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炬”这款app真的很怪,怪在很多方面,比如它的聊天界面。
聊天界面异常简洁,背景是一片雪白的纯色格调,不能自定义设置背景,只能在系统自带的两种主题中切换。
一种是孟随现在用的,只有纯白颜色作为背景的“空洞”。
另一种叫“火种”,和软件图标近似,背景是黑夜下占据中心位置的一杆火炬。
更奇怪的是不像孟随以前用的那些聊天软件,“火炬”的联系人备注只会出现在聊天界面最上方,在其他地方都还是以“昵称”出现。
此刻的雪白背景的聊天界面,刚刚,孟随一口气发出最后几条带着强硬、不容置疑语气的讯息。
聊天界面最上方,他给她备注的“熟悉的陌生人”下方那行小字消失,取而代之是一片空白。
大概她是不会劝阻自己了吧,还是说她正在思考着话术?
孟随想着,同时松了一口气,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停止输入后,他会感到轻松。
他神情恍惚,呆呆地盯着屏幕几秒,见对方依旧没有继续打字,他便关上屏幕,起身伸了个懒腰。
正当他准备收拾桌面时,“嗡”一声,屏幕亮起,闪烁红点。
12:22,“孤独的美少女”:
“别来找我,真的,不现实!”
“起码……这几天不用。”
“反正你也说了,你那离我这也就五百公里,五六个小时就能到。”
“那等我实在山穷水尽,看不到希望了,”
“你再,再过来也不迟。”
“我……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你为什么突然就会说要来找我,我搞不懂,也说不清。”
“就好像……就好像在做梦,包括超市进丧尸,你说并且真的要来我的城市,这些都好像很假,很不真实感,但都是确实已发生的事,而且”
“而且都只不过是一天内发生的事,就是,怎么说呢,很突然的感觉,又或者,哎,好烦!说不清的感受,你懂吗?”
12:23:
“你肯定不懂,你是个笨蛋啊怎么会懂。”
“你在看消息吧,喂。”
“反正你就是别来,很危险!”
“你的心意……我领领了。”
“手误,多打了个字,【憨笑】”
“别来啊,昨天还叫我别逞强呢,我看啊,逞强的是你才对!明明一直以来说自己弱,是个学医科屁都没学到的宅男。”
12:24:
“那既然如此,你还敢说要来找我,五百公里耶,说的简单!”
“我们都,不对,只有你,你要冷静冷静,别像个小孩子斗气一样啊!”
“我已经对你改观很多啦,你就算不来我也不会看不起你!真的!”
“你……”
屏幕里,讯息不断的、快速地弹现而出,在雪白背景的聊天界面,就像是一条鱼摆着尾巴仰头于湖泊下,鱼唇触碰着水面,喷吐着一圈圈泡泡。
更迭速度之快,以至于孟随还未看完上一条消息,下一条就已经发送过来。
对方发送的讯息总而言之是千篇一律,几乎每句都是换缸不换料,重复表达着一个意思和目的,那就是阻止孟随今天要出门前往她所在的城市。
反常的,从她所发的这些讯息,居然能看出一种关心的意味在其中。
但对此,站在餐桌旁的孟随一动不动的,不仅没有“受宠若惊”,反而是面无表情,只静静地看着,丝毫没有要去回复她的意图。
甚至他有些恼火,那些“关心”让他更觉得是“啰嗦”!
他更莫名有些烦闷,一气之下,他关上手机屏幕,可很快,“嗡”一声,新讯息的到来让他的屏幕自动亮起。
他的烦闷、恼火如喷发的火山,从眼内暴露出来,幻化眼神劲射而出。
他手粗乱地碰上手机,将它彻底关机。
总算屏幕漆黑,不再有那叫人生出烦闷的红点和文字。他却又嫌“冰块”碍眼,将它从餐桌拿起,拉开一旁凳上的裹裹背包,随意塞了进去。
这才让他好受多了,他深呼一口气,动身收拾起桌面。
种种表现看来,孟随是在怄气。
但和谁怄气呢?
“不识时务,自讨没趣”的“孤独的美少女”?
其实不是。
他只是在和自己怄气。
“孤独的美少女”的“关心”,确实是关心。
只不过这些关心,触及到了他少年时的往事或是心绊。
“真的,不现实!”
“逞强的是你才对啊!”
“学个医科屁都没学到的宅男。”
“别像个小孩子一样斗气啊!”
……
类似这些的话语,他这些年来没少听见过,是有意或是无心的之言也好,是父母还是同学朋友所言的也罢。
往往此时,他总以嘻嘻哈哈,打趣的方式回应,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一副我本就是如此,本该如此的姿态去应对。
看似每次都能全身而退,毫发不伤。
洒脱豪气的背后,却早已伤痕累累,触目惊心。
这么多年,这些其实如刀子般的话语,每一刀都准确无误的有命中的,只是扎在心上,不开膛断骨,是看不见的。
“你不行!”
这是把最尖锐,最锋芒,插得最深的刀子。
它带来的伤害、痛感,是强烈到足以掩盖其它大大小小刀子的。
它是能描述与概括其它繁琐、冗赘、类似话语的。
甚至在近些年,在刚刚,那屏幕上不断浮现的话语,统一的,自动在他脑中转换成这三个字。
你不行!
你不行!
你不行!!!
你不行你不行你不行你不行你不行你不行……
如同魔咒,如同诅咒!
收拾桌面的孟随,脑海迸发着、重复着这三个字。
它们跳跃着、充斥着、张牙舞爪着、手舞足蹈着在他脑中肆意窜动。
欢畅淋漓,肆无忌惮,这三个字何其霸道,嚣张,带着蔑视的神色,纵情践踏着他的灵魂。
“嘭啪!”
餐桌被一把掀翻,发出剧烈地声响抗议。
“我不行我不行我不行……”
“你们人人都说我不行!!”
孟随神情癫狂,他突然发作,对着倒地的餐桌不断怒吼!
安静的氛围骤然被打破,就像寂静的黑窟中引爆一捆火药。
“我凭什么要听你们的!去他妈的!你们算个球啊!对我指指点点想干什么!”
“你们懂我吗?你们真的了解过我?考虑过我的感受?你们这群……”
像是失去枷锁的野兽,冲出围栏的禁锢正在疯狂咆哮。
此刻的孟随,像个神经病似的发泄着;对着一个倒地不起的、没有还嘴之力的餐桌?
“呜呜——”
好笑,他又莫名其妙抽泣起来,抱着头缓缓蹲下的他,真狼狈啊。
“呜呜呜呜——”
“呜呜哼哼呜哼呜呜——”
四周又趋于寂静,只有他配合着肩膀颤动的一声声呜咽荡开,异常刺耳。
像是决堤的大坝,他的泪水汹涌而下,埋头藏入膝盖,他遮住眼眶的衣袖,无异于螳螂挡车。
他这三百多天来、他这么些年来,遭受的苦累,经历的委屈,感受的痛疼,积攒至今,压抑至今。
终于在这一刻达到临界点,冲破一切。
成年人的崩溃,往往只在一瞬间。
哭吧哭吧,男人好好哭一场算得了什么。
只不过哭完,就要抹抹眼睛,勇敢站起来,迈步前进了!
出发吧,那扇门,该打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