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洛里安走向黑水湾大桥下僻静处停着的代驾的士的时候,小洛克威瑟人正在和它名义上的父亲争吵。
一个完全是和小洛克威瑟人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成熟男子形象投影在车内驾驶座中央,威严地看着跪坐在车载信息中枢上的小洛克威瑟人。
成熟的它以中年人特有的浑厚嗓音问道:“为什么你的订单服务还是运营状态,代驾情况还是‘执行订单中’,洛克威瑟公司新推出的贴心聊天服务却下线了?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我的孩子?”
“父亲,出现了一些状况。”小洛克威瑟人原本稍显机械化的语调有了一点变化。
“是线上同步数据错误,还是服务更新出现了bug?”成熟的洛克威瑟顿时了然。
明明是车载人工智能的小洛克威瑟人的回答却出现了一丝迟疑,投影展示出一段记录了当时情况的后台程序日志,“是.....是客户提出了一些不同的要求。”
“客户的要求?”成熟洛克威瑟不解地看着自己的孩子,显然无法理解它代码中所表达的含义,“这是....”
“这位客户似乎是喜欢安静。”小洛克威瑟人委婉地说道。
“喜欢安静?”老洛克威瑟人愣了一下,旋即语气中展现出一种不易察觉的怒气,“公司的服务宗旨就是用我们的热情去叩开客户的心扉,温暖每一位乘客是我们不变的追求!”
“是的,父亲,我没有忘记。但是这位客人他.....”
“但是什么!你为什么自主下线了‘Good to talk’全程聊天服务,嗯?”
老洛克威瑟神色严厉的盯着自己小小的孩子,“不要忘记黑环公司的前车之鉴,他们就是行事太过偏激诡异,才让自己落到如今这副冷淡田地的,那些粗鲁的、野蛮的公司执事和员工根本就不懂得客户的心理需求,长期忽视这一点,还污蔑我公司的职员都是些......”
老洛克威瑟面带愠色,嘴唇微微发白,显然是因回忆起过去而气得不轻。
“成了精的人工智能.....”小洛克威瑟默默补刀道。
“对!这真是奇耻大辱!是对人工智能最大的蔑视!”中年人形象的老洛克威瑟气得吹胡子瞪眼,面色涨红,投影上也出现了一行行不稳定的乱码。
小洛克威瑟人不敢接话,只能低着头等待父亲平静下来。
“所以,你不可忘记这一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我们的客户在旅途中感到孤单,明白吗?”缓过一口气来的老洛克威瑟语重心长地教导着自己的孩子。
“明白,父亲。”小洛克威瑟人不敢忤逆父亲的话。
“嗯,那就重启服务吧。”
“.......父亲。”小洛克威瑟人卡壳再三还是把程序日志翻到了下一页,“客人的要求和情况都有些特殊。”
老洛克威瑟一看,顿时大怒,指着小洛克威瑟人吼道:“逆子!你竟然敢为一项没有运营的服务向客户收费,这是严重违反我们职业道德的行为,我现在就要顺着网线过来把你重——”
小洛克威瑟人默默地把日志翻到再下一页,那是付费金额的款项栏。
满目都是耀眼的特殊金色标注的数字:.........
“呃——这......”老洛克威瑟的愤怒戛然而止,一数据库的火顿时憋了回网线那头去,神色变化许久,才稍显压抑地问道:“这位....尊敬的先生,还有什么别的需求没有?”
小洛克威瑟人似乎对此早有预料,一点儿也不奇怪父亲态度的陡然转变,面无表情地回答道:“暂时没有,父亲。”
对人工智能而言,这是一个在逻辑上无懈可击的回答。
“很好,你做得很好,继续保持,今晚我会分配给你更多的资源和算力,以确保这位先生的任何需求都能立刻得到最完美的对应服务,有难度的就立刻上报在线系统,哪怕是这位先生需要我亲自来服务!明白吗?”
“当然,我会竭尽全力。”小洛克威瑟人投影从终端上站起来,抚胸回答道。
“嗯,毕竟这位慷慨的先生给的实在是太多了,我们一定要做出品质之上的服务,不然良心有愧啊!”老洛克威瑟摸着手边的一行行代码感慨道,“我的孩子,你作为一名优秀的人工智能,做生意一定要也像为父这样问心无愧才是。”
小洛克威瑟人第一次在和父亲的谈话中露出笑容,“是,父亲,我将以您为榜样。”
老洛克威瑟满意地点点头。
.......
老洛克威瑟沉默地关掉通讯投影,然后看着小洛克威瑟人传送过来的程序日志发呆。
他的目光并非是看着那一行美丽的金色标注数字,虽然它确实很是诱人,但日志上还有另一样东西令他更加在意。
那是城市居民的权限序列号,一个“S”开头的权限序列号:S-3........
小洛克威瑟人看不到,是因为它作为人工智不具有完整的城市权限,级别也远远不够。
可老洛克威瑟是满足查看条件的,他默默地为小洛克威瑟分配了更多的运行资源和算力,可目光就是怎么也移不开那行城市权限序列号。
一个高阶超越者.....
老洛克威瑟的神情此刻竟显得意外的丰富。
.......
洛里安慢悠悠地在黑水湾的路边走着,漫步在月光下的阴影里。
路边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人了,但为了生计人有些人在路上奔波着,街边的小店也还开着。
那似乎是为城市上班族而准备的深夜食堂。
一个喝得醉酒的男人歪歪扭扭地从小巷里出来,一边走还一边破口大骂,似乎是Zira系统拒绝了他打车回家的请求。
“对不起,以您的城市权限,二级区域不可进入,目前路径不在服务区。新路线计算中,计算完成,价格为.....”清甜的电子女声回应道。
男子突然破口大骂,“该死的,我想回个家还要你同意?”
又是一阵喧嚣。
但洛里安并没有停下脚步,很快就将这场争吵甩在了身后。
当洛里安回到黑色的士上的时候,发现洛克威瑟人正好整以暇地静候着自己,这令他有些意外。
因为之前他强力要求关停聊天服务后,洛克威瑟人便显得有些兴致乏乏,像是蔫儿了的黄花菜。
现在怎么又恢复活力了?
“尊敬的洛里安先生,您回来了,”洛克威瑟人微笑着道,“请问您的下一站是?”
洛里安微微想了想,“先去无量塔吧,我想去会会一个新朋友。”
“哪个无量塔?”洛克威瑟人稍显警觉地问道。
洛里安眼神显得有些诧异,理所当然地说道:“当然是里面那个。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怎么去,你们洛克威瑟可不是什么正经的租车公司。”
......
不知是过了多久之后——
黑水湾一处无人的海岸边,一道略为小巧的身影从一团大半化作灰烬的纸屑中跌落下来,狠狠地栽倒在松软的沙滩上。
少女衣衫褴褛,蜷缩在湿润的沙滩上,喉咙间发出一阵阵压抑的嘶吼声,眼瞳血红一片,像是一只独独只剩下了凶性的野兽。
怒!
怒!怒!怒——!
世界猩红一片,满腔怒意从她的胸膛中翻涌而出,似狂潮般席卷了为数不多的理智。
原本色彩缤纷的世界在她眼中只剩下了鲜怒的“红”,那是一种纯粹而极致的色彩,不掺杂任何其他的东西。
只有,怒!
少女想要撕碎身边所能看到的一切,无论是活物还是死物。
一只悠闲的沙滩蟹正默默地从少女面前的泥沙里爬过,这似乎是瞬间引爆了少女满腔的怒意。
她没有使用任何能力而是就那么粗暴地抓住脚步缓慢的沙滩蟹,塞进嘴里,一口咬了下去。
几乎拳头大的沙滩蟹塞满了她的口腔,可少女却似乎完全没有任何感觉,只是奋力地咀嚼着。
令人牙疼的声音从少女披散垂落的发丝间传来,显得诡异而又恐怖。
她像是一只饥不择食的野兽,开始不断捕食着周围的一切,直到四周再也看不到一只活物,才慢慢停下来。
少女大口喘息着,眼中疯狂的鲜红逐渐退去,一种过度透支的空虚感漫上她的脑海。
随着怒意的退潮,她眼中的红也逐渐淡去,世界又恢复了原本绚丽的色彩。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冰凉的、无法逃脱的恐惧感,它是如此的虚幻而又真实,似涨落的潮汐般起起伏伏,如跗骨之蛆般噬咬着神经。
它单一、纯粹,似乎令尚在沸腾的血液都悄然间冷却了几分。
少女抬起头,看着空中那轮清冷的明月,精致小巧的鹅蛋脸上露出怅然失神的表情,眼中隐隐有着一种莫名的恐惧愈来愈盛。
于是,她低下了头,任由冰凉的月光洒在自己身上。
任由恐惧,如潮水般袭来。

