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活,就数心跳。”
那男人的声音又来了,依旧是几乎不带动嘴唇的气流声,微弱,却异常清晰。他就趴在她左侧不到半米的地方,脸朝着另一侧,看起来和周围的尸体没什么区别——同样沾满污秽,同样一动不动,像一块失去生命的石头。只有那双眼睛,在塔拉有限的视野余光里,偶尔会极其缓慢地转动一下,瞳孔深处有一种非人的、冻结的锐利。
“等它落下吸血时,”那气流声继续,每一个字都带着精准的、不容置疑的指令感,“刺它的气囊——用你的骨头。”
骨头?
塔拉全身的神经都在尖叫,但肌肉绷紧如铁,连一丝最细微的颤抖都不敢有。用骨头?什么骨头?哪里来的骨头?她的右臂剧痛,可能是断了,但就算没断,她能用臂骨去刺穿那看起来坚硬无比的虫壳吗?左手被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巨蚊的口器又降低了一点,几乎要碰到她的头皮。冰冷的针刺感隔着发丝传来。复眼幽暗,似乎在评估“食物”的状态。它不急。在这尸山血海里,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塔拉毫不怀疑,只要她流露出任何一丝“活着”的迹象,那根口器就会瞬间刺穿她的颅骨或颈动脉。
数心跳。
她开始数。用尽全部意志力,将注意力从头顶的致命威胁、从全身的疼痛、从这绝境中剥离,全部聚焦在胸腔里那一下下沉重的搏动上。
一、二、三……心跳快得吓人,像脱缰的野马。她强迫自己放缓呼吸,更深,更慢,想象血液流速也随之减缓,体温降低……十、十一、十二……数字逐渐取代了恐惧,成为一种冰冷的韵律。三十、三十一……心跳似乎真的慢下来一点,身体深处泛起一种麻木的寒意。
那男人不再出声,仿佛已与周围的尸体融为一体。只有塔拉自己知道,旁边还有一个活物,一个在死亡边缘蛰伏、等待机会的同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巨蚊依然悬浮着,口器微微颤动,似乎在享受猎物最后的恐惧,或是等待着猎物体温变化中那最“美味”的瞬间。塔拉感到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开始起鸡皮疙瘩,不仅仅是寒冷,还有一种被猎食者锁定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战栗。她死死压住。
心跳数到了一百零七。
巨蚊的口器尖端,轻轻点在了她的颈侧皮肤上。不是刺入,只是接触。一股冰冷滑腻的触感传来,紧接着是轻微的、被吸吮般的压力。它在试探皮肤的韧性和温度。
塔拉的血液几乎要冻结。数数中断了一瞬,她用了全部力气才重新接上:一百零八、一百零九……
口器抬起了。然后,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速度,向下压来。尖端刺破了皮肤表层,传来一丝尖锐的刺痛。
就是现在!?
不,还不是。那气流声说的是“落下吸血时”。是口器完全刺入、开始抽取血液的瞬间。那瞬间,它也是最专注、最不设防的。
塔拉的左手,在身体和冰冷地面的夹缝中,艰难地、以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速度,摸索着。身下是粘稠的污物,破碎的布料,冰冷的肢体……然后,她的指尖碰到了一个坚硬、粗糙、带着弧度的东西。
一根骨头。人的肋骨。断裂的一端很尖锐。
她轻轻勾住,将它从一具半腐烂的尸体下方慢慢抽出来。动作慢得如同冰层下的水流。骨头表面沾满了滑腻的东西,几乎握不住。她将尖锐的一端,调整向斜上方,对准自己身体左侧、大概是巨蚊胸腹下方的位置——如果它有气囊的话。
口器刺入了。剧痛从颈侧传来,冰冷的感觉瞬间被一种奇异的、被抽空般的虚弱感取代。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顺着那中空的口器,被快速吸走。同时,巨蚊的身体微微下沉,似乎是为了更好地固定猎物,也似乎是因为吸血带来的满足感让它放松了警惕。
就是现在!
塔拉用尽全力,将全身残存的力量和那根尖锐的肋骨,朝着预估的位置,狠狠向上捅去!
“噗嗤!”
一声沉闷的、并不响亮的破裂声。刺入的手感很奇怪,不是穿透坚硬甲壳,更像是扎破了一个坚韧的、充满气的皮囊。肋骨尖端传来阻滞感,但确实刺进去了。
悬在她上方的巨蚊,身体猛地一僵!
下一秒,一种高频的、几乎要刺穿耳膜的嘶鸣声从它体内爆发出来!不是从口器,而是整个躯干都在剧烈震颤,发出那种濒死的、充满痛苦和狂怒的尖啸!
塔拉感到颈侧的口器猛地抽出,带出一串血珠。巨蚊疯狂地拍打着翅膀,但只扇动了两下,就像失去了平衡,轰然砸落在旁边的尸堆上,节肢胡乱划动,将几具尸体掀翻。它腹侧,被肋骨刺入的地方,正“嗤嗤”地向外喷溅着一种淡绿色的、带着刺鼻酸味的雾气,同时伴随着漏气般的声音。
它还没死透,但显然遭受了重创,行动力大减。
“快!离开这里!声音会引来更多!”旁边那“尸体”男人猛地动了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人类。他一只手撑地,身体以一种怪异但高效的姿态弹起,同时另一只手抓住塔拉还算完好的左臂,将她猛地从原地拖开!
塔拉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右臂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跟上。男人对这里的地形似乎异常熟悉,拖着她,在堆积如山的尸体和岩壁的缝隙间快速穿行,避开那些可能绊倒的障碍和悬挂的黏腻蛛网状物体。
身后,受伤巨蚊的嘶鸣在空旷的地穴中回荡,变得更加凄厉。紧接着,从地穴更深处、从高处的岩缝里、从尸堆的阴影中,传来了更多翅膀扇动的嗡鸣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集,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合奏。
更多的、闪烁着幽暗复眼的影子,在微弱的光线中浮现,朝着他们,也朝着那仍在挣扎、散发出“猎物”和“同类受伤”混合信号的巨蚊,聚拢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