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勒离开后,洛里安和安文在办公室中讨论起了刚刚的谈话。
“安文,米勒说的那些话,你怎么看?”洛里安靠在扶手椅上,目光微垂,轻声问道。
一杯黄金叶茶正在他身前散发着腾腾热气。
“虽然意外的直白,但不可尽信。”安文表情自若,认真地回答道,“纵使是青壮派,态度转变的也太突兀了些。更何况,您现在正处于关键时期,不宜增加额外的风险。”
洛里安轻笑一声,颔首道:“确实。”
黑环公司和城市议会的关系很微妙,双方既有合作,又相互攻讦。
黑环公司觉得城市议会就是一群坐在议院里纸上谈兵的歪瓜裂枣,他们懂个屁的星灵阶梯和生态防控啊!
城市的生态防线每年对抗污染物,打生打死的时候他们在干嘛?在议会里讨论怎么分配得自于生态研究的利益?还是挖空心思地怎么干掉城市对应领域的对手,好分一杯羹?
高贵的超越者不会接受凡人如此的冒犯,所以黑环公司我行我素到了在某些方面无视议会的程度。
城市议会则认为黑环公司尽是一帮倚仗超越者权柄肆意妄为的疯子,他们懂个屁的治理城市、建设新世界啊!
他们不是手法直接暴力,更不是做事不彻底,而是太彻底了,彻底到让人觉得诡异和恐怖的地步。
正常人的逻辑是先了解问题,然后分析问题,接着面对问题,最后解决问题。
但黑环公司却是根本不在乎这些,而是直接开始上手解决问题。
并且在解决问题的时候,他们不但要解决问题本身,还要解决制造问题的人,甚至连带出现问题的地区和这种可能性本身都要解决掉。
过程则是非常的随心所欲,是非常的“随心所欲”!
这是做事的态度吗?
这是在解决原本问题的同时为城市制造了更多未解决的问题!
这是在破坏城市的建设扩张和议会的利益!
抛开理念上的不合,城市议员的身份也是他们高高在上的另一重原因。
参议会里的上人议员们大多都是城市的宠儿,具有高度的基因水准,其中也不乏超越者,但层级大多都不高。
所以哪怕是相比于数量上占据绝对优势的中城区民众和下民,他们也总是一副超然的姿态,但这在洛里安看来没什么问题,毕竟王侯将相岂可与凡人等同?
真正令洛里安不舒服的是议会近些年来所表现出的那种目空一切的傲慢与无知,这一点无论是激进派还是保守派都一样。
米勒会前来其实很是超出洛里安的预料,他原先以为议会那帮对黑环公司有先入之见的议员无论再怎么内斗也不会将目光投向议会之外。
那些僵化的古董可不喜欢与人分享他们的权利。
所以这已经很明显了——
黑环公司是属于那种“消灭人类,人类就没有痛苦了”的朴素类型,而议会则是一群“人类的权利至高无上,我的权利凌驾人类之上”的贱人。
洛里安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才说是年轻的‘进步之人’么,呵。”洛里安笑着摇了摇头,眼中有着说不出的讥讽。
对这类人,洛里安一般用旧世界的某种传奇农药代称。
......
晚餐后,苏莎娜和芙丽拉一起玩了许久,芙丽拉老是缠着她说雪国城区的见闻,尤其是今天的奇妙之行。
令小丫头非常感兴趣。
“然后我们就在静默教堂欣赏了一曲赞美诗,是由唱诗班的孩子们演唱的,但是他们都带着冰花面具......”苏莎娜回忆着。
芙丽拉眼神闪亮地问道:“就是那种《四季奥秘》上的冰花面具吗?”
《四季奥秘》是城市发行的虚拟现实期刊,每一期都会搜罗众多有关四季城区的小秘密,有的时候还会发布一些四季城区的动态和研究报告之类的,是每一个想要晋升为上城区超越者的人都会格外关注的东西。
而每当《四季奥秘》更新的时候都是梦空间的四季区人满为患的时候。
“啊,是的,这次我拍了些好素材呢,主编肯定会采纳到雪国板块上去的,下一期《四季奥秘》必有我苏莎娜的大名。”苏莎娜自信地说到,一想到这次收获颇丰她的嘴角就止不住地上扬,这都要感谢洛里安先生。
“这么说那位洛里安先生真是与众不同呢,竟然这么友好。”芙丽拉有些羡慕,“我也想去四季城区啊,可是....可是,我还没进阶梯学院.....审核通不过的。”
小姑娘顿时显得有些沮丧。
“啊,这个嘛。”
苏莎娜有些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才好,毕竟有的时候她自己都是一个大孩子。
“总....总会有机会的嘛,你很快就会长大的,说不定你会得到特许资格什么的呢?”
“真的吗?”芙丽拉抬起头,弱弱地问道,“我行吗?”
“一定可以的。”苏莎娜用力点了点头,笑着鼓励她,“我们的芙丽拉肯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超越者的!”
“嗯嗯,”小丫头握拳,斗志满满地看着苏莎娜,但旋即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明显犹豫了一下说道:
“可是,苏莎娜姐姐,你不是直到毕业也没突破潜能层级么?”
苏莎娜脸上的笑容陡然僵硬,眼睛望着天花板,挣扎了半天才勉强回答道:
“可...可能我天赋比较差吧?”
“唉,都是一家人,那我.......”小丫头又开始沮丧了起来,在她的想象里自己和姐姐既然是一家人,那天赋估计也不会差太多。
二十岁了还没有突破潜能层级,这不是晋升上城区无望了?
“苏莎娜别听你妹妹的,她还小不懂事。”凯瑟琳婶婶从厨房里走到客厅,坐到两人旁边的沙发上说道。
现在的城市中智能化的厨房管家早已普及,饭前摘菜、饭后洗碗这些繁琐的步骤都可以交由它去打理。
“我已经九岁了,妈妈!我已经是个大孩子了。”芙丽拉不满地撇撇嘴,响亮地说道。
“是是是,你明年就该参加阶梯学院的入学测试了。”凯瑟琳夫人无奈地说道,继而转向苏莎娜,面色犹豫中又压抑着一丝兴奋,“那位洛里安先生.....”
苏莎娜看着婶婶的神色,很细心地注意到了这一点,顿时心领神会,但又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是上层区的公司员工.....”
凯瑟琳夫人笑容更加灿烂了,柔声问道,“那你觉得怎么样?”
“啊?”
苏莎娜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会错意了,婶婶这是什么意思?不是想让我引荐洛里安先生给芙丽拉,好帮她做一些学前辅导什么的?
“我是说,你觉得他怎么样?你说你这学院里的几年也不谈个男朋友什么的。”凯瑟琳夫人有些责怪地说道,此刻像是为女儿操碎了心的老母亲。
“我...我没往那方面想。”苏莎娜实话实说,颇有些窘迫。
“你啊,”婶婶恨铁不成钢,追问道,“他长得帅不帅,有没有前途,人品如何,配不配得上我家苏莎娜?”
“这....我.....”
苏莎娜小脸微红,结结巴巴。
“你干什么呢?人家苏莎娜才多大,不着急。”一旁原本正在看全息电视的古夫曼实在听不下去了,出来插话。
“有你什么事?”凯瑟琳夫人美目含怒,转头瞪了丈夫一眼。
古夫曼作为堂堂八尺男儿当然不会被老婆的一个眼神吓退,他看着欲言又止的苏莎娜说道,“现在青年人的工作压力这么大,还是顺其自然吧,你看中城区去年那个离......”
古夫曼话还没说完,就发现凯瑟琳夫人正笑晏晏地看着自己,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
“那个....我...我...我去厨房帮zira洗碗。”
古夫曼低着头,八尺男儿默默走进了厨房。
凯瑟琳夫人则满意的收回和善的目光,再度问道,“说说看,怎么样?”
苏莎娜刚要硬着头皮回答,却发现自己似乎不太记得清楚洛里安先生的长相了。那个轮廓变得意外地模糊。
明明在一起相处了一个多小时,我怎么可能记不清楚他的长相?
“应该....算是吧。”苏莎娜面对着婶婶的热情追问,磕巴着回答道。
她微微皱起眉头,在脑海里却始终寻觅无果。
只有那抹饱含力量的笑容清晰浮现,在记忆中仍旧那么温暖明亮。
......
妻儿都已经睡下了,苏莎娜今天也没有回去,因为凯瑟琳夫人和她围炉夜话了许久,后连小女儿芙丽拉也参与了进去。
母女二人讨论的激烈,却苦了苏莎娜,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好歹是最后时间晚了,凯瑟琳夫人就把她们都轰去睡觉了。
古夫曼轻轻掩上主卧的房门,轻轻走到女儿房间看了一眼。
嗯,小女儿和苏莎娜正睡成一团。
这我就放心了。
古夫曼悄悄走到书上,开门走了进去,然后轻轻关上。
他有着时不时复盘自己所侦办的案件的习惯,近来两个月是年末,每年这个时候都是案件频发的高峰期,所以他深夜复盘案件的时候也格外的多。
二阶强化者的体质让他精力远比普通人要旺盛的多,这种工作强度完全能够承受。
当然,对凯瑟琳夫人来说,那有的时候就是重于泰山了。
高大忧郁的警长拉开椅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坐下,回想了一下近日来的令他头疼的一系列案件。
他面前的案牍上摆放着一摞又一摞的资料,他还是更喜欢将它们投影成纸质文件的样子,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直接在虚拟终端上操作。
古夫曼从中抽出一叠文件,开始仔细看起来。
那上面有着中城区治安部门解剖科的白蓝色解剖刀印戳——
“东6区疑似污染甄别报告及解剖汇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