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湾乐园，死灵的部屋内部。
纸蝶正站在黑暗到只有月光能照进来的中世纪风格餐厅里，长桌的对面正坐着一个身穿红色复古式长衣的男人，屋内的黑暗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他的面容。
男人身后的墙壁上挂着六幅画像，其中的一幅勉强能凭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楚，正是一个拿着白色折纸蝴蝶的小女孩。
“我已经和羽鸽说了你的想法，它正在赶回来。”
黑暗的餐厅里响起男人温润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他放下手中的一颗玻璃珠，目光于一片黑暗中看向长桌另一头的少女。
“你的情报很及时，纸蝶，做得好。”
少女低着脑袋，轻轻点了点头，身体微微的颤动着，似乎是有些害怕。
“但我还是有一个问题想要问问你......”男人的语调微微拖长，视线越过长桌的两端，注视着安静的少女。
“你的任务原本只是清理无量塔物流的痕迹，为什么完成之后，还会去黑水湾的仓库呢？”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少女控制住微微颤抖的身体，但还是没有抬头，轻声道：“维杰夫的黑水湾仓库直接收容了无量塔的货物，总是会有些痕迹的，我想.....也应该清理掉。”
“是这样.....”
男人似乎是笑了笑，即使是在一片黑暗之中，也能令人觉得他就是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你做得很好，但记住，下次不要再这么逞强了，再受伤就不好了。”
纸蝶闻言，脑袋压得更低了，身体也紧绷起来。
“是.....我知道了。”
男人点了点头，“好了，你去吧，红雨想必也等的无聊了。”
待纸蝶低着头，碎步退出黑暗的餐厅，一个清脆却压抑的手指敲击声在屋内凭空响了起来。
[你应该听得出来，她在说谎。]
餐桌后的男人却只是笑了笑，和这个看不见来处的声音交谈起来。
“那又何妨？这里的每个人不都是有些自己的小心思的吗？”男人的目光看向窗外，清澈的月光下，院子里一名身着红衣的女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在树下挖坑的背影。
“红雨从小在下城区长大，那种压抑、虚伪的环境令她变得孤僻，纵使是移情系列的超越者，但渴望朋友却无法通过正常方式来表达；掘墓人是因为下城区弥尘劣化不得不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妻女、家人，连自己也变成了不能说话的怪物，只能不断地通过挖掘坟墓来表达自己心中的亏欠；维杰夫则是我们手里的试验品，抛到明面上的工具人，像他这种渴望权利的人渣，怎么样都无所谓。”
“还有羽鸽.......”
“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但毫无疑问，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曾劣化污染的受害者。”
“而你的门徒纸蝶，她的故事则是格外的动人，不是吗？”
黑暗中似乎是传来一声轻笑，手指敲击声继续道：
[这就是你容忍她小动作不断的原因？同情？]
穿着红色复古长衣的男人摇了摇头，“警惕人心，但不要把每个人都想象的那么不堪。”
[这不像是会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还是说换了件衣服，你连性格都变了。]
“嗯，说不定呢，怎么也要换个心情才是，毕竟这两天发生的事情真是太多了。”男人重新从桌上捡起玻璃珠放到窗前，它在月光下显得晶莹剔透，在餐桌上投射下一片清澈的光。
“黑环公司的提前入场，令我们损失了不少。本来东区那个失败的仪式就为我们招来了一些不必要的目光，城市一直在追查凶手。之前袭击了走私节点和黑水湾仓库的人已经确定是黑环公司的黑面人了，连黑环审判官都来了，还真是挺有趣的。无量塔的事情也是意外之喜啊，又一个莫名入场的黑环高级执行者，我们甚至都没有他的资料，呵。”
即使是说着这些话，男人的语气仍然显得很平淡，但另一头的人似乎却不这么想，手指敲击的密码声中明显能听出一种被压抑着的急切感。
[我们几乎失去了在中城区以合法方式运输物资的能力，你还这么淡定？]
男人闻言也不恼，把玩着手中的玻璃珠，在桌面上映出变化的冷光。
“不然如何，杀出去和黑环公司还有那些城市巨头拼命？我不是已经和羽鸽说了，最好是让那个黑环执行者查到这里来，我亲自解决吗？”
对方沉默了一下，缓缓道：
[羽鸽的能力有所限制，但我不一样，我可以去杀了他。在雪国城区的时候，我就想这么做了。]
这次的手指敲击节奏更加激烈急切，蕴藏着一种一浪高过一浪的震响。
无形的振动在黑暗的餐厅里传荡开来，摇晃着男人面前的餐桌和烛台，窗户也发出叮叮响声，扰得他手中玻璃珠上的月光微微颤动。
“不要生气，魔术手，我知道你对黑环公司的敌意与仇恨，但是我们的目的不是和城市的执行者死磕，而是揭开城市和教会在下城区极力隐藏的真相。让下城区、中城区，甚至上城区的居民意识到城市的伪装。”
“相信我，在那个时候，你有一万个机会向黑环复仇。”
“但.....绝对不是现在。”
男人的声音很平静，但却隐含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味道，魔术手知道这并不是商量，只是告知。
魔术手没有回复，算是默认了这一命令。
“现在，让我们回到既定的方针上来，好好规划一下下城区的行动计划......教会一如往常，不温不火。那些受我们资助的领主和反叛分子已经取得了一些成绩，成功引起了血魁队的注意，这能为我们的行动减少不少的阻碍。”
黑暗中的魔术手哼了一声，还是用手指敲击交流道：
[你不怕把血魁队的王侯将相们都吸引过去？血魁队的王将血魁可是黑环执政官的左膀右臂，几乎是高阶超越者下的第一人。如果他出手的话......下城区谁能挡得住？那些乌合之众会顷刻间烟消云散。]
男人摇了摇头，道：“不会，现在初入深秋，正是尘缘山脉那些不稳定因素冒头的时候，血魁本人应该忙着在城市的边缘剿灭那些新芽，来的应该是血魁队的将领们，最多再加上血魁的一具分身。”
“黑环公司现在忙于做城市阶梯筛选的布置，又出了昂塞科突然倒台这么一档子事，他们绝不会放过对城市惟一的四代武装生产线的竞争，精力已经无暇他顾，其他的城市巨头也是。天时、地利、人和，再没有比今年更好的机会了。”
“而那些高阶超越者，因为你我都知道的原因，他们是肯定不会主动去参与下城区的乱局的，毕竟对他们来说，如何维持现状的稳定才是最重要的。而仅仅是没有血魁的血魁队和城市部队的话，即使再加上黑环公司的一小撮人，我们也有足够的胜算。”
“况且下城区的苦果也日渐成熟了，到了该拿上桌的时候，作为开胃菜正好。”
男人分析了一番状况，胸有成竹地说道，而魔术手则似乎是有些意外，微微沉默了片刻。
[黑环公司主持城市的阶梯筛选，昂塞科突然的倒台吸引了城市巨头的注意力，下城区和尘缘山脉的活跃.......别告诉我你是早就计划好的。]
“呵，勉强算是吧，毕竟要是没有这些准备，我又怎么敢在城市意志的眼皮下拂老虎的胡须？我们资助了下城区和那些人这么多年，不就是等的这一个机会吗？”
魔术手顿了顿，再度发声，只不过这一次，他指节的敲击声变得有些诡异。
[我们和昂塞科的合作也是？]
男人怔了怔，回味他的疑问，转而笑道：“别误会，昂塞科的倒台是因为他们自己的愚蠢，城市的投资不是那么好拿的。要不是以唯一的四代武装生产线做担保，他们凭什么在一种巨头的围追堵截下突围？现在，不过是支付代价的时候了。”
[可那些人会甘心吗？家族联盟向来激进，或许会影响到我们的计划。]
可男人这一次明确的给出了否定的回答，他继续把玩着手中的玻璃珠，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不不不，昂塞科的作为好坏与否都不会影响到我们，倒不如说他们闹得越激烈越好，还能更多地为我们分散城市的注意力。所以我们不但要装作不知道，甚至在关键时刻还要火上浇油一把，最好能让家族联盟和城市巨头们爆发直接冲突，死上几个‘重要人物’什么的。”
“我们顺便再去那些媒体和虚拟空间的运营商那边推一把，他们自己就会掐起来，城市的意志无所不在，但它堵不了悠悠众口。市民的热议会把城市巨头们推上风口浪尖。更何况他们彼此之间本来就没多少信任，这点倒是和家族联盟像现在的状态有些相似。”
魔术手轻轻敲击着无意义的节拍，似乎是在思考男人所说的话。
沉默良久，餐厅中的空气中凭空勾勒出一段文字，在黑暗中烨烨生辉。
“看来你都计划好了。”
男人露出一个有几分神秘的微笑，将手中的玻璃珠转了个角度，令月光照向屋内的一处黑暗，那里微微显露出一个穿着魔术师长袍的身影。
他就坐在那里，可是之前纸蝶无论进出似乎都对此没有丝毫察觉。
“是我们，都计划好了。”男人饶有意味地说道。
玻璃珠依旧在他手中投下清明澄澈的光芒，只是这一次，其中混入了一些不易察觉的斑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