极短的距离中，他们对视。

　　两双眼睛里，银色的流体小球正绕着瞳孔旋转，那是成为玩家后，才会发生的体征变化。

　　只要玩家想，被这种眼睛盯上的普通人，会像中了定身术一般动弹不得，只有极少数意志坚定的人才能无视这种能力。

　　小宝是玩家，陆无疾现在确定了。

　　母子两人抱在一起，小宝其实挺腹黑，他明明早能和妈妈抱在一起，偏偏要唬一下郑馨馨。

　　陆无疾轻手轻脚退出去，把空间留给两人，不对，一人一诡，然后关上男孩的房间门。

　　他吸了吸鼻子，淡淡的臭味，一路蔓延到旁边的房间里。

　　暴雨砸在楼顶和窗户上，四面八方都是密集的雨声，像是躲在枪林弹雨里。

　　两室一厅，除了男孩的房间，另外一个显然就是这个家的主人，收留小宝的那个男人的房间。

　　“吱~”

　　他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