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淹没一切。
就像一口无底的深井中冰冷井水,从喉咙一路灌进肺里,最后连心跳都被浸得发凉。
冬岚本以为自己会在这种窒息般的虚无里沉到底。可下一瞬,他的眼皮却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穿。
他猛然睁眼。
第一眼看到的,是宴会厅的水晶吊灯。
灯光温暖、干净,折射出的光斑落在红毯上,像被精心摆放的碎金。空气里还有淡淡的酒香与烛蜡气味。
冬岚的呼吸一滞。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胸口。
没有塌陷的凹陷感,也没有被晶丝硬撑起来的刺痛,更没有肋骨碎裂时那种每次呼吸都痛入骨髓的折磨。
他遭受的损伤都没了。
视线扫过四周。
被撞翻的长桌好端端立着,酒柜里瓶瓶罐罐排列整齐,舞台一侧的幕布垂落,碎玻璃、血迹、被扭曲的家具、从掌舵室砸落的洞口……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擦掉,抹平,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究竟是……”
冬岚喃喃自语。
“恐怕是这个独立空间的规则。”
他转头。
发现茜莉亚和王游浅就在他身旁不远。
前者靠在餐桌的座椅旁,看上去还有点茫然;
后者则像刚做完一场极长的噩梦,精神萎靡地站在那里。
茜莉亚搓了搓自己的脸蛋,听到王游浅的话语后抬头问道:“规则?也就是说之前的那些破事都是假的?”
“对,或许是梦……也可能是我们真的死了又被复活了一次,在一些特殊的污染体独立空间中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王游浅用手指按着额头,声音有些干涩,“你们看那边。”
两人随之望去。
宴会厅另一端,念白与念空兄弟站在一片灯影交界处,只是两人中的念空面色苍白,像是大病了一场,念白倒是一如既往,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他们的几步之外,丽绢红斜正倚着桌角看着他们,指尖慢条斯理地抹着指甲,故作轻松的姿态中却带着一丝警惕和凝重。
冬岚下意识看向主位的方向。
果然。
那个本该死去的老人,此刻端坐在宴会厅最前排的主位上。
衣领整齐,手套干净。
他微微侧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似乎陷入了沉思。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灯光骤然一暗。
空气随之变化,一切噪音都被压低,连呼吸声都像是被放进了厚布里。
舞台上的帷幕缓缓拉开。
先出现的是一束孤零零的追光,照亮了舞台的中心。
紧接着,澎湃的乐声响起。
一枚面具从黑暗中飘出,缓慢旋转,踩着曲调的节奏进入了光束之中。随后,面具后方的阴影像被打湿的墨汁一样扩散,凝聚出一道人形轮廓。
是面具人。
他从阴影中迈出一步,脚尖落地时,恰好踩在乐曲的一个尾音上。
“诸位——”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拖着夸张的尾调,“欢迎回到舞台!”
灯光骤亮。
彩纸从天花板纷纷扬扬落下,像樱花雨,也像雪。鼓点敲响,华丽得十分不真实。
面具男张开双臂,做出一个谢幕般的夸张鞠躬,“多亏了各位,本次剧本杀游戏完美落幕!”
宴会厅里没有掌声。
只有一片寂静。
老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缓慢抬头,目光落在面具人身上,低声询问:
“刚才……那一切,是梦?”
面具男偏过头,面具眼孔对准老人。
“梦?”他古怪地笑了一声,“现实与梦……又有什么区别呢,你说对吧,“卡洛”先生?”
语气轻飘飘的,但却令老人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面具男却完全不在乎台下的沉默,自顾自地说道:
“那么~也是时候宣布胜者了。”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弹。
半空中浮现出一行行发光的文字
“本次游戏的胜者——“
面具男拖长着尾音,“一共有两位。”
光字闪烁,两个名字被照映了出来。
茜莉亚。
念白。
茜莉亚愣了一下:“哈?我赢了?最后不是BE了吗?这也算嬴?”
“的确如此~但是,你抓住了剧本中的异常不是么?”面具人摆了摆手指,“忘记了么?抓住异常或者完成角色人物,这才是你们的胜利条件。”
另一侧的念白也终于把注意力从丽娟红身上离开,轻笑了两声:“原来你们耍那种把戏的目的是这个。“
茜莉亚哼哼了两声:“凡事都要留个后手不是么?”
念白没有接话,只是笑而不语。
但这时,面具男面具上的墨色忽然流动,绘制出一种仿佛是苦恼的表情,他的手指配合着的轻轻点着面具的下巴。
“但是呢~”
“我承诺的奖励可只有一份呢.....”
说话间,他的语气甚至带着点愉悦,“所以两位胜者,不如.....你们自己协商一下?”
空气瞬间绷紧。
冬岚与王游浅几乎同时看向了念白。
但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念白只是轻轻一笑,拿出了作为完成角色任务证明的那根画笔,然后将其随意地扔到了地上。
“我弃权。”
短短三个字,干净利落。
却让厅中的众人都是一愣。
“哦?”面具男歪头,饶有兴致地打量起了他:“实现一个愿望的机会,你就这么放弃了?能告诉我原因么?”
“很简单。”念白微微摊手,语气平静:“我不认为你有能力实现我的愿望。”
他扭头看向面具男,笑意不变。
“而且,就算你有,我也不信任你。”
“实不相瞒,我完成角色任务,只是自保的手段,以防万一而已。胜利……不过是顺手为之。”
这个答案,让冬岚与王游浅都沉默了几秒。
他们预想过很多可能——争夺、交易、威胁、甚至互相牵制,唯独没有想到念白花了这么大力气获得胜利后就这么简单的放弃了。
面具男的面具凝聚出扫兴的表情。
“无聊。”
他叹息着摇头,但很快就把这件事随手扔到一边:“那么,胜者就只剩茜莉亚小姐了呢~”
面具男向茜莉亚走近。
每走一步,舞台灯光都恰好跟随,追光把他与茜莉亚圈在一起,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说吧。”他俯身,语调带着一种怪异的甜腻,“你的愿望是什么?”
茜莉亚先是嫌弃地后退了一步,然后才正色道:
“我的要求只有一个,把所有人恢复原状,然后放他们离开。”
“嗯....就只是这样么?”面具男摸了摸下巴,“一个实现任何愿望的机会,你确定要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茜莉亚没有因此而动摇,不耐道:“别啰嗦了,我确定。”
面具男怪笑了两声,随后身体前倾,脖子如蟒蛇一样延长:
“......真的不再考虑一下么?”
他的面具几乎贴到茜莉亚的耳畔,轻柔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是毒蛇吐信,令人感到一阵脊背发寒。
“要知道,我还可以帮你实现一些别的……一些你真正渴望的愿望。”
面具男的声音变得更轻,低到只有茜莉亚一个人能听到:
“比如——把你的养父找回来。”
茜莉亚的身体一僵。
“再比如……”
面具男的脑袋蛇行到了她的另一只耳朵旁:
“……杀掉你的母亲。”
“!!”
茜莉亚瞳孔剧烈收缩。
下一秒,她猛地抬手,一把卡住了面具男的脖子!
那动作粗暴到几乎让人误以为她是要把面具男的脖子拧断。
“你——”她的声音发抖,是一种被戳到痛处的愤怒,“你为什么会知道?!”
“你到底是谁?!”
“你……你能把他带回来?你真的能?!”
她的质问一句接一句,像连珠炮一样砸出。
让所有人都投来惊讶目光。
没人知道面具男到底说了什么才让茜莉亚反应如此之大。
唯独冬岚心里“咯噔”一声。
他从那最后一句中隐约猜到了面具男可能是提到了茜莉亚的养父。
感受到茜莉亚的情绪失控正在顺着她的【情绪共鸣】散播,他连忙上前,抬手按住茜莉亚的肩膀。
晶丝在皮肤下轻轻震动,试着连接茜莉亚的内心。
但头一次,茜莉亚抗拒了这种链接。
冬岚愕然,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询问的好时机,只好压低声音道:
“茜莉亚,冷静点!”
茜莉亚的呼吸急促,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
她盯着面具男,眼神像要把那张面具烧穿。
直到几秒后,她才终于松开手。
面具男顺势后退半步,脖子上被掐出一个明显的指痕,但却并不恼,反而像是找到了乐子一样。
他抬手整理领口,语调带着玩味的满意:
“那么现在,你打算更改愿望吗?”
茜莉亚默然。
她沉默了很久,但没有人催促她。
只是,冬岚搭在她肩头的手掌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那颤抖下的不平静。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然后终于猛地握紧。
像是某种冲动被她硬生生碾碎。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经重新被收敛。
“不。”她深吸了一口气。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我不会改。”
“我的事,我会靠自己解决。”
“所以,把那些无辜的乘客还回来吧。”
面具男静了一秒。
出乎意料地,他没有再用那种戏谑的腔调。
他只是微微点头。
像一个真正履行承诺的主持人,难得端正、难得认真地说了一句:
“那么,便如你所愿。”
下一刻。
他抬起手。
“啪。”
一声响指。
宴会厅的灯光熄灭。
所有色彩和声音都被瞬间切断。
黑暗再度吞噬一切。
冬岚只来得及听到茜莉亚极轻的一声吸气,像把某种东西重新塞回胸腔。
然后——
世界翻转。
像有人猛地拉动舞台机关,把他们从一座华丽剧院直接扔回粗糙现实。
“咣当——!”
金属震动声刺耳。
刺鼻的空气清新剂味道和潮湿的冷气一股脑涌入鼻腔。
冬岚再次睁开眼睛时——
他们回来了。
回到了列车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