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思提感觉自己后背还在不断传来模糊的痛感，就算那个叫米德、看似文质彬彬的研究员已经向她保证过所有伤口都被治好，甚至还附加了一些药物痕迹抹除，让她的身体比起之前来都还要健康。她还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就好像有什么事情还没完成，或者说……好吧，她承认自己略微有那么一点点贫瘠的思想让她没办法做出一个总结。

　　梦思提在更衣室将营养罐的衣服换下，穿上了自己的运动衫和短裙。这还是她第一次伤到需要在营养罐的程度，还是一泡就泡了一整天。以前都可以靠自己的自愈能力恢复过来，这个研究员下脚也真是毫不留情。虽然从头到尾都是自己的错，但最后只有自己受了伤，梦思提还是想找个理由可以发泄一下，比如：一个好生生的研究员，为什么有体能增强的基因改造，有什么用吗？

　　当然这些抱怨终归只能在心里说说，梦思提还是很明白这里是别人的领地，放肆不得。就像小时候她完全不敢在爷爷奶奶面前使性子，从来只有父母才会有限度地包容她的小脾气。

　　梦思提对着更衣室的门调整了一下呼吸，绷住一副平静的面孔。她不想出去，可是又别无办法。她只能推门而出，此外什么也做不了。

　　门外是一间科技感十足的房间，不大但却摆放着众多价值不菲的仪器，而这一切的主人正一把黑色的扶手转椅上，衣着暴露，翘着腿，拿着手机，不知在看些什么。他好像并不在这个房间里一样，但房间里的一切都是他的。

　　“哦，换好了。”米德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梦思提，朝她摆手，示意她找个椅子坐下，“花头发的小姑娘。”梦思提的头发是红蓝相间里夹杂黑发，绑着双马尾就像一只招摇的鸟一样，而且只有十六岁。米德这样说有点轻佻，但也没什么大问题。

　　梦思提没有说话，遵照指示拉来一张椅子，靠着墙在离米德较远的对面坐下。这一天里，从她醒来之后与米德的交流就只限于自我介绍和询问伤情，双方算不上了解，多少还有点拘谨。

　　“既然你已经没事了，那么我想，我们可以谈谈一些事情了。”米德十指交叉放在胸前，“嗯，我也不想给你什么压力，所以会告诉你全部。”

　　“你会对我做什么？”梦思提低着头问道。

　　“我不能确定，这取决于你的选择，但我会尽量避免伤害到你，我无意去刁难一个好奇心丰富且敢于实践的小孩子。我甚至希望现在就能放你走，不去追究你的违法行为。但是这并不是我能决定的事请，因为你实在是知道了很多东西，我也不能带你去做记忆清除，那样会留下副本。所以，最后发生什么，这在于你。明白吗？”米德对她投以期待的目光，但这段真诚的话在梦思提心中却有着惊悚的意味。恐怖片的疯子都是说话通情达理，做事又是另外一套。

　　梦思提有些忸怩不安。“好，好的。”

　　“那么好吧，让我们看看……先说说你听到了多少。”

　　“在那个柜子里听不太清，大概，大概知道你们说什么，‘幽灵’事件……”梦思提说得结结巴巴。

　　“好吧，”米德好像不是在期待这个答案，“你的这个运动衫，我记得是纪念品对吧。”

　　“嗯，是的。就是研究所的。”梦思提的手指搅在一起。

　　“我记得好像要在一年里，参观三次，还是四次来着，就可以用门票兑换吧。”

　　“是要五次，”梦思提抬起头，对上米德的眼神，头缩了回去，“五，五次……”

　　“好吧，五次，无所谓。那你估计已经对研究院的每一栋大楼，甚至是我们的实验室都颇有了解了对吧。你认识我这里的仪器吗？都叫什么名字？”

　　“嗯。”梦思提点了点头，但没有继续说下去。

　　“你知道他们做什么用的吗？”

　　梦思提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她其实看过那些仪器的介绍，知道它们是做什么的。

　　“其实你知道不知道都无所谓，我会告诉你的。”米德将手机放到一旁的仪器的操作面板上，站起身来，莫名其妙的来了兴致，“猜猜看，这些仪器在一起可以做些什么？这些都是我自己买的，可以给你介绍一下。”米德指着一个半人高圆柱形的白色仪器，“这个是分析仪，进去个东西就可以把元素组成和比例分析出来，算是最基本的仪器了。那个小箱子一样，带一个屏幕的，里面是虚拟小白鼠，我这里最贵的一个了……”

　　看着米德一幅认真的样子，梦思提却有种被戏弄的感觉，就好像是一个成年人在对小孩子炫耀自己可以使用载入基因一样。“你到底是想做什么？”她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不是很喜欢这些吗？一年花一万多块钱买参观门票，还大着胆子跑到了我的办公室里。我还以为你喜欢听介绍。”米德眨了眨眼睛。

　　“这个时机，很不对吧……”梦思提摇摇晃晃坐回到椅子上，“而且，你又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嗯——”米德抬了一下眉毛，手抱在胸前，“只是介绍一下，你不想听也无所谓。我可以说一点其他的，比如……”

　　“我只是想知道如果你不放我走，到底要做什么，你说取决于我，但是你又告诉我什么了！我现在很想回家好吗！”梦思提挥舞着双手，“你到底要怎么样！”

　　“冷静一点，冷静一点。”米德将手向下压，“说真的我也拿不准该拿你怎么办，你根本就不应该出现。但是事情就是这样巧合地发生了，你我都没有办法改变不是吗？”

　　“你可以放我走！我真的，什么都不会说的！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拜托，求你了……”梦思提带着哭腔说道。

　　“大家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是我，你就这样放自己走吗？”米德屈膝微蹲，让视线和梦思提相平，“既然都有这样奇妙的缘分，我想我们也许可以尝试一下，成为朋友，那样我才可以放心。要知道在你这个年纪，我也是很憧憬那些研究员的。”

　　“之前你差点一脚把我踢死……”刘海挡住了梦思提的双眼，她的声音颤抖着，好似被夺去了力气。

　　“我可是都把你治好了。”

　　“我还是感觉到痛，不清不楚，但一直都有。”

　　“那我无能为力，因为我也时常感觉到。”米德温柔地微笑，“我会带你去，”他突然语气一转，“从头到尾为你讲述研究院的每一个部分，每一个细节，我们为了什么做了这一切，最后又会得到什么。”

　　“为什么？”

　　“为了让你做出选择，在你知道那一切之后的选择。”

　　“我不明白，而且要我怎么……”

　　“你用不着信任我，你应该相信的是事实。只是这个事实刚好从我的口中说出而已。”米德用双手按着扶手站了起来。

　　没有拒绝的动机，也没有拒绝的机会。

　　研究院位于旧石区，与城市的名字相同，也是最早的市区，在比下城区还偏远的地方。几乎是为了研究院而存在的市区，没有多少常住居民，也没有任何娱乐设施，很多房屋都已经废弃，最显眼的就是研究院的主楼，远远看去有一点像大型的运动场。

　　因为米德的家在未介区，虽然也与旧石区相接，可以坐有轨列车，但会绕远路，所以米德还是选择不那么喜欢的多龙，直接从下城区上方跨过去。

　　“我们先去主楼吧，那里还稍微有点意思。”米德提议道。

　　“每次参观都是从那里开始的。”梦思提简单回应。

　　两人徒步朝主楼走去，两人的组合看起来极其怪异，就好像严肃的父亲和叛逆的女儿。不过这只是对从古代而来的奈拉提来说，这个时代的亲情根本生不出叛逆。但是奈拉提并不知道米德身旁的女孩是谁，他只不过是在一座废弃大楼上用望远镜看着这一切。

　　“忒休艾思，你看看米德身边的那个是谁啊，是我们的人吗？”他朝身后的人招了招手。

　　“都说了你只需要盯着那个老头子，”正在调试什么仪器的忒休艾思有些不耐烦，但还是放下手机走了过来，“你管米德那个不靠谱的，他在做什么？不然这一周的饭自己想办法吧。”

　　“你看看吧。”奈拉提给她让出位置。

　　忒休艾思将眼睛靠上去，看了一眼，就转过头。“不认识，不过，那个老头子马上要到实验室去了。你给米德发个消息，就用那个给你的新手机，然后之后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

　　“好吧，我的任务就到这里了？”奈拉提从背包里拿出那个颇有年代感的手机（叫做通讯器也许更合适一点。），这是组织内一个叫“迷可”的人制作的，不会被超因追踪。

　　“嗯，”忒休艾思站到了望远镜窗口的窗台上，“记得把望远镜拿回去。”说完，她从三十层楼一跃而下。

　　奈拉提看着空荡荡的窗口，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微妙的失落感，但只是一瞬，至少自己接下来的一周不用挨饿了。背好自己的龟壳包，又得回到未介区的那栋老房子里，等着随便什么人过来。

　　忒休艾思载入的基因在此刻显现——原本是用于极限运动者，但也是普通人能得到的极限身体素质。她的双手成为利爪，腿部拉长，肌肉膨胀，身体上绝大部分的裸露皮肤被细密的白色鳞片覆盖。如若不是符合材料的软甲还绑在她的身上，真会当做一只横行的怪兽。

　　感受风不断从下方吹起，她保持身体的平衡，又用手摸着墙壁降低下落速度。她不是刻意选择这种显眼的下楼方式，只是为了速度更快地赶到实验室中，而且这里本来就废弃大楼众多，被当成极限运动爱好者也很正常。

　　刚刚走到主楼大门的米德收到了消息，他一回头就看到一个黑白相间的身影正在大楼间跳跃。

　　“抱歉啊，梦思提。”米德转头对身旁的女孩说道，“我这里有一点事情，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下吧。”

　　“你不怕我跑了吗？”

　　“你想见鲸鱼吗？就算只是一跃而起。”米德神秘地笑道，将一个看起来像是ID卡一样的东西递给梦思提。梦思提知道那是研究院发给实验协助者的通行卡，有了这个可以自由进出研究院的一些地方。

　　“好吧。”稍微思索了一下，梦思提接过卡片。但她并没有向着近在咫尺的大门内走去。“我就在这里待着。”她说道。

　　“随你了。”语毕，米德一蹬地，眨眼便已经向着目标冲出十米。

　　梦思提不得不感叹，自己当时也许离死亡就一步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