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进。”安文指引着瑞达尼坐到主座旁的第一把椅子上，然后默默地走到主座背后站立。
瑞达尼看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被对方给耍了。
这么重要的会谈，黑环公司就派两个年轻的员工来敷衍自己？
“你一定在想自己是不是走错地方了吧？”主座上的年轻人冷不丁却是正中要害地开口问道。
他背靠阴影，有着一双暗蓝色的瞳孔，容貌则显得有些模糊。
瑞达尼没有回答，对方似乎也不期望她会回答，但是她稍显冷硬的脸色无疑表明了怀疑和诘问的态度。
“你可以称呼我为‘罗波安’，这次的会谈是由我全权代表公司，瑞达尼女士。”
城市中怎么会没有人知道黑环执政官本人名号“罗波安”呢？但瑞达尼只将这当作对方耍诈赢取谈判主动权的手段，并不相信，因为过去她本人并没有直接见过这位神秘的执政官。
瑞达尼长久游走于边缘地带的经验告诉她——没有面对面直接验证过城市权限，任何人的身份都不可信，但对方显然没有这个意思。
哪怕是两名明显年轻的有些过分的员工也没有主动表明身份........黑环公司还是一如既往的傲慢啊。
但在对方的主场，她需要更为谨慎。
“那贵公司的.....其他人呢？”瑞达尼装作语气生硬地试探着问道。
“他们都各司其职，目前无暇他顾。”罗波安淡淡地回答道。
瑞达尼闻言一愣，旋即脸有愠色地问道：“这就是贵公司的态度？”
“但你我并不需要假惺惺地弹冠相庆，不是吗？”罗波安无所谓地说道，微微一笑，“而且这样红到发黑的合作项目，不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吗？”
“这可说服不了我，罗波安.....先生。”
“当然，这一次我们越过了那么多人直接合作，谨慎是必然的。今年的走势真是格外精彩，谁能想到我们‘友好的’合作伙伴昂塞科.....就这么倒台了呢？”
瑞达尼默不作声，只是笑笑。
“武装科技这半个空出来的位置，贵方不想要吗？”罗波安直接问出了核心问题。
“我可是因为仰慕贵公司的......某些技术，才慕名而来的，但是贵公司的诚意不只是把我拉来这里磨磨耳皮子吧？”瑞达尼稍稍点出了自己的来意，以显示自己的不耐烦。
“呵，我当然知道，但是正如我所说的那样，这场交易就只有我们三个。”
瑞达尼的职业微笑渐渐冷却下来，“这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我的这位秘书有多大年纪了？”罗波安答非所问地来了一句。
瑞达尼看了一眼眉目英俊的安文，又将视线转回洛里安同样轮廓俊朗脸上，简直气笑了，“难不成你们还掌握了‘返老还童’的技术？”
“当然不是，安文才只是二十出头的年纪。”
瑞达尼的脸色更加冷硬了。
罗波安对此却不甚在意，自顾自地说道：“但他一个人，就能解决你的所有顾虑。”
“你在开玩笑吗？就算他从出生就泡在罐子里，也不过二十年，贵公司莫不是还有修仙的法门吧？”瑞达尼此刻已经不再掩饰自己的怒意了。
“这个.......当然是没有。”
“——不过，二十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洛里安话锋一转，转头看向窗外，“我们也可以获得更久远的利益。”
“普通人兢兢业业一辈子，不过也就一百年的积累吧？出生、读书、工作、结婚生子，然后老去。可这又能改变得了什么呢？在这一点上，我们和贵方几十年的长久合作就是最好证明。”
“我们所培育出来的孩子们从智力、神经反应能力、骨骼结构、肌肉密度、代谢水平，全方位地超越旧人类。下民的价值在你我这样的新星个体面前一文不值。”
“不是三年、五年，而是数十年的培养时间，涵盖衣食住行，科普教育在内的方方面面，城市投入了太多的资源，而我们的世界只需要更高的效率不是吗？旧人类的淘汰是命中注定的轨迹，而我们只是为那个时代收尸的人。”
“这就是我的态度，这就是黑环公司的态度。”
“真是精彩的演讲，看来贵公司一定是做好预案了。”瑞达尼玩味地看着夸夸其谈的罗波安。
“当然，安文。”
一份纸质的材料被交到瑞达尼手中，在这个年代，只有那些因为保密需求而封存的文件会使用纸质文本。
瑞达尼的眉头不仅皱了起来，她翻开扉页，一点点地开始浏览起来，越是往下看她的表情就越是诧异，翻看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罗波安则是气定神闲地坐在一旁看着瑞达尼的变脸秀，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啪——”瑞达尼终于看完了整份材料，合上手中的卷宗，面色恍然地说，“每当我为我们曾经的所做的事而深深忏悔的时候，贵公司总是能刷新我对邪恶的认知下限。”
“嗯，这才是我们双方合作多年的默契嘛。”
“你知道这个方案会在‘下面’掀起多么大的浪潮么？”瑞达尼看了一眼窗外下方的城市，明示道。
“但无疑很有效不是吗？难道你还对‘下面’的人心存同情与怜悯吗？命运的礼物不是那么好拿的，现在这个时候，就是他们为七十年前的选择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七十年前？没想到你还这么念旧呢。”瑞达尼颇具意味地看了罗波安一眼。
“那可是‘人性最后的历史’了，自然应当好好回味。”罗波安的回答也很巧妙，“别告诉我你还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同胞，就连同胞这说法本身也显得有些过时了呢。”
瑞达尼微笑着靠到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子，直直的看着洛里安，“我有的时候真是很好奇，你们这些新.....人，到底是怎么成长为这种为披着人皮的怪物的，连吃人的时候都能不吐骨头？”
“那可不是什么温馨美满，值得说道的故事，瑞达尼女士。反正这么多年，我们早就习惯了人上人的身份，又何必在乎死多少下民呢？毕竟他们的生命早就没有了所谓的价值。”
“而你我，不能卖一辈子的童话故事吧？”洛里安神色淡然，背后的阴影也显得更加浓郁了起来，投射下一片夜空般晦明的光斑。
“你知道下面会死多少人吗？”瑞达尼静静地注视着他，轻轻地问道。
“知道，无非是——所有。”
........
会谈结束得很是融洽，瑞达尼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但是洛里安知道——对方内心已经初步接受了这个方案，只是她和她背后的人反应时间长短的问题。
他心里没有一点的不安与愧疚，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全然不在乎那些将死的人们是否愿意。
毕竟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和期待——
那些被尘土埋没的灵魂，谁又能登上高台，向他、向着这座城市怒吼呢？
........
瑞达尼走出大厦宫殿般的正门，雕栏画栋般的古式建筑就在她脚下，白玉制的台阶向下延伸开去，直至半空中的接引高台。
她的专机正在等她落座。
眼前是富丽堂皇的广场，无数人来来往往。
熙熙攘攘而来，匆匆忙忙而去。
她也独自迈步走过这个来去之所，走到了接引平台的边缘，保镖们已经等候良久。
瑞达尼的金发被风扬起，眼角的余光扫过下方的城市区域，但没有停留，登上了悬停着的专机，也飞进了这——
浊浊尘世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